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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易》變而《莊》」的命題,來撰著以《易》解《莊》的

《藥地炮莊》,繼而由《藥地炮莊》「三教總持」146的會通集成,來 實現「因法救法」、「應病予藥」的救世宏願,這就是方以智「三教 歸易」論的思想進路。事實上,正如先前所言,方以智在《東西均》

時期便曾經提出「吾所謂補救其弊者,正以代明錯行無一不可也」的 淑世理想,而此書中廣泛提出所謂「以禪激理學」、「以理學激禪」

、「以老救釋」、「以釋救老」等觀點147,其實也就是方以智日後在 青原山以「學術醫王」的角色「炮《莊》製藥,列諸症變,使人參省 而自適其當焉」148的思想張本,只不過當時原欲以方氏易學直承孔子

「大成明備」的用心,在覺浪道盛的影響下,權借《莊子》為入處,

146 弘庸在為《藥地炮莊》一書所寫的序文中表示:「可公具一切智,而絕 不驕妒;物宜至賾,如數一二,間出之人也。今已洞徹底源,三教總持,

渠自無避,椎拂錚錚,以本分草料殺活,不妨衝破青霄;若舍身集法,慰 雙選之孤者,其一麟乎?」見方以智:《藥地炮莊》,「序文」,頁5。

而晦山戒顯也在他的〈炮莊序〉中指出:「炮儒者,莊也;炮藥者,宗也

。茲帙雖曰『炮莊』,實兼三教五宗而大炮之者也。」見方以智:《藥地 炮莊》,「序文」,頁16。

147 方以智《東西均‧神 》:「吾所謂補救其弊者,正以代明錯行無一不 可也。厚貌飾情,方領矩步,食物不化,執常不變,因因循循,汩汩沒沒

,非霹靂 磹以汋發之,縱橫側出以波翻之,坐牛皮中,幾時抑搔苛癢乎

?是謂以禪激理學。悟同未悟,本無所住,《易》、《莊》原通,象數取 證,明法謂之無法,猶心即無心也,何故諱學,以陋橛株?是謂〔以理學

〕激禪。惟我獨尊之弊,可以知白守黑之藥柔之,是謂以老救釋。然曳尾 全生之說既深,惟有退縮、死於安樂者,偃溷偷匿,匿焉已?又藉口谿谷 之學,以苟免為明哲,悲乎!悲化山河大地而肉矣,是謂以釋救老。」見 龐樸:《東西均注釋》,頁158。

148 何三省:〈藥地炮莊序〉;方以智:《藥地炮莊》,「序文」,頁2。

故「且以胡蝶之影,捄活麒麟之泣」149而已。至於此種以儒、釋、道 三教「互激互救」為基礎的學術主張,若從當日的時代背景上來加以 觀照,則可知它所欲強調的「救世」意涵,大體說來,應可以略分為 以下兩點:

第一,是折中三教義理,止息門戶之爭。此用意與覺浪道盛「集 大成」的「衛道苦心」150深相契合,覺浪道盛曾經訓示他的弟子說:

「此時弘道,在集大成,非精差別。」151這是因為明末以來,士大夫 無論身處方內、方外,或因黨社之爭而亂政,或因義理之爭而亂教,

最後在政、教紛擾的內鬥情勢下,終於導致了山河沈淪的亡國悲劇;

於是,在歷經了錐心刺骨的深刻反省之後,部份有識之士在他們僅存 的學術自由中,便試圖以門戶會通的思想折中來寄寓齊心復明的薪火 志業。今觀覺浪道盛以「是望人以道大同於天下,必不使異端之終為 異端也」來解釋「道不同,不相為謀」152,方以智以「言當聽其同異

,乃謂大同,攻之則害起耳」來解釋「攻乎異端,斯害也已」153,均

149 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一,〈齊物論〉拈提,頁242。按「胡蝶」即 莊生夢蝶之喻,意指莊學;「麒麟」即《春秋》獲麟之事,意指儒學。又 方以智別路旁行而著《藥地炮莊》的用心,傅 在〈惠子與莊子書〉的識 語中說得很明白:「佛以一語窮諸外道,曾知佛現外道身以激揚而曉後世 乎?苟不達此,不須讀《莊》,又何能讀《炮莊》?大醫王詳症用藥,橫 身劍刃,申此兩噓,苦心矣!」見方以智:《藥地炮莊》,總論下,頁128。

150 方以智《藥地炮莊》引陳丹衷之言曰:「杖人舉孔提《莊》,衛道苦心

,其誰知之?」見卷三,〈應帝王〉,頁423。

151 方以智:《藥地炮莊》,「序文」,弘庸〈序〉,頁5。

152 《論語‧衛靈公》;見朱熹集註、蔣伯潛廣解:《論語新解》,《四書 讀本》本(台北:啟明書局,1952),頁247。而關於覺浪道盛的詮釋,

語出大別撰、興月錄:〈炮莊發凡〉;方以智:《藥地炮莊》,頁3。

153 《論語‧為政》;見《論語新解》,頁21。而關於方以智的詮釋,語出

《東西均‧容遁》;見龐樸:《東西均注釋》,頁237。

應當從這個時代面向上來加以理解。同樣的,方以智在《藥地炮莊》

中也一再強調「折中適用」的必要性,以及「專門爭勝」所將導致的 學術遺毒,他說:

古人自得中道,而法位隨時。今欲掃禮法、壓聖賢,則曰「不 立一塵」;欲逞譎智、鬥險狠,則曰「不舍一法」。口口不受 人惑,而反以惑亂天下為能;口口出生死,而適教人以亡恥為 遊戲,實固陋耳。……是以古聖知之,先明折中適用之條理,

始受享法住法位之太平。就中醒人因循,故貴清涼之藥,而專 門爭勝,迅峭日加,步步相剷,則適見反悖之語,而旁睨訛傳 不可言矣。154

藉由學術事業所具有教化人心的功效,而放縱其逞智鬥險以沽名取利 的私慾,此種盤據山頭、門戶爭勝的「巧鄉愿」、「強盜跖」155之流

,不但會為世道人心帶來災難,終究也將造成天下國家的浩劫。不過

,方以智也明白點出:學術是「藥」,本以治人心之「病」,然而時

「至今日藥肆糅雜,醫師氾濫,或以毒井誤為上池,贗藥殺人,不可 指數」156,可知逞智鬥險而「惑亂天下」者,罪在人心,不在學術;

因此,補救之道,仍須容其「專門」而去其「爭勝」,「折中適用」

154 方以智:《藥地炮莊》,卷八,〈盜跖〉,頁816、817-818。

155 方以智於《藥地炮莊》中曾提到:「世情已厭理之拘矣,理家又未徹源 流、張弛而為淵敺魚,故儕輩簧鼓偏鋒,合眾人之咻以為快,是豈非媚萬 世之巧鄉愿,而竊混沌、赤子之強盜跖哉?嗟乎!蓋為總殺總赦之利器,

不應比屋揠苗鬥高,以消心之方便,壞治事之法位,故眾妙之門,適成眾 禍之門。」見卷八,〈盜跖〉,頁817。

156 晦山戒顯〈炮莊序〉:「至今日藥肆糅雜,醫師氾濫,或以毒井誤為上 池,贗藥殺人,不可指數;藥地愚者憂焉,假毛錐子大施鍼砭,先舉《莊

》而炮之。」見方以智:《藥地炮莊》,「序文」,頁16。

而後「應病予藥」,這就是所謂「非炮則藥不為功」157之意。方以智 昔日在《東西均》中便曾經表示:

聖人藥其太甚之病,而亦容其太甚之藥,自足相濟,豈在執充 類之律,使合藥者無容身之地耶?158

由此可知,必欲析辨三教,強立門戶,結果只是徒增紛擾,而不能收

「東西互濟,反因對治」的「互激互救」之效,不如「合古今而令其 自炮,正謂千年以來,口不可禁,不如兩造具而中用昭然」159,這才 符合聖人以「折中適用」而「受享法住法位之太平」的「大成明備」

之旨,同時,也才能達成「望人以道大同於天下」而「聽其同異」以 平心止爭的學術救世之意。

第二,是強調實學致用,力矯蹈虛之弊。相對於明末學術界一片 束書不觀、游談無根的疏陋風氣,「核實闢虛」向來是方氏之學留心 再三的講學要義,即如前述方氏易學以「一在二中」、「因二貞一」

闡揚其「公因反因」之說,其關注的焦點仍舊是放在如何將「上達」

的至理落實在「下學」的實踐當中。明亡以後,士大夫在匹夫有責的 愧惶不安裏,將神州傾覆之禍一皆歸咎於高蹈心性、空疏不學的時代 流弊,並力圖以各種「以實救虛」的思想主張來迴挽狂瀾於既倒,而 方以智此時雖然託身於方外,但是他不但未曾在這股經世思潮中缺席

,甚至還將方氏之學的崇實精神全面擴展到三教折中的學術志業上。

157 文德翼〈補堂炮莊序〉:「夫能勝是氣者,必生於是氣之中,此以毒治 毒之法,而非炮則藥不為功。三古以來,道德仁義、禮樂刑政之說,蘊毒 於人心深矣;莊子以冷語冰之,千載而下,藥地大師又以熱心炮之。」見 方以智:《藥地炮莊》,「序文」,頁7。

158 方以智:《東西均‧名教》;龐樸:《東西均注釋》,頁252。

159 蕭伯升:〈刻炮莊緣起〉;方以智:《藥地炮莊》,頁9-10。按此語原 是蕭伯升對於方以智撰著《藥地炮莊》一書之用心的總結。

例如,方以智在《藥地炮莊》中便曾經寫到:

聖人著其應該,藏其究竟,究竟原不可究竟,而即以應該為究 竟。「寓諸無竟」者,「寓諸庸」也。物物幾幾,皆是相待,

即是絕待,此莊子喉中旨。160

「寓諸無竟」和「寓諸庸」二語,皆出自《莊子‧齊物論》,前者為 止辯不言之意,後者指不用私智而順乎尋常之理,然而到了方以智的 詮釋中,「寓諸無竟」乃是「究竟原不可究竟,而即以應該為究竟」

,而「寓諸庸」則象徵「聖人著其應該,藏其究竟」的立言宗旨;若 對照方以智所謂「物物幾幾,皆是相待,即是絕待」的意思來看,這 兩句話其實就成了方氏易學「一在二中、寂歷同時」的理論註腳161。 方以智認為這是莊子隱而不發的「喉中旨」,換句話說,就是將《莊 子》視為是一種藏寓隱揚「《易》言仁、利、命,以卦象罕譬而喻,

正恐玄談爛漫,荒高廢務,故以雅言畜天下而泯之」162的潛行密意;

而從這個觀點出發,方以智借炮《莊》而折中三教、會通於《易》,

自然也就能夠坐收「著其應該,藏其究竟」而「即以應該為究竟」的

「以實救虛」之功了。方以智在《藥地炮莊》中又提到:

焦弱侯曰:「孔明器即道,老明有即無,佛明色即空;二氏之 長,皆《易》所有。心自本無,則言者誤之耳。」藥地炮至此 曰:「維世重紀綱,遂功言權變。凡夫聽理,不如利害;辨士 貪奇,必資顛倒。達人遣放,才子標新;破相者逃玄,核欺者

160 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一,〈齊物論〉,頁240。

161 方以智於《藥地炮莊》中曾言:「通一不用而寓諸庸,環中四破,無不 應矣;析《中庸》為兩層而暗提之,舉《春秋》之雙名而顯懷之,一二畢 矣。」見總論下,〈齊物論總炮〉,頁134。

162 方以智:《藥地炮莊》,卷四,〈在宥〉引方孔炤《潛艸》之語,頁476。

據物。不可以質測廢通幾,豈可以通幾廢質測乎?」163

方以智徵引焦竑(字弱侯)的說法,強調儒、釋、道三教精神相通,

儒家所謂「器即道」,道家所謂「有即無」,佛家所謂「色即空」,

其實皆不能逃乎《易》道之精微,而若是從方氏易學的角度來理解,

其實皆不能逃乎《易》道之精微,而若是從方氏易學的角度來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