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論,「《易》變而《莊》」並沒有一套嚴整的邏輯論述,
它的用意主要是為方以智以《易》解《莊》的思想路向尋找一個適當 的學術名目。事實上,覺浪道盛在《莊子提正》中便曾經提到:「夫 論《大易》之精微,天人之玅密,性命之中和,位育之自然,孰更有 過於莊生者乎?」130只不過《易》、《莊》的聯繫在此處僅僅是用來 做為「莊存儒宗」的加強說明,覺浪道盛的莊學論述並沒有明顯出現 以《易》解《莊》的思想傾向。比較值得注意的是,方以智對於莊學
128 方以智《藥地炮莊》:「《莊》是《易》之變,《騷》是《詩》之變。
通于《騷》,可以怨;通于《莊》,可以群。」見卷三,〈大宗師〉,頁 396。方以智晚年於〈禪樂府引〉中又稱:「《易》變而《莊》,《詩》
變而《騷》,有開必先,變變不變,非浮情濁識之所能與也。」見《禪樂 府》(方叔文、方鴻壽校刊本,1935),頁1。
129 張自烈〈閱炮莊與滕公剡語〉曰:「寓言十九,綜百家,貫六經,《周 易》外傳也。試合潛夫先生《時論》求之,道在是矣。」見《藥地炮莊》
,「序文」,頁3。沈壽民〈寄青原藥地大師〉:「再承貺《寂歷圖》及
《炮莊》大刻,實變化《時論》而出之者。」見《青原志略》,卷八,頁 415-416。施閏章〈浮山吟送藥公入青原時將為笑公封塔〉:「老禪不演三乘 義,卻注《南華》窮彖繫;推倒輔嗣冢中骨,笑看蒙叟人間世。」見《青 原志略》,卷十,頁531。蕭伯升〈上藥地老人〉:「誰會《炮莊》意,
應傳衍《易》心。」見《青原志略》,卷十一,頁592。
130 覺浪道盛:《莊子提正‧正莊為堯孔真孤》,《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
,卷三十,頁57909。
的態度其實原與覺浪道盛有所不同,這是因方氏之學在看待《莊子》
思想時,向來自有一套揚抑取捨的原則,例如方孔炤便曾經表示:
《南華》寓言,窺《易》之似而駘蕩之者也。131
對於《莊子》一書,取其窺《易》合道之言,而去其消極放蕩之旨,
這是方氏之學對於莊學的一貫態度。因此,方以智在投奔天界寺之前 便曾經在廬山五老峰寫下〈向子期與郭子玄書〉與〈惠子與莊子書〉
兩篇文章132,前者借向秀口吻讚嘆「《莊子》者,殆《易》之風,而
《中庸》之魂乎!」而後者則借惠子語氣痛批《莊子》之言「高矣,
而放者遁之;簡矣,而便者遁之。不煩終年考究,不煩終日操持」,
實是「不能學問,不能事業,不能人倫,而詭托者耳」的蹈虛淵藪。
反觀覺浪道盛對於《莊子》則是青眼有加,舉凡一切迂怪不經之言,
或指其「的乎非莊子手筆」,或直斥為「偽篇之過」133;在他的眼中
,惠子因不悟神化之旨,故「莊子乃能盡述其奇而捉敗之」134,然而 方以智則揚惠批莊,甚至認為「禪家止欲塞斷人識想,公孫龍翻名寔 以破人,惠施不執此也,正欲窮大理耳。」135由此可知,覺浪道盛將 莊學衣缽「托孤」予方以智,若是從方以智的角度而言,說是「代明
131 《周易時論合編》,卷十一,〈繫辭下傳‧第三章〉,頁1546。
132 方以智:《浮山文集後編》,《四庫禁毀書叢刊》本(北京:北京出版 社,2000),卷一,654、656;又二文俱收入《藥地炮莊》總論下。
133 二語俱見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五,〈天運〉引,頁544、548。
134 覺浪道盛曰:「又何妨於實有?又何妨於實無?此中悟得,亦神化也。
然惠子恰未嘗悟此,而莊子乃能盡述其奇而捉敗之,此正莊子之全機大用
,得惠子這一段,以神其一生之妙密也。」見方以智:《藥地炮莊》,卷 九,〈天下〉引,頁868。
135 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九,〈天下〉,頁873。
錯行」則有之,說是「忽爾玅 」則未必136。即從莊、惠評價來看,
覺浪道盛之愛莊,是基於「獨奇莊子之絕似吾宗」137,方以智之揚惠
,則是深感「斯人也,深明《大易》之故」138,二人尊佛崇儒的治學 本心實可謂斷然立判。因此,方以智雖然決心「以師指重烹教乘」,
但既不欲以禪學為進路,又希望能以方氏易學作為思想的根柢,那麼 最好的方式,便是取道自覺浪道盛所謂《莊子》「與五經相為表裏,
而寔深為《大易》」139的說法,進一步將《易》、《莊》加以聯繫,
透過以《易》解《莊》,而後藉炮《莊》集成,這就是「《易》變而
《莊》」的本意,同時也是「三教歸易」的起點。總之,從覺浪道盛 的提《莊》,到方以智的炮《莊》,莊子的角色顯然已經從「說禪的 莊子」變成了「論《易》的莊子」140,因此,由學術傳承的角度來看
,方以智對於莊學「奪胎換骨」的詮釋,其實早已超越了覺浪道盛的
136 按覺浪道盛曾經欣嘆方以智與自己殊途一致的思想趨向,實可謂「代明 錯行,忽爾玅 」;見〈復方潛夫中丞〉,《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卷 二十七,頁57873。
137 覺浪道盛:《莊子提正‧序說》,《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卷三十,
頁57909。
138 方以智盛讚惠子:「斯人也,深明《大易》之故,而不矜莊士之壇,以 五車藏身弄眼者乎?愚故表而出之。」見《藥地炮莊》,卷九,〈天下〉
,頁873-874。
139 覺浪道盛〈合刻四當參序〉:「諸子之中,更孰能立言秘密,寓意高深
,如《莊子》者乎?此正與五經相為表裏,而寔深為《大易》,標先天上 載之真指歸也。」見《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卷二十二,頁57792。
140 方以智《藥地炮莊》曾云:「夢筆不芸其田,卻向漆園提正;浮廬既安
《易》寓,藥地又來炮《莊》,何乃攙行奪市耶?」見總論下,〈逍遙遊 總炮〉拈提,頁129。按此段略帶自嘲意味的文字,明白點出覺浪道盛乃 是以禪解《莊》,方以智則是以《易》解《莊》,且二人對於《莊子》的 關注,實是深有所託。
思想路線,但是若從心志發揚的角度而言,覺浪道盛期望方以智能夠 實踐以《莊》破執、以《易》統宗的「學術救國」事業,則《藥地炮 莊》以「《易》變而《莊》」之說而大倡「三教歸易」之學的努力,
自可使方以智了然無愧於師門宗旨的「托孤」宏願。
至於「《易》變而《莊》」的實質內涵,方以智早在《東西均》
中便曾經提到:
《易》、《莊》原通,象數取證。141
這就是說,易學與莊學的精神原自相通,並可以經由象數思想而得到 顯著的證明。於是,一部《莊子》到了《藥地炮莊》中,便處處見到 方以智試圖運用象數觀點來進行以《易》解《莊》的詮釋工作。舉例 而言,大至篇章的結構,方以智認為內七篇的安排,便頗具深意:
太極遊於六十四,〈乾〉遊於六龍,《莊子》之「御六氣」,
正抄此耳。姑以表法言之,以一遊六者也:〈齊〉、〈主〉、
〈世〉如內三爻,〈符〉、〈宗〉、〈應〉如外三爻,各具三 諦,〈逍遙〉如見群無首之用。142
方以智認為《莊子》內篇以「七」為數,實是暗喻太極(大一)藏於
〈乾〉卦六爻(大二)之義。其中〈逍遙遊〉總攝內篇,位同太極,
而〈齊物論〉到〈應帝王〉則相當於初九「潛龍勿用」到上九「亢龍 有悔」;至於〈逍遙遊〉「以一遊六」,正與〈乾〉卦用九「見群龍 無首」之旨相合,此即「太極所以然之理,即在各時各位之理中」,
亦即方氏易學再三強調的「一在二中、寂歷同時」之意。不僅如此,
即便是小至文句的疏解,《藥地炮莊》中依然俯拾可見方以智以象數
141 方以智:《東西均‧神 》;龐樸:《東西均注釋》,頁158。
142 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一,〈內篇總綱〉,頁153。
易學為《莊子》言論「發微探幽」的思想痕跡,例如《莊子‧天下》
所謂「以法為分,以名為表,以參為驗,以稽為決,其數一二三四是 也」143,其中「一二三四」原是形容分明不爽之意,但方以智卻引用 其父方孔炤的《潛艸》表示:
「其數一二三四」,不言五者,五在其中。從此千之萬之,故 曰:「其數散于天下。」邵子曰:「四常不壞,而一常不可見
。」蓋從「小衍」悟入。144
如此一來,《莊子》順口一句「一二三四」,竟也成了隱寓象數易學 中「小衍」法則的「天民先覺」之言;所謂「《易》變而《莊》」的 證據,大抵皆如此類。當然,此種以《易》解《莊》的「象數取證」
,若是從老莊思想的角度來看,其實全都免不了「過度詮釋」之嫌,
但是方以智既然將「《易》變而《莊》」的命題依附在「托孤」說的 理路之下,那麼莊子本是儒家「嫡血之正脈」,又何不可以表裏五經 而闡揚《大易》?畢竟,在諸多明遺民眼中,老莊思想裏的莊子早已 乘黃鶴而去,在他們的心目中明明白白地活著的,是一位刀頭藏身、
堅貞立孤的堯、孔血脈,這是儒門的莊子,同時也是他們心靈投射的 寄託145;所謂「《易》變而《莊》」之說,必須從這個角度去理解,
才能夠真正洞察出它的時代意義。
143 見《莊子集解》,頁287。
144 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九,〈天下〉,頁848。按「小衍」即邵雍所 提出:以一到五的數字來象徵「一因二而兩即參,倍兩旋四,中五彌綸」
的宇宙演化法則;「不言五者,五在其中」,亦即「中五彌綸」之意。可 參閱〔註46〕中的說明。
145 《四庫全書總目‧藥地炮莊提要》:「蓋有托而言,非《莊子》當如是 解,亦非以智所見,真謂《莊子》當如是解也。」見卷一百四十七「子部
‧道家類存目」,頁1108。清人以《藥地炮莊》為「有托而言」,若睽諸 明遺民的心志趨向,則此言亦不失為確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