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一、延續傳統慧命抑制耶教發展

文化的形成是長期的工夫,文化的會通與轉化同樣的也有賴長期 的投注。當然如果假藉武力,強力急切地剷除有形的具象,是可以短

期奏效的;但如果是屬文化深層結構,特別是指已深受某一文化影響 的文化核心分子,其文化心理結構(特別是下意識層),就不是可以 短期輕易的改變。中國文化歷經西方文化的衝擊,至今雖有些具有

「封建意識型態」層面的內容被掃除,然其文化的深層結構並未被撼 動過。在這與西方文化互動中,當然有民族本位文化觀者直接地抗 拒,更有具世界主義文化觀者,間接地緩頰;兩者對中國文化的深層 結構,均有不可磨減的護存之功。在文化或藝術交流中,我們肯定

「所謂國際化就是傳統化」,唯有各文化族群,將其長期積澱下的文 化產物,呈現在國際文化交流檯面上,方可避免單一文化型態的單調 與無聊。但這有一個前提,必須是單純文化層次的互動交流,自然地 自願地,而不能陷為其他層次的附從,成為手段地附屬地。很不幸地 是各文化在接觸時,這種就文化而文化的純然性,不易出現,通常是 和其他層次,有頗多的糾葛。以對政治現實最少涉入且非依恃武力弘 法的佛教,從漢代傳入中土後,與儒家進行者長期性的儒佛之爭,就 可略知其一二。

中國傳統文化,以儒家思想為主軸,尤其是具有統治身分的知識 分子言,其共有的思想內容,更非儒家莫屬。長期的「官學一體」

化,政治與文化界限難分,遂結成了中國特有的倫理政治哲學體系,

強調淑世特質,但中國進為儒,退為道;與知識分子兼習內典的情況 仍然非常普遍,因此儒、釋、道三家的情緒性的爭辯,早就成為歷史 陳跡。尤其是儒家賴著佛教義理的刺激,開展出了形上基礎,正是宋 明理學的核心精萃。是以後代中國知識分子,大體皆能以中國文化傳 統,基本上是三家甚或多家所共構,但仍以儒家為主流。不過,反思 佛教的傳入,接引融合最具功績的倒是道家,而抗拒最力的則是儒家 者流。面對近代西方文化的衝撞,捍衛最力者仍是儒家,主要是儒家

者多半兼具「官」「師」身分,易於發揮影響,較具組織連結性。

儒家長期以來和政治的結合關係,使它在面對西方文化震撼後,

在「自尊淪喪」之後,思想批評的箭頭,盡皆指向其身。但『儒學基 本的精神定向,是以人為主的。它所代表的是一種涵蓋性特強的人文 主義。這種人文主義,和西方那種反自然、反神學的人文主義有很大 不同,因為它提倡天人合一、萬物一體。這種人文主義,是入世的,

要參與現實政治的,但它又不是現實政權勢力中的一個環節。其實,

儒家的人文主義具有相當深厚的批判精神,即力圖通過道德理想來轉 化現實政治。所謂的「聖王」思想,才是儒學的真血脈。』(杜維 明,1990:166-167)政治對人的作用及影響是直接的,是具體的,而 美育或藝術對人的影響是間接的是抽象的。當儒家思想,由於傳統政 治結構的被衝擊,而遭到池魚之殃;或說主導教化而為輔弼角色的儒 家,和打著儒家招牌的「外儒內法」的實際權力核心,一齊被責難抨 擊時,蔡氏的美育代宗教主張,無疑地是超越了具象和政治層面的抗 拒,企圖轉移為長期性、上位性,以進行文化的互動,爭勝及融契工 夫。

在儒家倫理政治思想的價值體系,和主導地位被懷疑之際,雖說

「禮失求諸野」,儒家思想生活化的展現在尋常民眾之間;但求新求 變求發展的知識界,已群起而攻伐,原本尊崇而不容懷疑的此一主流 思想,頻受挑戰。有謂將古書丟進茅坑三十年者,有謂打倒孔家店 者,有直呼孔老二者。儒家誠然在東西文化交接時,應照出了某些缺 憾,但中國現代化是否須以否定儒家文化為先決條件,儒家的基本人 文精神,是否可被批判地繼承,與創造的發展。蔡元培一定思考過此 一問題,因此乃將著重人與人關係的社群文化的儒家思想,據其體悟 了解,進推到著重人文面的「美學」、「藝術」,而強調「美育」的

重要性。等於在儒家思想體系,將著重「聖王」的淑世境界,轉重視

「人文」藝術境界。因為「中國的藝術家並不只以人體來表現美,他 們永遠是以人類精神的活躍創造為特色,所以他們能將有限的體質點 化成無窮的勢用,透過空靈的神思而令人頓感真力瀰滿,萬象在旁,

充滿了生香活意。」(方東美,1980:229)雖然儒家較諸佛道二教 而言,鮮少透過藝術表達而貼近人民的日用常行中,但就其藝術理論 和鐘鼎之樂,在中國美學上仍具有相當崇隆之地位。尤其近來李澤 厚、劉綱紀所主編的《中國美學史》和葉朗編的《中國美學史大 綱》,以及姜一涵《周易中的美學思想概述》等書文的發表,均將儒 家的美學思想推至易學中,易學是中國藝術生命的泉源,也是中國文 化生命的泉源,蔡元培身為近代中國第一代的美學家,面對西方文化 的挑激,其智慧深邃的反應是有高明之處的。

此外道家思想,尤其是莊子「物我合一」的藝術境界,影響中國 的美學理論頗多,通過主體的心靈去呈顯自然宇宙諸相。這種無差 別、無大小、無長短,而直證入萬物渾然一體的境界中,正是道家藝 術思想的精華。這對於中國藝術通性「玄學性重於科學性」及「象徵 性」的鑄成影響頗鉅。故中國所謂美與「善」較易感通契合,不若西 方之「美」,離不開「真」。

中國佛教藝術,受禪宗的影響頗深,禪宗是融契中國與印度兩大 文化體系而成,重踐形工夫及境界躍昇的本土化佛教,可說是人類文 化中高層次的發展。禪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一念真疑,一行三 昧,萬法歸一,不重知解,唯重契應。因其富感性與悟性,使得創意 饒富機趣。中國的禪畫畫風直接演變成的寫意、抽象畫風,更可見佛 教藝術之美在中國文化中的地位,也是中國文化傳統中不可割裂的一 部分。

透過美而延續文化慧命是極為自然的,訴諸於感性,提昇到表達 文化層面,而堅守文化原則或文化文法的本然,避開世俗面、功利 面,以退為進,使「美育」或「藝術」成為表達文化層面的替代品,

以代亂世的宗教,尤其是抑制結合了政治力量的優勢耶教傳播。

佛教傳入東土,沒有結合上政治與社會力量,僅限佛教教義的文 化層面,就產生了長期的文化吸納與融契問題。西方由於宗教法影響 世俗法的傳統頗強,企圖擺脫宗教勢力的人物,還曾喊出「上帝歸上 帝 , 凱 撒 歸 凱 撒 」 之 說 。 基 督 宗 教 東 傳 後 , 雖 也 透 過 人 類 學

( Anthropology ) 文 化 人 類 學 ( Cultural Anthropology ) 及 文 化 學

(Culturology)的研究,企圖排除傳教地區原有文化深層結構的阻 礙,但耗時長久,緩不濟急。因此自然比在西方世界中傳教,更肆無 忌憚,挾其強勢政治力與軍事力及經濟力,威脅利誘其他文化族群認 同接受。清朝末年,教案頗多,甚或衍成國際紛爭,都可見到東西就 宗教本質及宗教傳播方式,歧見之深。

中國的宗教觀,是鬆散的。以知識分子為主的上層,對儒家思 想,就廣義言,也可說是奉儒家為宗教,以孔子為教主。而中下層社 會人士對佛道思想的宗教崇拜,本質言是普遍的但是卻不過深度化,

而不具強烈的排他特質。面對基督宗教,一神的宗教屬性,和人神截 然畫分,不可能如中國立德、立功、立言,而享宗教崇祀地位的多神 屬性,是分隔而不和的。唯因鬆散的宗教觀和充滿自由的地域性的教 團勢力,無從抗拒結合世俗力量的基督宗教。是以護衛文化心切者就 須尋求宗教以外的力量。而美育這一不嚴謹的名詞,其內涵應包括整 個的「藝術」或「美學」。而由於美育是教育的重要內容,而教育力 又是國家強弱之要素之一,並可說是政治力及軍事力之根本所在。是 以在「美」與「善」結合性頗高的中國倫理社會中,在儒家倫理被懷

疑,並抵擋不住西方具象的文化勢力時,提倡美育代宗教說,初期目 的可說是抑制基督宗教的發展。而又由於美感之教育為世界觀教育,

世界觀教育,必有其兼容並蓄,超拔面對的器識,就世界各宗教各所 篤信之教義中,如何開展教育的指導理路,是值得關切,也勢必然面 臨的問題。觀乎蔡氏界定美育為由美感之教育。並謂「美感者,合美 麗與尊嚴而言之,介乎現象世界與體世界之間,而為津梁。此為康德 所創造,而嗣後哲學家未有反對之者也。……人既脫離一切現象世界 相對之感情,而為渾然之美感,則即所謂與造物為友,而已接觸於實 體世界之觀念矣。故教育家欲由現象世界而引以到達實體世界之觀 念,不可不用美感之教育。」(孫常煒,1977:456-457)由這裏我們 看到蔡氏高貴心靈的胸懷,不是僅站在民族文化本位,對基督宗教抨 擊而已,而是企圖超越現象世界的相對感情之執著,而為渾然之美 感。此即是無限胸懷,似乎也是宗教互尊與融契的必然理路。因此我 們後有匯通終極理路之見,但不排除此抑制基督宗教發展為初級目的 的肯認。

相關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