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經濟的急遽變遷及政治制度的解構,使得狹義文化,即人文 層次所包括的內容,必然也要有一番適應與調整。當然東西文化的衝 突,早就伴隨東西文化的接觸,而不斷上演著。早在英使晉見清朝皇 帝時就已顯現。並且禮節的殊異,使得有關嚴夷夏之防,男女授受不 親,階級分明,官民不等的文化衝突,不斷上演著。早期與西方接觸 後,由於政治體系仍能護衛著文化傳統,但不斷地遭逢中英鴉片戰 爭,中法戰爭、中日甲午之戰,尤其是八國聯軍挫敗的中國,知識分
子也祇能加速對文化加以深層反省,企圖在思想文化找到新的活路。
一般而論,經濟和政治層面,是較早且較全面展開的。而思想文化層 面,則接續著師法夷狄長技之器械革命和變法維新的制度革命,更深 層、更全面地展開。從時間序別來講,它是較後的,從廣度深度來 講,它是更普遍而深沈的。
有人將五四運動視為新文化的全面展開,認定其期間,應始於
「新青年」創刊的那一年,終於科學與玄學論戰結束的時候,亦即是 一九一五年九月到一九二三年十二月。其實新文化運動的展開,有其 孕育期、發展期、成熟期。我們不願在時間點上去細究,而比較有興 趣從文化差異性的角度,分析東西文化的特質及其衝突性。馮友蘭先 生曾言:「文化沒有東西的差別,祇有時代的差異」,其實文化的形 成和發展逃離不了時空的限制,地域的條件也會左右著文化發展及其 特質的。五四文化運動,德先生和賽先生的標榜和追求,正指出了中 國文化的欠缺和差異,而打倒孔家店和打倒吃人禮教,均有其文化挑 戰及革命意味,五四毫無疑問地,是新文化運動的代表。它構成了中 國現代思想、文化和社會政治史上的兩個截然不同的時期,就如同辛 亥革命摧毀君主專政一樣,將中國文化帶入了一個嶄新的紀元。
然而由於有極大文化差異,方會產生文化衝突和文化運動,也才 能孕育新的文化。對於東西文化的比較分析諸多,我僅就其最大的差 異歷史發展背景來論述,並強調綜和盡理與分解盡理特質的不同。
中國先哲所體認的宇宙,乃是普遍生命流行的境界。天大其生,
萬物資始,地廣其生,萬物咸亨,合天地生生之大德,遂成宇宙,其 生氣盎然充滿,旁通統貫,毫無窒礙,我們託足宇宙中,與天地和 諧,與人人感應,與物物均調,無一處不隨順普遍生命,與之合體同 流。我們的宇宙是生生不已,是最好的宇宙,我們的生命是向善的生
命。(方東美,1980:37-38)這種精神與物質浩然同流的境界和無限 展開的生生之德是我國文化的基本特質。此種把握「生命」的特色,
和西方文化源泉之一的希臘,把握「自然」的特質自是有別。自然是 外在客體,其為「對象」義非常明顯,而生命則是內在的,其為對象 意義非常細微,所以中國人運用其心靈是內向的,由內向上翻;西方 則是外向的,由外向上翻。就觀解自然而言,其由外向上翻,即在把 握自然宇宙所形之理,其所觀解的是自然,而「智」是最恰當表現觀 解的機能。所以奠立西方文化根基的希臘早期哲學家,都是自然哲學 家,他們成功地建立了許多觀解自然宇宙的哲學系統。蘇格拉底針對 人事方面真、善、美等概念有所討論,但仍以「外在事象」識之,仍 是本著用智以觀解的態度去討論。柏拉圖特重數學幾何,亞里斯多德 形成傳統邏輯,均是彰明了此一文化系統是由「觀解之智」的層層分 解,層層深入,依思辨以成。此一「智」的文化系統,其背後的基本 精神是「分解的盡理精神」。分解的精神是方方正正的,是層層限定 的,也可說是如易經所稱「方以智」的精神。(牟宗三著,周陽山 編,1984:8-10)
「分解盡理之精神」是希臘的「學之傳統」。就是從希伯來而來 的宗教傳統下的基督教精神,也被牟宗三先生稱為「分解盡理之精 神」,但其所謂「分解」,完全是就耶穌的宗教精神之為隔離的、偏 至的而言。依基督教的文化系統,只有耶穌是聖子,是獨一無二的。
因為在分解盡理之精神下,耶穌那種隔離的偏至的宗教精神,必須有 一個欄擋住才行。否則,若人人都可以為聖子,即像耶穌那樣;則人 間非毀不可,一切現實的活動都不能有意義,而文化亦不能有,如是 連上帝亦無意義了。這一擋住,才成功了西方文化之為基督教的文化 系統。這個文化系統顯然是隔離的,分解的。(牟宗三著,周陽山
編,1984:12)
西方的觀念是條理清晰的,中國的觀念卻是渾融一片的。此乃是 兩大文化體系之分解盡理特質和綜和盡理特質的歧異。關於這點,康 納(Kroner)教授曾闡述說:「在亞洲,他們文化的各方面都是匯入 整個生命之流中。他們離開宗教的情愫,不能談藝術;離開了理性的 思辨,不能談宗教;離開了玄秘的感受,不能談思想;同時,離開了 道德,和政治的智慧,也沒有玄秘的感受可言。」(方東美,1980:
263-264)一個中國的學者,如果他沒有超然的思想,沒有宗教的至 誠,沒有生命實證的道德意識,將不會被尊敬為一位純正的「雅 儒」。中國人評定文化價值時,常是一個融貫主義者,而絕不是一個 分離主義者(方東美,1980:264)。這種融貫具有「上下通徹,內 外貫通」的意義,而「綜和」一辭雖其著重面向有別,但其匯總合 一,渾然一氣,仍可具體地說明「上下貫徹,內外貫通」之義。
「盡理」則是根據荀子所說「聖人盡倫者也,王者盡制者也」,
以及孟子所說「盡其心者知其性也」,中庸所說的盡己之性,盡人之 性,盡物之性等而綜攝以成的。盡心、盡性、盡倫、盡制,統概之以 盡理。盡心盡性是從仁義內在之心性方面言,是「內聖工夫」;盡倫 盡制則是從社會體制方面言,可說是「外王工夫」。由於心、性、
倫、制皆是理性生命、道德生命之所發,故皆可稱為「理」,且其彼 此關係密切,是「上下通徹、內外貫通」的,本是一事的,這種盡理 實就是「綜和的盡理」。而其所盡之理是道德政治的,不是自然外物 的,是實踐的,不是認識的或「觀解的」(Theoretical)。禮記禮器 篇有云:「禮之以多為貴者,以其外心者也。德發揚,詡萬物,大理 物博。如此,則得不以多為貴乎?故君子樂其發也。禮之以少為貴 者,以其內心者也。德產之致也精微,觀天下之物無可以稱其德者。
如此,則得不以少為貴乎?是故君子慎其獨也。古之聖人,內之為 尊,外之為樂,少之為貴,多之為美。是故文王之制禮也,不可多 也,不可寡也,唯其稱也。」此誠表示「綜和盡理」最精美的一段話
(牟宗三著,周陽山編,1984:6-7)。以日常生活「踐形」來說明這 種綜和盡理之精神,蓋四肢百體盡是載道之器矣,善用之,則天理盡 在其中表現,如是則不毀棄現實,而即在現實之中表現天理,且現實 不作現實觀,亦全幅是天理之呈現。如莊子對「道」安在,「每下愈 況」的闡述,或在螻蟻,或在稊稗,或在瓦甓,或在屎溺。而透過簡 單而平常的「踐形」,一下子敲破乾坤,頓時「上下與天地同流」的 精神,唯中國文化生命裡有之。禪宗公案記載諸多此一事例,人成即 佛成的說法,乃至陽明先生亦強調「吾儒養心,未嘗離卻事物」(正 中書局編輯委員會,1979:第一冊 2)之理,且更推極而言「與愚夫 愚婦同的,是謂同德,與愚夫愚婦異的,是謂異端。」(正中書局編 輯委員會,1997:第一冊 89)(王陽明,傳習錄下)其「不離日用常 行內,直造先天未畫前。」(正中書局編輯委員會,1997a:第二冊 208)(王陽明,詩錄)之詩句,正足表現以極具體實際的工夫為基 礎,來體悟極高明奧妙的本體。
個人以為,這是東西文化最大差異之處,也因此西方文化偏重個 體一元,東方文化偏重群體多元,近代西方文化普遍應用由培根「新 工具」的所揭之歸納法,東方則重直觀演繹。西方文明是外向性兩鏡
──望遠鏡及顯微鏡的文化,東方則重內觀,強調非工具性的開展。
同時這反映在哲學層面的自由、民主、正義,乃至真、善、美的看 法,也不相同。尤其在終極的關懷上,更是兩者文化差異的核心和極 致問題,以美育代宗教說的提出,雖說是根基於企盼新文化的背景 中,但其汰蕪存菁,取其優點,去其糟粕的文化主體性思考,仍是昭
然目揭的。
第三節 以美育代宗教說目的分析
任何一種學說理論都是發現者嘔心瀝血之作,皆有其深層的目 的。美育代宗教說具目的性亦是自然不過的事。它可以說是中國現代 化過程中,就人文層面言,頗重要的一種學說。『中國人一向是有相 當強烈的民族意識和文化優越感,雖然在客觀的環境上,用理性體認 到現代化是必然的趨向,而在現代化的過程中採行西方文化的優點又 是不可避免的途徑。但是在內心情感上對傳統文化或多或少有幾許依 戀,因此,在自我價值系統上就產生了矛盾。為了解決這內心的「雙 趨衝突」(Approach-Approach conflict),於是產生許多似是而非的
「理論」,諸如張之洞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馮桂芬的「中國 文化重道德,西方文化重知識」;或一般所謂的「西方物質文明,中 國精神文明。」等二分法的見解。』(彭懷恩,1986:443)估且不 必爭論這樣的講法是否頗有爭議處,我們知道馮友蘭先生晚年曾有
「文化沒有東西之別,而祇有時代的差異」,以文化發展的必然──
強調其縱向的「時間」特質,而否定了文化風貌的殊異──忽視橫向 的「空間」特質。文化學的研究,對不同文化類型的文化原則或文化
強調其縱向的「時間」特質,而否定了文化風貌的殊異──忽視橫向 的「空間」特質。文化學的研究,對不同文化類型的文化原則或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