對於《荀子》當代各種研究取向的觀察和彙整,佐藤將之教授可 說著力最深,並且他也提出自己的研究心得。他所謂的「荀子產業」
有如下情形:
初學者開始研究《荀子》思想的某種議題時,常會碰到過 去《荀子》思想研究本身所內含的問題是如下四種:
(1)對《荀子》思想特質的定位和歷史意義已經有很堅 固的成見;
(2)無法擺脫固定的歷史評價和固定文本解讀之間的「循 環論證」;
(3)由《荀子》專題研究所導出的見解和中國哲學通史 所提出之見解之間的鴻溝;
(4)以及長期以來《荀子》研究所隱含的重複出現同樣 研究見解的結構。(佐藤將之 2015:2)37
37 佐藤將之所著《荀學與荀子思想研究》這本書蒐羅的資料除哲學研究文獻外,還包 括文獻學、思想史、以及日文的研究成果,可說是《荀子》廣泛研究領域中最豐富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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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當代《荀子》研究常見的途徑,佐藤將之也提出了觀察:第一種,
是從荀子思想中抽取出最明顯的思想特色,再加以個別分析,例如「性 惡論」和「天人之分」。第二種研究途徑,是研究者重視歷史環境對 某一思想或思想家的影響,無論其採用敘述性或分析性的手法,都是 試圖在歷史脈絡中理解《荀子》思想的時代性和相對的創造性意義。
第三種途徑,則是「站在《荀子》綜合了戰國時代的儒家和其他諸子 百家思想」的角度;這種研究途徑的重點,在於還原《荀子》在戰國 諸子思想中扮演的「綜合性」角色。並且,佐藤教授認為如今前兩種 途徑在中國大陸和日本都已沒落,加以考古文獻陸續出土,以致研究 環境產生變化,所以這第三種途徑便開始受到重視。38 他自己也採取 這第三種途徑,將研究重點放在《荀子》的「禮」與「誠」兩個主題 上。(佐藤將之 2013;以及 2007:87-128)
佐藤將之指出,《荀子》研究至今仍常陷於「性惡論」與「天人 之分」的爭議,這兩個議題引起的論爭讓我們很容易體會前述的四種 現象。本文認為,由於這兩個議題的論述在歷史上相當程度塑造了《荀 子》思想的特質和定位,難免令後代學者纏繞於佐藤所謂「《荀子》
思想在歷史上既定的評價」與「某些特定章句之解讀」兩者間的「循 環論證」,既難以擺脫,也容易重複相同的見解。然而,他認為若另 行選擇議題深入研究,則其研究可能會陷入「和中國哲學通史之見解 間的鴻溝」;亦即,此另選的議題並非「中國哲學通史」認定的「事 實」。對此現象,本文認為可能是因為由那些特定議題發展出的理論,
其目的未必是還原歷史上的「事實」,而可能是為了解決研究者希望
《荀子》可以幫助思考的哲學問題;在此研究動機下,研究者的問題 意識與其研究的結論,自然未必符合思想史或特定觀點之哲學史對
38 對此三種研究途徑的觀察,見:佐藤將之 2015:94-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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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的理解和定位。
除了《荀子》思想在戰國諸子間的「綜合性」以外,佐藤將之也 提到與之相對的「體系性」,並提出如下問題:
荀子思想之基本特色究竟是體系性還是綜合性?(佐藤將 之 2015:123)
在佐藤將之的論述中,「體系性」指的就是哲學的系統性:
若回顧近代以來的《荀子》研究,無論是身處十九世紀末 年的日本,在創建時期的帝國大學受西方哲學訓練的蟹江 義丸,或在二十世紀初從美國將哲學研究直接帶進到中國 學術界的胡適和馮友蘭,研讀《荀子》時都在探求其哲學 的系統性。如此一來,「性惡」、「天人之分」等主張,
便被視為荀子哲學的特點。〔…〕但是這樣由取捨選擇的 思想材料所建立的荀子哲學,是否真能代表《荀子》哲學 的整體呢?(佐藤將之 2015:123-124)
他如此提問,或許因為其研究路向或任務在於還原思想史上的事實,
所以認為這兩個議題不能代表歷史中的「荀子思想」的核心,不符合
「歷史事實」。於是,他嘗試另一條思路:
或許我們可以換個角度探問:荀子本人最重視的觀念究竟 是什麼?是「性惡」?還是「天人之分」?〔…〕相較於 此,「禮」概念的重要性則不在於表面上的獨創性,而在 其使用範圍的廣泛,與統整不同主張的綜合作用〔…〕。
(佐藤將之 2015:125)
因此,他提出以下事實作為理由,選擇以「禮」作為研究的核心:
在整本《荀子》,「禮」出現三四二次(若加篇名則有三 四三次),而且在全部篇章中,許多章節的主題都放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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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禮」的重要性。荀子毫無保留地主張「禮」就是能解 決他當時所想到的大部份問題之究竟方法,甚至視為萬靈 丹。(佐藤將之 2015:125)
以上是近年佐藤將之對《荀子》研究進路的反思,以及他自己選擇研 究主題的理由。在西方的《荀子》研究裡,也曾有學者將研究重點從
「人性」問題轉移到「禮」的作用上。孟旦 (Donald Munro) 就認為 荀子關切的重點並非「人性」而是「禮」。他將本文討論的「義」理 解為「天生的道德感」,39因此認為人之「有義」與一般理解的「性 惡」學說顯然衝突,所以他採懷疑的態度,認為「即便這套人性理論 真的是荀子發展出來的,他也不至於弄成如此混亂」(Munro 1996:
198)。孟旦對〈性惡〉篇的看法是:
雖然談到了人性,但也只說明了部份問題,亦即,說 明了人耽溺於欲望。但問題的核心應該在於〔各種欲 望和有限物質條件之間的〕失衡狀態,而且必須在禮 和階級的約束下滿足欲望,此失衡狀態方得以解決。40 因此,孟旦把探索《荀子》思想的重點放在了「禮」與社會階層,並 且他認為墨子因為不講究「禮」,所以是「《荀子》裡的反派」41。 但是,如果研究《荀子》的任務不僅限於還原戰國時代荀況其人的思
39 孟旦所謂「天生道德感」用的是 innate moral sense。
40 “So, though the topic of human nature enters the picture, it does so because it explains part of the problem, namely the surfeit of desires. But the imbalance [between too many desires for the limited number of goods that exist], and its cure through ritually enforced, rank-ordered desiring, remains the core issue.” (Munro 1996: 199) 引文中加入「眾多欲 望和有限物質條件之間的」的失衡狀態,乃依據該段上文之論述。
41 Munro 1996: 199. 孟旦此文篇名 A Villain in the Xunzi 表達了他所理解的墨子思想 在《荀子》中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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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或還原荀況思想與其所處之社會背景的互動關係,那麼選擇研究 主題的標準也許就有所不同。如果採哲學路向的詮釋工作是帶著某些 哲學議題穿越時空向《荀子》文本汲取養分,以它可能承載的思想作 為藍圖,嘗試建立「荀式」道德哲學雛形,那麼,以還原史實為任務 的《荀子》學術所提供的就是豐富的洞見與素材。「荀式」哲學雖未 必盡出自《荀子》原典,但《荀子》原典是「荀式」哲學發展的基礎。
在佐藤教授選擇的研究路向上,《荀子》道德思想的核心在於
「禮」。如此,其道德規範的性質應該在於「傳統的價值」。然而,
我們仍然可以問,「禮」之為既有行為法則或原則,其成立的理由為 何?如果在此議題脈絡中有某種道德能力的作用,是否能夠更充分地 說明其成立的理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