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杏雙修」歷來是青原講學的一大特色,因此方以智的門人中 既多有嗣法的僧徒,也不乏受業的儒生。方以智的嗣法弟子眾多,較 知名者有興賢、興斧、興鑒、興會、興偉、興澥、興蘊、興淵、興禮
、興月、興峻、興畜、興裁、興傳、慈炳、傳中、傳笑等等168,另外
166 施閏章〈無可大師六十序〉:「(方以智)其汲汲與人開說,囊括百家
,掀揭三乘,若風發泉湧,午夜不輟。士大夫之行過吉州者,鮮不問道青 原;至則聞其言未嘗不樂而忘返,茫乎喪其所恃也。」見《施愚山集‧文 集》,卷九,頁167。
167 焦榮〈青原未了緣引〉:「(劉軒儒曰)青原道場,勝冠吉州。邇藥地 大師駐錫,闡示宗教,遠近人士及緇俗等眾,譯斯旨趣,如大夢忽覺;旅 客乍還,各證悟本來面目,興起讚歎。」見《青原志略》,卷七,391。
168 按興賢法號「中千」、興斧法號「山足」、興鑒法號「當人」、興會法 號「非渠」、興偉法號「即幾」、興澥法號「蠡測」、興蘊法號「襄藏」
笑峰大然的弟子興化、興桂、興梅、興炤等人169此時也都參與了青原 學風的運作。從現存的資料來看,雖然無法為這些僧徒們一一勾勒出 條理清晰的思想概要,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們不但傾全力投入於青原 文化的保存工作,同時更積極從事於青原講學之風的維繫與傳揚170; 前者如興化、興桂等人致力於《青原志略》一書的編錄171,後者則如 興畜、傳笑、興傳等人對於青原學術思想的護持與推廣172。至於當日
、興淵法號「洪浪」、興禮法號「介山」、興月法號「一輪」、興峻法號
「半岩」、慈炳法號「嗒然」,其餘諸人則不詳。
169 按興化法號「芝穎」、興桂法號「久昌」、興梅法號「問雪」、興炤法 號「無倚」。
170 關於青原文化的保存工作,成果具見《青原志略》一書。至於青原講學 之風的相關內容,道場弘法可以參見《青原愚者智禪師語錄》,書院講學 可以參見《青原志略》卷三「書院」〈仁樹樓別錄〉;除了定期講學之外
,例如《青原志略》卷十三興畜所記〈上巳語〉中便曾經記載方以智某日 遨遊於上巳溪時,與他的眾弟子郭林、興畜、興蘊、乘湖、興禮等人倡談
「出入生死」之道,可知當日青原諸賢於自放山水之際尚且著心於學問,
然則青原講學風氣之盛,自是不言可喻。
171 按《青原志略》卷四、五、八、九、十、十一共六卷由興化掛名主編,
卷二及卷七由興桂掛名主編,至於其他弟子執筆為文,其功亦不可沒。
172 按興畜曾致書南京學者,力陳「吞吐古今以泯薪火,閒遊山川以養其性
;時乎考視,則徵舉此中秩序變化之故以報聖人」的青原宗旨,並於書末 亟謂「何可以悠悠之口,窺噴雪、歸雲之間芒乎?」(〈青原廡下答白門 士〉,《青原志略》,卷八,頁428-429)而為青原學風的時代精神爭取士 大夫的認同;噴雪(軒)、歸雲(閣)皆為青原山的堂室,此處借指方以 智,而白門則為南京的古稱。傳笑曾致書招攬吉安學人劉洞(字雪林),
書謂「公既賞《莊》而讀《易》,何不以《炮莊》激陽(當作「揚」),
以《易》幾徵格之乎?特奉一部,並致商賢,還當久住青原,獲真益也!
」(〈與劉雪林〉,《青原志略》卷八,頁419);商賢者,即楊商賢,
曾與方以智同遊青原山小三疊瀑布。興傳則曾彙集青原講學內容為「平恕 語」以寄舊山同學相互切磋,其書謂「平心者果曾自見其心也耶?我見難
青原講學的中心課題,則誠如方以智的門人傳中所言:
世法、出世法,實法、無實法,皆反因代錯,而公因本貫其中
,但習不察耳。以佛教義言之,真諦了因,世諦緣因,是反因 也,而中諦正因貫其中。即如知止一節為定生慧,格物一節為 慧生定;仁者一體,本無分別,智者極物,善能分別;何非反 因,而誠明合一,神于其中。宗門以遮為權,而淺者不達耳。
《易》神無方,而準不亂,平懷無我,而因物用物;一元午會
,神明正決,乃今得遇,誠萬世之幸也!173
佛言真俗、定慧,儒言格致、仁智,其實「皆反因代錯,而公因本貫 其中」;至於佛門別傳為禪,儒門托孤為莊,其法乃是「以遮為權,
而淺者不達耳。」因此,唯有透過方氏易學的「公因反因」說來通貫 儒家的世法、實法與佛家的出世法、無實法,如此一來,方能「平懷 無我,而因物用物」,最終達到因法救法而應病予藥的淑世目的;這 就是「三教歸易」的精神,也是當日青原講學的思想宗旨。
在方以智的受業門生中,較知名的有郭林(字入同)、吳雲(字 山舫)、胡映日(字心仲)、方兆兗(字乘六)、揭暄(字子宣)、
吳疆(字季六)等人,其中似乎以郭林最受到方以智的垂青;方以智 曾經以他為題寫了一篇〈隨寓說〉,文中稱道郭林「抗行不苟,而好 讀書」的力學精神:
(郭林)居青原館,且五春秋矣。初讀書,見古今人聚訟不決
忘,如何可平?平平者果知心不見心也耶?無我者曾知并無無我也耶?過 此關者,曰情不滯物,曰明不觸物,曰因物僅物,尚成三句耶?一句耶?
諸公平旦,試自問之。」(〈偶集平恕語寄舊山同學〉,《青原志略》,
卷八,頁434)
173 《青原志略》,卷十三,〈公因反因話〉傳中識語,頁724。
,讀《通雅》而大快;已讀先人《周易時論》所衍象數約幾,
孜孜學之,時有所觸發;已讀《鼎薪》,半解半不解;已讀《
炮莊》,則不可解矣。……揭子宣刻我中年之《物理小識》,
入同大好之,因與子宣窮天學,究物理。兒子中德、中通至,
中德與言史疑及決事比,中通精算法、律呂、等韻,與之詳解
,入同皆得其概;至於詞章則聽之,其所緩也。174
郭林既不擅長哲人的思辯,也不追求文人的風雅,而只是鎮日埋首在 圖書象數、天文物性與古史人文的鑽研當中;他對於追求知識的專注 與熱情也許令方以智回想起自己早年廣聞好學的「窮理極物之僻」,
只不過這條博學崇實的治學路線終究不得不隨著生命情境的驟變而在 晚年轉向哲理探虛的弘法事業上。因此,一生力倡實學的方以智便把 郭林這位孤介絕俗的「博學畸人」175目之為「狷」176者,並將傳心堂 兩側作為講學和藏書之用的仁樹樓與見山樓都交給他來看守;只可惜 郭林本人的隱士性格太過於強烈,致使方以智對他的倚重和影響似乎 也只能隨著郭林的聲名湮沒而無法得到應有的思想流布。相對於郭林 的「狷」,明亡之後苦節自礪並四處遊歷講學的吳雲則被方以智視為 近道之「狂」177,他平素主張「主靜與格物相因,德性與問學同原」
174 方以智:〈隨寓說〉,《青原志略》,卷五,頁279、280、281。按「隨 寓」為郭林寓居於青原山的堂號。
175 方以智〈隨寓說〉:「張幹臣太史來青原,聞有此博學畸人(指郭林)
,立起步披其帷,與之語,甚敬愛之。」《青原志略》,卷五,頁280。
176 《青原志略》記載:「近有耕巖綱同居,耕巖久參江南,不受人釣,殆 埋菴、沙瀾一輩乎?郭入同最獧(通「狷」),不近人,獨與之親,是亦 有獨見者。」見卷一「山水道場」,〈資福寺〉,頁86。
177 施閏章〈吳舫翁集序〉:「藥公(方以智)語余曰:『舫翁嘐嘐道古,
狂者也!故於道近。』」見《施愚山集‧文集》,卷五,頁95。
178,這和方以智「德性、學問本一也」的思想路數相近,而「舫翁從 密之游,專治易學,蓋盡得其傳」179,其所著《天門易學》一書,便 曾受到方氏易學極大的啟發。其實當時如郭林對《周易時論》「孜孜 學之」,而吳雲「專治易學」、胡映日「學《易》有年」180等等,皆 可以見出當日青原講學對於易理考究──特別是與曆、律、醫、占等
「質測」知識相關的象數思想所具有的高度重視。例如揭暄便曾經和 方中通以「象數約幾」的質測之學來檢證當時西方傳入的科學知識,
並因此得到方以智極度的讚賞181;揭暄與方以智父子都和清初著名的 天文學家梅文鼎有密切的往來,而他的學問也成為方以智的學生當中 對於清初學術思想較具有顯著影響的一位182。
除了弟子與門生之外,還有一些寓居在青原會館的學者也參與了 當時的講學活動,例如左銳(字右錞)和彭舉(字敻夫)等人,其中 左銳更是在論及青原學風時不能不特別提到的一位重要人物。左銳號
178 定祥修、劉繹纂:《吉安府志》(台北:成文出版社,1975),卷三十 七,〈人物志‧隱逸〉「吳雲」條,頁1203。
179 余英時:《方以智晚節考》(台北:允晨文化公司,1986),二,〈俗 緣考〉,頁51。又余英時先生曾於同頁徵引方以智三子方中履〈吳舫翁文 集序〉曰:「(吳雲)承其四世家學,朝夕鑽研,非聖哲之書不好。已而 受《易》于先文忠公,吳子既善叩鍾攻木,公未嘗不到庋傾囊,所以期待 者良厚。」按方以智逝世之後,學者私諡曰「文忠」。
180 左銳〈藥室說〉:「胡心仲學《易》有年,豁然通靈素之要,與其叔小 范皆以醫遊,來依青原。」見《青原志略》,卷五,頁278。按「靈素」
原指《靈樞》、《素問》兩部醫學典籍,一般則習慣用來借指醫術。
181 《藥地炮莊》曰:「子宣與中通日窮太西之所未至,如『槽丸順逆』之 論、『影瘦光肥』之論,實天地以來所未聞也!」見卷九,〈天下〉拈提
,頁872。
182 按揭暄曾與方中通合著《揭方問答》一書,而成為清初天文曆法學上的 重要著作。
藏一,又號宋山子,與方以智同為桐城人;他年少時也曾經向王宣學
《易》183,明亡後又多次執晚生之禮前往探視隱居著述的方孔炤184, 直到方孔炤死後始與廬墓守孝的方以智正式結交,並在思想上深受其
「三教歸易」論的影響185。其後方以智弘法青原,對於「清孤不屈」
的明遺民多所招募,左銳便在此時受邀前往青原山共商「剔醒」昏昧 的學術救世之方186。由於左銳的易學淵源與方以智同樣出自王宣和方 孔炤,且與方以智交遊之時更是對其思想宏規感到心折不已,因此,
左銳的論學要旨往往和方以智的見解具有極高的同質性,譬如《藥地 炮莊》便曾經引述他的話說:187
183 左銳〈中五說〉:「錞少見王虛舟先生衍『河』、『洛』,猶以為一端
183 左銳〈中五說〉:「錞少見王虛舟先生衍『河』、『洛』,猶以為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