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以美育代宗教說的背景因素與目的
任何一種學說思想,均擺脫不了所依附時空的影響,蔡氏以美育 代宗教說亦復如此。人類文化發展,從時間縱軸言,它是不斷地繼 承、適應、創新的歷程,期達批判的繼承與創造的發展的善果,避免 因循反復、停滯倒退的尷尬。而從空間的橫軸言,它是不斷地擴散、
反省、吸納、融契的歷程,期於文化互動互尊的交流中,進達激盪、
融契、再造文化的開展生機,竭力避免封閉、排拒的狹隘行徑。
東西新航路未發現前,中西文化在自身發展了近二千年之後,由 於各方面的接觸,已開始走向交往,融通,大有走向世界文化的潮 流。(鄔昆如、黎建球,1987:41)而從歷史言,這種文化發展的軌 跡是,尚不是全盤性與持續性的進行著,然伴隨著器械的改進,拓殖 經濟的開展,與及資本帝國主義的盛行,東西文化產生了鉅幅的互動 關係。而這種雜揉了經濟、政治與文化力量於一體,沛然莫之能禦的 力量,衝擊了印加文化、埃及文化,也衝擊了中華文化的根基。百年 來,古典中國在西方文明的挑戰下,如巨浸稽天,逆泳無力。整個社 會結構,面臨著全面的解組;整個文化的價值,面對了徹底消失的威 脅。(金耀基,1983:29)
面對此一前所未有的衝擊,先賢在技藝層次,在制度層次,在思 想層次的縱向(Vertical)上;在軍事、經濟、政治、科學等橫向
(Horizontal)上,其努力奮進成績顯著。而文化的根基更是一個民族 存亡絕續之所繫。是以涉及人文思想層面的學說;也就應善加注意。
美育代宗教說,可確認是此一層次的論說。
要瞭解一個貫通中西,博采古今的通人的學說,有需要從激盪育 孕它的國際和中國背景因素加以分析,並宜瞭解其個人背景因素,以 及提倡此說之目的。俾能在分析美育代宗教說時,不會產生太大的偏 頗與誤會。此外學術思想的提出均有其目的,蔡氏美育代替宗教說也 不能例外,為期對學說精確瞭解,有需對創說目的稍加剖析。是以本 章分四節略加析論。
第一節 國際背景因素分析
蔡氏美育代宗教說創立的背景,是個中西文化互動激烈的時空環 境。明末清初中西文化的接觸,就中西文化交通言,是具有第一次大 規模全盤性的特質。新航路的發現,使得歐西各國在東西的交通上,
突破了政治與地理所形成的阻障。西方傳教士乃陸續東來,而在中國 奠立天主教根基的義大利人利瑪竇(Matteo Ricci, AD 1552∼1660)
及其後來之傳教士,也以其宗教與天文、曆法、製造與地理知識,撼 動過徐光啟、李之藻等知識分子的心靈,但由於傳教士介入太多的政 治事務,而產生了清初的禁教與閉關。造成在西方文化創造旺盛時期 中,中國自外於新文化的開展。
十九世紀初期,英國工業革命漸次完成,機械化的生產大量增 加,拓殖經濟型式,於是開展。西方官民一體的企求,轉成重扣中國 關防的動力。而中國在多次戰爭的挫敗中,由知識分子領導著深切的 自省,其面向由器械而制度而思想。蔡氏可說是思想層面或人文層面 的反思核心。為研究其美育代宗教思想,不可不對國際背景因素,尤 其是思想面或人文面的背景因素加以探討。
一、人本為先宗教式微
泛稱的近代西方文化,是匯集希臘文化、羅馬文化及希伯來文化 而成的。就西方文明發展史言,歷經了希臘、羅馬時期,而後進入中 古世紀時期。中古世紀的西方,可說是受基督教統治的世界。從一個
「受羅馬帝國迫害的異教,經三百年的努力,竟然成為帝國的國教,
而迅速發展成普世教會(Universal Church),這期間它所遭遇的困難 和挫折,罄竹難書。等到發展成普世教會,對中古西方人士卻有重大 的影響力,使中世紀的西方文明幾乎成為基督教文明的代名詞。(陳 三井、吳圳義、莊尚武,1988:180)
基督教會的組織完全仿照羅馬帝國的結構,而在帝國之中,基督 教創立自己的帝國;每一個市區,有一個基督徒的首領,叫做主教
(Bishop),每一個省有一個大主教(Archbishop)。因為羅馬在西 元 三 三 ○ 年 之 後 , 就 不 復 為 帝 國 之 京 師 , 羅 馬 城 的 教 主 或 教 皇
(Pope),就比較不像君士坦丁堡主教那樣常受皇帝的干涉和支配,
乃 逐 漸 獲 得 高 出 於 其 他 各 主 教 和 大 主 教 的 優 越 地 位 。 ( Lynn Thorndike 著,陳廷璠譯,1974:321-322)教會的發展,使得在大一 統帝國所維持的組織中,主要的受益者是大一統教會。(湯恩比著,
陳曉林譯,1979:1129)因為一統國家由於具有秩序性與統合性,故 而等於提供了一個有高度傳導力的媒體,不僅在地理上,使原先被列 國分據所割離的地方,暢通無阻,而且在社會上,也使不同的階級,
都易於接受同一個宗教的傳播。(湯恩比著,陳曉林譯,1979:
1015)同時修道院的廣設發展,除了祈禱冥想的潛修外,雖不參與政 治的運作,但因協助教育、社會服務,自然也漸具世俗的影響力。影 響人類思想云為的兩大力量一是宗教一是政治。在政教分離的社會
中,宗教與政治的衝突不可以避免。
自早期教父時期肇其端之後,終中古之世,教政間之爭執,時繼 時續,錯綜複雜,迄未消滅,但教皇與皇帝之間,又須互相依存,帝 王們得不到宗教方面的加冕,不為合法;可是另一方面,一些有力的 帝王,又可任免教皇或主教,教皇們也需要政治權力的庇護。而羅馬 被日耳曼各族趁機盤據,建立新的王國,於是教皇與這些帝王的衝 突,愈形尖銳,尤其是在一些正直有魄力的教皇當任之時,爭執最為 激烈,他們要將國家包括於教會之內,堅持教高於政,他們往往能佔 上風,在理論上獲得勝利,尤其在十一世紀之時。(逯扶東,1979:
146-147)
精神的事務與世俗的事務,實在很難加以界分,所以難免不無糾 紛,但由於教權時佔上風,且教士是上帝忠實的僕役,而為上帝服務 者,不應為世俗所羈絆,也就是宗教法應高於世俗法的理念,亦伴隨 著教長政消的現實,而擴張。及其最終中古社會遂一切以神為本位,
奉聖經為真理。這種「神本」社會型態,遂產生文藝復興時期「人本 主義」(Humanism)的反動。
中古世紀,西方人心拘限於教權及傳說,不能自己打開一條新 路。知識界的改革家,既以復興運動為目標,於是希臘與羅馬之文化 就復興了(文藝復興),而人文(人生)亦就再被發現了(人本主 義)。(Frank Thilly 著,陳正謨譯,1980:254)文藝復興與宗教改 革,其意識與目的,要相一致。一者指向宗教的自由,另一則指向藝 術的自由,而二者同時皆為精神的自由,當然也為其後於十九世紀成 為民主政治的勢力,導其先路。二者皆曾盡力於使尋常男女,自中世 為習慣與迷信聯合造成的束縛中,解放出來。(Crane Brinton 著,王 德昭譯,1982:18)
文藝復興(Renaissance)促成了古典人文主義的復興,尤以「藝 術」為中心,而宗教改革,也造成了宗教信仰「質」的改變,前者關 係乎藝術面;後者關係乎宗教面。此二者也正是蔡氏美育代宗教說所 關涉的對象。而文藝復興與宗教改革,所形成的人文共性,正是近代 現代西方思想層次的主要內涵,因其強勢的主流趨向,在中西文化激 盪中,遂有相當迷人的媚力。
有三種因素的重新提出,配合發展和進步的信心,展開了西方的 文藝復興。其一即是民族意識、理性思想和人本精神。期以民族意識 的覺醒,促成民族的發展,以超克政教合一的教會國家的大一統;並 企圖以理性成長超越宗教信仰;同時以人本精神超越神本精神。而往 後西方的發展方向也可因而標定如民族獨立運動、宗教改革運動、啟 蒙運動、工業革命,均可由文藝復興運動追求到發展上的源頭。
人文主義這個名詞,如果我們向上追溯,可以追踪到古希臘時 代。當時希臘所標榜的一個概念派代亞(Paideia),就是人文主義一 詞 最 早 的 來 源 。 到 了 羅 馬 時 代 , 將 它 翻 譯 為 休 曼 尼 塔 司
(Humanitas),這就是今天人文主義一詞(Humanism)的淵源。一 個名叫李塔麥(Niethammer)的德國人,於一八○八年根據人文研究
(Studia Humanitas)提出人文主義(Humanism)的概念,以別於當 時流行的概念「博愛」(Philantropy)。(王文俊,1983:2)
透過「人」的發現,去發現「世界」。在人本主義運動方面,主 要是方法的不同,近代哲學走了兩條不同的哲學道路,一條是人本主 義的,以「人」做根本、基礎,同時以「人」做中心而研究一切的學 問;另一條是自然科學的路,以實驗的方法證明所有的學說。人本主 義是發展自我,而自然科學是征服世界。(鄔昆如,1977:440)而 人的自由意志,自由追尋,建立人本的生命意義,寧可接受悲劇性的
結局,也要堅持不斷奮進,勇敢地,不停地進行著人類極限的超越。
也因此人文主義並不是止於文藝復興時期,此後綿綿不斷,而後 來布尼茲(Leibniz)的形上學、芬克曼(Winkelmann)的倫理學與美 學、盧梭的教育學、康德的批評哲學及赫德(Herder, 1744∼1803)、
歌德(Goethe, 1749∼1832)的文學與斐斯塔洛齊(Pestalozzi, 1764∼
1827)的教育理念,又匯成了新人文主義的高峰。然新人文主義運 動,決不是西方世界最後的復興運動,二十世紀由於語言學與考據學 的發揚,由耶格(W. Jaeger)及其同道所主張的第三人文主義,由於 缺乏政治與哲學的基礎,雖然沒有發生多大的作用,但是也可以證 明,人文主義傾向的火花,始終未熄滅。(王文俊,1983:13-15)同 樣地其影響也伴隨著西方文化的傳揚,而普及世界各地。
至於用宗教式微,來論析蔡氏美育代宗教說產生的背景,「式 微」的比較用辭,乃是相對於中古世紀基督篤信的虔誠而發的。文藝 復興以「人本」精神取代「神本」精神,對基督教的絕對權威,產生 了相當程度的衝擊。而與文藝復興可說是一體兩面的「宗教改革」,
更是教理、教團與教儀三方面,慘烈的衝擊到原來的基督宗教(天主 教)。
自從西元三一三年,君士坦丁大帝與東羅馬皇帝聯名頒佈「米蘭 詔書」,准許信教自由,同時也下令把原先被沒收的財產歸還給教 徒。在君士坦丁大帝統一東西羅馬後,實際上天主教已成了羅馬帝國 的國教,而君士坦丁大帝,也在臨終前領洗入教。而後整個中世紀,
雖有東西教會對教宗地位、聖經卷數看法有所歧異,然基本信條,大 體是一致的,雙方都承認聖經與聖傳(起初七次大公會議的決議和教 父們的著作),是信仰的根源。(曾仰如,1989:198-199)致力於基 督 宗 教 理 論 的 系 統 化 、 合 理 化 及 科 學 化 工 作 , 前 有 「 教 父 們 」
(Father's of the Church),後有「士林學者們」(Schola Stics)。如 聖奧古斯丁(ST. Augustine)的「懺悔錄」和「上帝之干城」及聖多 瑪 斯 • 亞 圭 納 ( ST. Thomas Aquinas ) 的 「 神 學 綱 要 」 ( Summa Theologiae)和「哲學綱要」(Summa Contra Gentiles)均是經典大 作。(曾仰如,1989:199-200)
經由基督宗教權威理論體系的建立和世俗權力結構的築基,所形 成的宗教一統王國,終於受到地域政治勢力和來自內部改革教士的聯 手威脅。德籍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 1483∼1546)及瑞士喀爾文
(Calvin)及蘇格蘭的諾克斯(John Knox)就是宗教改革的領導者。
天主教與基督教(新教)同是基督宗教,因為都承認耶穌基督為 教主,都以聖經為信仰的根據。但主要的不同點有 1.信仰淵源:天主 教主張來自教會傳統及聖經,基督教則主張信仰淵源只來自聖經,其 他任何言論都不能與聖經相比。2.解釋聖經:天主教常根據教會傳統 的講法,所以聖經有註解。基督教主張上帝跟讀經者直接交通,每人 有權力自由講解聖經。3.得救問題:天主教主張信仰之外還需要愛 德,故需遵守耶穌的話,背著十字架跟隨祂,但若有人無機會信耶 穌,按良心好好生活也可得救;基督教則主張只有信耶穌才能得救,
個人善工毫無用處。4.拜偶像問題:天主教主張敬拜聖賢祖先,只要 不當他們是神,便不算拜偶像,天主教敬禮聖母瑪利亞、天使、聖 人,甚至也可敬孔祭祖。基督教反對崇拜任何偶像,包括祭祖祭孔 等。5.敬禮聖母瑪利亞:天主教以瑪利亞是耶穌的母親,故尊之為聖 母,以最敬人的禮去敬她。基督教視瑪利亞只是一個人,不值得特別 敬禮。6.教宗問題:天主教主張,耶穌基督是教會無形的元首,在祂 升天前選了彼得做祂在世的代表,彼得及歷代教宗便是教會有形的元 首;基督教主張耶穌基督是教會的元首,不需要其他的領袖。7.七件
聖事:天主教自古相傳有七件聖事。耶穌教除聖公會高派保留七件聖 事外,大多數宗派只承認領洗及聖餐等二三件而已。其中當然也否認 司鐸能代基督教罪的告解聖事。關於領洗,有主張嬰孩領洗無效,及 非浸水洗禮者無效。8.煉獄問題:天主教主張在世界末日前除天堂地 獄外,還有第三個專為煉淨暫罰的地方稱煉獄。基督教主張信者升天 堂,不信者下地獄,不需要第三個地方,且謂煉獄兩字在聖經找不 到。(陳百希,1990:258-260)
基督教派別太多,各自為政,甚至相互攻擊,排他性強,不能與 當地文化妥善融合,且因宗教改革之初,即受地域性政治領袖的支 持,已具個別發展特質,較諸大一統的天主教不可同日而語,宗教勢 力因而漸趨式微。
天主教在歐洲的挫折,雖有新大陸和東方福音傳佈的補償。且十 七、八世紀的教會,雖在教會歷經改革後,呈現一片繁榮的景象,但 也 遭 遇 不 少 新 學 說 、 新 思 潮 教 義 上 的 威 脅 , 如 楊 林 主 義
( Jansenism ) , 如 法 蘭 西 主 義 ( Gallicanism ) , 如 自 然 神 論
(Deism)和法國大革命思潮。這些均可說是隨宗教改革與文藝復興 順勢而下的發展必然。而十九世紀開始,俗化主義(Secularism)的 氣氛,更是有增無減,企圖建立無宗教的社會。但最嚴重的是徹底無 神論的共產主義的興起,所進行的宗教迫害。(曾仰如,1989:
204)
宗教改革、非宗教與反宗教思想,對蔡氏是產生過相當程度的影 響的。如言「法國已於一九一二年確定教育中不得參入宗教之律;而 大戰以後,瑞士教育家亦有此種提議。他日必將普及於各國,可無疑 也。」(孫常煒,1977:777-778)又如「夫宗教之為物,在彼歐西各 國,已為過去問題。蓋宗教之內容,現皆經學者以科學的研究解決之
矣。吾人遊歷歐洲,雖見教堂棋布,一般人民亦多入堂禮拜,此則一 種歷史上的習慣。譬如前清時代之袍掛,在民國本不適用;然其存積 甚多,毀之可惜,則定為乙種禮服而沿用之,未嘗不可。又如祝壽會 葬之儀,在學理上了無價值;然戚友中既以請帖訃聞相招,勢不能不 循例參加,藉通情愫。歐人之沿習宗教儀式,亦猶是耳。」(孫常 煒,1977:730)以上足證蔡氏曾受西方思潮之重大影響。
二、科技勃興尚物逐利
科技的勃興有賴於科學的發展,而科學的發展,有賴於科學方法 的普遍運用。「文藝復興的內容,內在的是發展個人的意識,脫離群 眾的信仰,脫離系統的信仰,而用個人內在的自由以及個人主義的方 式去過一種生活;在外在的文藝復興的內容上,就是發展了自然科 學。這種自然科學,不再以神話或幻想去征服自然,而是以物質針對 物質的方法,即以製造工具的過程去征服世界。」(鄔昆如,1977:
458)
科學的發展既得力於科學方法的普遍運用,而方法上革新的代表 者則是培根(Francis Bacon, 1561∼1626)。在其所著大復興論中之第 貳部份「新工具」(Novum or Ganum)指出「探討真理,發明真理,
只有兩條途徑。一條途徑從感官和殊事一直飛到最普遍的公理,並且 把這些原則,認為是確定不變的,從而又進於判斷,又進而來發明中 間公理。這是現在所通行的途徑。至於另一條途徑,則由感官和殊事 得出公理以後,才逐漸推移,不越等級,往上追尋,最後才達到最普 遍的公理。這是一條真正的途徑,不過是尚未試驗過的。」(Francis Bacon, 1970:232)培根所提出的新途徑方法,就是「歸納法」,而 其所批評的就是亞里斯多德的「演繹法」。他反對古代的方法論權
威,稱亞里斯多德及希臘的哲學的空虛,不減於經院哲學。他說研究 學問的眼光,決不要離開事物的本身,而須認識其逼真之象。
如果我們說希臘哲學或中世哲學,所討論的問題,都是用思考的 方式,去探討質料的問題,用抽象的方法去思想,到了近代,所有思 考的問題都到了具體的問題,尤其是到了量的問題,這個量的問題的 方法,就是近代自然科學所發展的方法。演繹法,以抽象的方法演繹 到其它更抽象的地方去;而歸納法,則用分析,而分析出來的,再以 歸納得到一種知識。因此自然科學是重觀察的,並運用發展的玻璃,
所製成的望遠鏡和顯微鏡等延伸人類的官能作用。因此有人戲稱以自 然科學為著的近代西方文明是「兩鏡文明」。
培根雖有歸納法的探究精神,但未曾以他自己的實驗促進自然科 學,他又無數學能力,了解近世天文家的工作。他的「方法論」曾否 影響了實驗的科學,本難言定,因當時科學已超過之。英國的紀伯爾 提(William Gibert, 1540∼1603)著有 Demagnete 一書,在培根著作 未曾發表之前,已經用過歸納法。然而他足稱為代表人物,係因其對 新科學的精神有明白的表示。他曉得並且注重自然科學中,應有系統 有方法的觀察及實驗之重要;雖然他不知道怎樣運用數學,未嘗運用 數學於他的學說中,但他明確指出數學是最重要的。(Frank Thilly 著,陳正謨譯,1980:286-287)數學是處理「量」的問題的工具。其 在物理、化學上運用至廣,怪不得有人說「數學為科學之母」,培根 此項強調可說是宏識卓見。
「培根歸納法的缺點是沒有充分強調假說的重要性。他期許只要 有序地處理事實資料,就可使正確的假設清楚明白,但這種事例是罕 見的。通常,形成假說是科學工作最困難的部份,同時這部分工作絕 對必要巨大的能力。至此時,假說發現可透過規則的方法尚未被尋
獲。通常,有些假說是蒐集事實所必需的初步行動,因為蒐集事實的 選擇,需要決定其是否相關的行動方針,不如此,則事實的繁多,反 而是阻障。演繹法在科學扮演角色重要性,大過培根所想像。通常,
有須被實驗的假說,已從假說到形成某些可以觀察方式考驗的結論 時,早已具有很長的演繹過程。通常這演繹過程是數學性的,在此方 面,培根是瞭解到科學調查中數學的重要性。」(Bertrand Russell, 1960:566-567)
培根以前,注重演繹法的思想家,其思辯的錯誤不在於預先擬就 最大的概括結論,而在於不藉助於嚴格的歸納法,就來擬就那些結 論。而且在於他們不應用演繹法中所證實的那個重要部分,就來演繹 的應用它們。我們知道關於自然所有最虛妄最薄弱的概括結論也總有 些事實根據。人的錯誤不在於迅速的概括作用,而在於形成概括結論 以後,過分早的就安心信託它們。
歸納方法影響實驗科學從哲學面的考察,雖有其宥限,但此方法 的普遍運用,但推動客觀的科學研究,自有其積極意義。科學方法就 是大膽地推測並巧妙而嚴峻地嘗試反駁這些推測的方法。藉之建立的 理論,如果通過了所有檢驗,我們就有充分的理由推測,我們知道比 其先行者具有更多真理性內容的這個理論,可能沒有較多虛假性內 容。(卡爾•波普爾,1989:104-105)「沒有完全的歸納」,科學家 由於人力物力及物理條件的極限,在由素材歸納原則時,不太可能進 行完全的歸納。譬如波義耳定律,不可能將所有氣體蒐集全實驗後,
方才提出。同時由於地球重力條件的限制,很多物理實驗結論,是以 SPT(標準重力狀況)為立論基礎的。以形上學所論客觀確實性言,
可分倫理、物理、形上三種確實性。物理確實性(Phisical Certitude)
是建立於自然法則(The Laws of Nature)或物理定律上的確實性,通
常說來是絕對正確的,也不會有例外,除非奇蹟出現。例如「鐵在水 中會沉」,「水向下流」,「重物往下墜」,「人死不能復生」等定 理,都是非常確實的,但例外並非絕對不可能。(曾仰如,1981:81- 82)
西方哲學從亞里斯多德發展出來的「知物、知人、知天」的三個 層次,也就是形成文化學者所稱的物質文化、社群文化、表達文化三 個面向。從羅馬時代發展「知人」,中古世紀著重「知天」,近代致 力「知物」,建構成了一套完整體系。一九五四年諾貝爾獎得主德國 波恩(Prof. Dr. Max Born),就凱切指出「我們應注意,抽象方式的 科學思維不能引申到其無法適用的其他知識領域中。人類及倫理價值 不能以科學思維為基礎,無論科學家的抽象思維如何吸引人和令人滿 意,無論其結果對物質文明多麼有價值,若超越其妥當性而應用這些 方法於宗教、倫理、藝術、文學、人性等知識範疇中,其結果必是十 分危險的。我不惜脫離主題而涉及哲學的目的,不僅在說明科學之基 礎,且為限制科學方法於合理應屬之範疇內而提出忠告。」(Max Born 著,凌國基譯,孫志文主編,1972:159-160)西方在科學發展 的過程中,沒有避開科學的自我膨脹,有些偏差現象我們可以從西洋 現代的「自然主義」各流派中見及。世人有需以「人性」尊嚴和價值 為中心,去剖析物質、生命、意識及精神各層次的問題,也就是要把 握「科學信仰」的方寸。蔡元培所接觸的西方思想界,是歷經十九世 紀後半期的思想洗禮的,從西洋哲學史言「十九世紀後半期的思想,
是西方有史以來,最黑暗,最膚淺的時代;因而忽略並侮蔑著人類的 精神價值,把西洋傳統的所有精神思想,宗教情操,藝術情調,都提 到實驗室去衡量、鑑定;以平面的數理公式,去壓扁立體的宇宙和人 生。」(鄔昆如,1983:2)此話雖係帶有批判立場,然卻道出了西
洋哲學發展的事實;也影響了中國,中國新文化運動前後所展開的科 學玄學論辯,實足為證,而雖然畢生致力於人文面學識的蔡元培,也 難倖免其影響。
科學中的天文、物理、化學、地質、和生物,以自然現象為研索 對象,故稱為自然科學,這五部門加上數學,通常視為基礎科學,由 於這些部門間的領域的研索,漸有許多科際科學的發展,如天文物 理、生物物理、地球物理、物理化學、生物化學、氣象學、生理學 等,這些統稱為純粹科學。科學現在是指藉觀察、實驗、分析、綜 合、理論、演繹,求得對自然現象的有系統的知識,它的目的是求現 象的規律,科學家研索的動機是求真理;他的探索是永無止境的。科 學的次一階層,是根據已有的知識和原理,對具體問題作研究。它和 純粹科學的不同處它是有目標的研究,不若純粹科學是純為求知求真 理的自由探索。更次一階層則是技術,是指由應用科學更進而發展為 實用性的過程式產品。對人類文化發生突破性的貢獻,直接的是來自
「技術」,但追源皆是來自純粹科學。(吳大猷,1990:85-87)
技術的創新,使得十八世紀開始於英國的工業革命,第一個階段 表現在農業的機械化方面,工業革命的大部分帶動工業革命的發明都 集中在紡織方面,如紡紗機、動力織機。而紡織工業的改變,帶動對 機器工具的需求,煤、鐵的大量應用。工業的成長導致了道路改良,
運河的開鑿,人生活程度的提高,出生率大增和都市化趨勢。舉凡人 食、衣、住、行的經濟和人際社會關係均產生大幅度的變化。
機器在世界中出現,對人產生了經濟、文化以及心理各方面的影 響。首先從經濟觀點言,形成失業說和補償說這兩種極端對立的學 說。根據失業說,機器的動力代替了手工使得失業增加;而補償說則 認為,由於機器的使用造成總生產量的增加,正好可以補失業的損
失。失業說是馬克思及社會主義學派支持的機器生產是資本主義特質 之一。而補償說則為資本主義者所贊同的。因此資本主義、社會主義 和共產主義等,實際上均是為了解決經濟問題而提出的。
另從文化言,理性在十九世紀贏得了勝利。啟蒙運動為當時的人 們爭取自由與生活的各種機會而奮鬥,它也確實爭取到了勝利。科技 成了啟蒙運動最得力的工具。然無論對人類生存的問題也好,或是對 物質方面的問題也好,要想以理性解決都不是那麼容易,雖然理性曾 被證明為較適合解決物質的問題。人性當中非理性的成份造成一種阻 力。這種阻力使得物質方面不斷向上發展的成就急遽地走下坡。人自 身內在與外在的和諧經驗已經被內在與外在的掙扎所替代。兩次世界 大戰的大屠殺,簡直是對物質文化荒謬的摧殘,對精神文化說來更代 表了一種淪喪。使得我們非得重新思考「如何使科技為人類造福」的 問題。(Otto Veit 著,黃藿譯,孫志文主編,1982:166-167)而非得 採取人文與科技互相濟助,齊頭成長的方式,並得兼顧到人性中理性 與感性。這也就是二次世界大戰後,先進各國均非常重視通識教育的 原因。
另就心理層面言,雖然物質面的享受提昇,但今日世界的人類並 未得到幸福,今天的人類利用新創造出來的可能性;他們利用一切─
─卻又深受其害。生活似乎較前更為舒適,然而新的煩惱和傾軋也不 斷發生。舊的心理問題與社會問題尚未找到解決之道,新的緊張煩惱 又產生了。(Otto Veit 著,黃藿譯,孫志文主編,1982:167)如何 使人得享科技的成果,又可免心理的困擾壓力,也變成我們要努力克 服的。
科技的發展,使得擁有科技的族群擁有了牽制他人的力量,對內 對外,均具有相當意義。而以機器生產為手段的資本主義,亦為個人
提供了一種「離對競爭性的社會理想」,在此種理想之下,個人與團 體皆為了經濟上的成就與社會地位彼此互相競爭敵對。相反地,社會 主義則提供了和諧的社會理想──以政治秩序樹立了社會的和諧性。
撇開個人主義與自由等高遠的問題不論,此種理想差異所造成的實際 後果乃是──資本主義具有強烈的多元性衝力,而社會主義則具有化 解多元性及緩和衝突的內在趨勢。起碼資本主義還有「私人部門」不 被政治所直接籠罩,而在社會主義裡,任何「私人部門」皆要被納入 政治秩序之內。(P. Berger 著,蔡啟明譯,1983:61)不管資本主義 或社會主義,或因之而演生出之各種經濟主義,人均無法自外於其影 響,而各種主義也都是制度及政策的規畫的最後依據。而自產業革命 以後,資本主義社會流弊產生後,社會主義因應而生,長期以來爭擾 不休,影響了先進國家,也影響了後起的開發國家。領導中國自強維 新思想運動者,當然也不能迴避其影響。尚物逐利,資本主義社會,
除了機器生產為手段外,也崇尚市場機能的自由競爭,肯定私有財產 制,而積極追求利潤;也很自然地有勞資不諧的現象發生。
第二節 中國背景因素分析
蔡元培「以美育代宗教說」,孕育發展的時代,是一個中國發生 遽變的時代。中國由於如金觀濤所言千百年來,是處在超穩定的狀態 下,而該超穩定,係緣於超穩定政治結構的關係。中國科舉制度是中 國政治超穩定結構,構成的重要因素。余英時先生,則更加以探究,
而稱超穩定的政治結構,係由於超穩定的文化結構而生。而此維繫的 力量,主要來自儒家倫理政治一體化的大傳統。余氏後來對亞洲四條 小龍的發展動力的解析,也認為其來自儒家精神,以相應於韋伯新教
倫理與資本主義的關係的看法。
由於周公宗法制度及禮樂之教的建構,使得由親族網絡發展出的 政治與教化關係相當穩固。而後續朝代以儒家為尚,並落實了提供上 流動機會的科舉考試制度。加以文化發展一直領先於鄰近民族,故真 正影響到生存發展的文化思想危機,是從未發生過的。元、清的入主 中國,並非中國危機文化的斷滅,乃是學界早有的共識。但清初雍正 爭帝位,因外國傳教士介入,所引發的閉關政策,使得西方在產業革 命以後,所發展出的新經濟及新文化,中國所知甚少,無法同步協 進。故而清末再次接觸後,遂突顯了競爭力的不足,在西方殖民經濟 的壓力下,中國的清政府,因無法做有效回應而崩解。而後繼之的民 初政府,也回應的艱苦萬分。如孫中山先生言,我們受到人口力、政 治力及經濟力的壓迫。而清末以來,從自強運動、變法維新運動乃至 五四運動及孫中山先生革命運動,有識之士,均為救亡圖存而努力 著。企圖從器械層面──自然科學,制度層面──社會科學,乃至思 想層面──人文學科三領域,去回應國家的各項挑戰,凡此,均是大 家耳熟能詳的歷史事實,實不必再加贅述,但為更能瞭解蔡氏此說和 中國歷史背景因素有何關係,因此以下就經濟的急遽變遷、政治制度 的解構及文化特質的差異三方面來加以論述。
一、經濟的急遽變遷
政治經濟文化的急遽變遷,主要是由東西衝突的全面開展所引發 的。「在與現代的西方世界接觸之前,中國的經濟在本質上是農業性 的,工業未曾發展,在這種經濟下,她的財富大部份為地主和商人所 擁有。他們通常以下列四種主要方式來積蓄財富:用從土地生產品獲 得的利潤,用經商,用貸款,和用合法或非法的官僚地位公職收入,
以購買更多土地。由於在二十世紀以前的兩千年裏,中國的經濟一直 以農業為主,上述的第二種和第三種財富積蓄的方法也都往往取決于 農業生產。結果以土地投資方式作資本積蓄的觀念,左右了中國的傳 統經濟思想……中國在紀元前三世紀就廢除了長子繼承遺產的制度,
因此也防止了土地過度集中,和大規模財富積蓄的發生。家庭和鄉村 成為自給自足的基本經濟單位。半商業半家庭式靠學徒制度維持的各 種手工業店舖是中國僅有的工業。手工業的生產和交換,大部份由地 方性的同業公會來處理。這一切辦法和習慣阻礙了國內市場擴充,和 大規模工業的發展。」(周策縱原著,楊默夫編譯,1981:7-8)資本 主義的特質是:機械生產、自由競爭、追求利潤、市場經濟……等 等,在掌控市場及掠奪原料所必要時,乃發展出殖民帝國主義。西方 資本主義勢力的長期侵入,中國傳統的自足農業經濟的崩潰更加速 了。土地投資已逐漸轉移為工、商、金融等企業投資,培育工業發展 的新興組合股份公司模式發展更快。有人言一九一四年到一九二○年 間,常被認為是中國工業史上的黃金時代。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不 久,培養了中國經濟躍進的國際局勢,也就宣告結束。由於日本對華 經濟影響力增加,而戰後其他列強紛紛重回中國市場角逐,中國的雛 形工業遭遇到重重困難,浮沉不定,中國和外國經濟勢力的利益衝 突,日趨尖銳。各階段的經濟蛻變,分別大大地影響了當時每一階段 的各種政治、文化活動。(周策縱原著,楊默夫編譯,1981:8-9)我 們當然不完全贊同馬克斯「資本論」中,太過肯定下層建築的物質基 礎價值,但是由於生產工具的改變,導致生產方式的改變,進而衍生 生產關係的改變,故而形成了經濟關係的重塑的說法,及特別強調資 本在生產及經濟中的重要性,是有嚴謹的推論過程的。經濟因素,雖 說不能包山包海的解釋人類的各項活動,但確實是相當重要的。而國
際經濟的宰制,使得中國所面臨經濟型態全面解組和重構的過程,是 痛苦和艱辛的。南通狀元張謇,去官從商,開展中國實業的案例,是 中國知識分子有感於經濟變遷,企圖救亡圖存的因應作法,同時也是
「正德利用厚生」觀念,適應時代變遷的落實行動。凡此雖然是痛苦 的,但也是必須的。蔡元培生長的時代,正是此鉅變的時期,身為一 個傳統知識分子,他也是被「轉變有生存」的整體氣氛影響著的。尤 其以前清翰林,起而從事革命,其對由經濟帶來的鉅變,絕對是企圖 回應的,祇是其因應的焦點,比較是屬於上位的人文層面的。
二、政治制度的解構
中國舊有的政治制度,堪稱有效的統治著千百年來的廣大人民。
除了有定於一尊,儒家政治倫理的思想影響外,主要是由於三大社會 勢力的結合:一方面是王室和軍事集團,在另一方面是地主,在這二 者之間,則有士大夫集團,由於經濟變遷的衝擊,使得傳統社會勢力 的均勢聯盟失去了平衡。一個政治制度或體系是因政治需求而存在而 調整的。韋伯所稱的中國家產官僚,即是附著在王室和軍事集團下,
以其治國能力,維持三者間的均衡。而對於士大夫集團的變化,尤其 其培育和晉用,更是三者中最值得關注的,也直接影響著舊政治制度 的解構。
由於政治體系已不再能滿足國內外政治的需求,當然導致該結局 的因素眾多,但有人將之歸結為無人才可用,是以開始著眼於拔擢人 才的方法改革。因為古代中國是行政、政治不分的,科考出身者可貴 至宰相,然外國政治體系,政務官是選舉產生,祇有事務官方是考試 取人。其實考試制度是由東方傳入西方,鄧嗣禹先生所著「中國考試 制度西傳考」述之甚詳。在從來沒有考試拔擢人才的西方,試用情況
良好,使英美各國史治上了軌道,掃除了政黨更迭下分贓制(Spoils System),及任用私人、黨同伐異之弊端。而我國科舉之弊,在於八 股之流毒,可反對者是考試之內容、技術,而非考試制度及精神。孫 中山先生識見深遠,洞燭機先,特重人才的拔擢,甚至主張把考試權 主管機關由部曹層級,提昇到院的層級;且包括公職候選人的資格考 試,也併入考試範圍,真正是調和古今中外的規劃。
其實在清末,也早就開始了人才的培育和拔擢人才方式的革新。
固外患頻仍,締約談判上,迫切需要通曉外語的人才。咸豐十年,由 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奏請設立同文館;同治二年,李鴻章奏請在上海 設立廣方言館,仿同文館之例,培植翻譯人才,二館是清代學習西文 之先河。同治五年,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奏派知縣斌椿率領官生赴外 國遊歷,次年復派志剛、孫家穀等赴各國考察。其等返國後報告了西 洋學院分科傳授軍政、船政等長技,而視之為身心性命之學,頗引起 清廷重臣曾國藩、李鴻章的重視。後來二氏合奏「擬選子弟出洋學藝 摺」中,即提到此事,並且主張「似宜亟選聰穎子弟,攜往外國肄 業,實力講求。」(林子勛,1976:2)
又容閎一八五四年自美耶魯大學畢業後,挾「以西方之學術,灌 輸於中國,使中國日趨於文明富強之境」的懷抱,返國提議「由政府 選派優秀青年送之出洋留學」,並在其自著的「西學東漸記」,詳論 改造中國之計畫,以派遣留學生為最重要,曾、李二氏因而有所感 動,而於同治十年(一八七一年)七月初三合奏「選派幼童赴美辦理 章程十二條」。後來幼童留美雖停辦了,但它也是中國開始注意培養 留學人才之始,其意義是重大的。
而培養人才的晉用問題,也衝擊到考用制度,並影響到了一九○
五年科舉的廢除。光緒二十九年張之洞奏擬「鼓勵學生出洋章程」,
雖以安撫留日學生為對象,但仍為以後獎勵遊學之依據。其中規定:
「凡得有學士文憑者,給以翰林出身。」「得有博士文憑,除給翰林 出身外,並以翰林升階。」「凡在文部大臣所指准之私立學堂畢業 者,視其所學程度,一體酌給舉人出身或拔貢出身。」「原有翰林、
進士、舉人、拔貢出身者,各視所學程度,給以相當官職。」光緒三 十一年六月學務處考驗出洋學生金邦平等,奏請殿試,各給出身。光 緒三十二年以留學生返國日多,且多供要職,無法隨時考驗,於是學 部乃在是年四月奏定八月考試一次。與考資格,以畢業外國專門學校 者為限。並奏定「考驗遊學畢業生章程」五條。其原條文如下:
(一)考試分兩場第一場就各畢業生文憑所註學科擇要命題考 驗,第二場試中國文外國文。
(二)第一場每學科各命三題,作二題為完卷;第二場試中國文 一題,外國文一題,作一題為完卷。
(三)考卷由襄校分閱評記分數,再由學部大臣會同欽派大臣詳 細覆校,分別最優等、優等、中等。
(四)畢業生考列最優等者,給予進士出身,考列優等及中等 者,給予舉人出身,均由學部開單,帶領引見請旨。
(五)畢業生准給出身者,並加某學科字樣,習文理者准稱文科 進士、文科舉人;習法科者准稱法科進士、法科舉人;醫科、理科、
工科、商科、農科倣此。(見近代中國教育史資料清末篇)
這是清末基於客觀的留學生就業情形,而在考試進用上,圖謀制 度化的具體表現。但留學生仍然擺脫不了科舉遺風,以仕宦為正途。
因此影響了留學生回國後,服務於學校的意願。因此光緒三十三年三 月,有大學堂官費遊學生回國後皆令充當專門教員五年片之建議。其 內容為對大學堂優級師範畢業生,除照章分撥各處學堂,充當教員,
以盡義務外,由大學堂總監督詳加考校,擇其性行端謹,外國文根柢 較優者,發給官費,咨送歐美各國,分習專科,以備將來高等專門教 員之選。本建議主要是解決彼時出洋畢業學生回國之後,每由京外各 衙門調用,以致專門師範的師資轉多缺乏之情況,這與目前留學生因 考試任用管道問題,以選擇學校為主要就業對象,真不可同日而語。
光緒三十一年至三十二兩年考試遊學畢業生,因閱卷無專才,考 試不謹嚴,且將學業考試與入官試驗混為一事,凡考試及第者,均給 予進士、舉人出身,分發任用。當時日本專門以上學校,常為中國學 生特設班次,其程度甚淺,而又濫竽參加考試,以圖倖進。故漸有限 制之舉,同年十一月進士館出洋留學生回國,另訂「進士館遊學畢業 學員考試章程」,亦不准遊學未滿三年之速成生應考。光緒三十四年 八月,學部又奏請在日本各私立法政大學畢業生參與遊學畢業生考試 者,於考前先考普通學大要及日本語文,及格者方准應試,以示甄 別。這是基於彼時留學生的事實而定的考試政策,但也因此就造成了 重西洋不重東洋的習氣。
光緒三十三年十二月學部為整頓留學生考試,以防遊學畢業生之 倖進,將資格考試與任用考試分別舉行。遊學畢業生經過考試,取得 文憑與出身之後,須再經廷試,方予錄用。而稍稍改變對留學生的禮 遇優待。此與一九○三年,張之洞所擬訂的「獎勵遊學畢業生章程」
十條中祇有獎勵的規定而無考驗之規定,及一九○五年所舉辦第一次 留學畢業學生考試,十四人報名十四人一律及第,分別賜進士、舉人 出身,並授與官職情形,真是此一時,彼一時。這十四人,且皆為留 日畢業學生。(黃福慶,1974:33-35)同時宣統元年六月,又因畢業 回國者眾,特訂「考試遊學畢業生章程」八項,以嚴其選。
總括言,清末遊學畢業生實施廷試前與後,所錄取人才,多以仕
進為正途,因此形成學非所用,用非所學的流弊。御史趙熙曾痛言其 非,建議以農工商科之人,分置農工商部,或分派各省振興實業,習 醫科者,分置陸軍部或民政部,不必入翰林為內閣中書。學部則基於 深入人心之科舉心態,及館閣之階盡屬華選,若專門實業之士,擯不 見予,恐習農工商醫者,誤以為國家取士,有所歧視,轉非提倡實業 之意。而且遊學畢業授職,大半咸集都下,其有授職知縣者,亦多請 留京供差,不願就外,以致邊遠省份,需要實業人才,尚屬供不應 求。
故我們知清朝培育之留學生以軍備、法政人才較多,而軍備生之 任用,因全係官費生,早有制度。而法政之公私費生眾多,加上理工 農醫亦因實業尚係草創,無法改變「學而優則仕」的觀念,及為提倡 實業,亦以館閣之階授之此輩,故法政人才在不願屈就教席之狀況 下,形成了競爭政府職位的型態。清朝對留學生的考選任用,基於事 實情況,隨時變更,造成留學生,尤其是留日學生無所適從之心態。
留學生因「外禍日深,內政日壞,故感受革命理想極速,轉瞬成為風 氣。」其所謂內政日壞,必自施政人才而生,而施政人才之不良,亦 必自用人制度而生,尤其是選拔精英的留學生考用政策,正是關乎國 家及個人前途的大舉,身為留學生者,當然感受最深了。
傳統家產式官僚體系,透過人才晉用是可轉換成現代官僚體系 的。「韋伯(Max Weber)是個理性主義者,他評估了現代官僚體系
(modern bureaucracy)及其倫理,實際的普遍性傾向,對系統有關知 識、進步和控制的非理性範疇,則加以忽視。」(Elizabeth Devine, etc., 1986:607-608)
留學生因無法採循維新變法、行政革新之路進行改革,也就漸趨 於以政治革命為言論、為行動了。清末革命發生之因素甚多,但留學
生之晉用問題所形成之反清情緒,未嘗不有其推波助瀾之功。清廷派 遣留學生赴日留學,原冀造就一批人才,以補時艱,致力於推翻專制 工作,此斷非清廷始料所及。(黃福慶,1975:318)同盟會成員有 九成均係在東京加入的,足見其吊詭的史實。這也證明了人才培育、
人才運用能否配合,是政治穩定的重要因素之一。
而中國國內教育自從一九○七年,新式的西方教育制度開始大規 模施行以後,在以後的十年內,大約有一千萬人曾經、或正在接受各 種方式的新式教育。他們與現代西方文明的種種接觸,和與傳統思想 意識及統治階級逐漸背道而馳,使他們能帶領其他不安的群眾,向
「救中國」這個目標進軍。五四運動正反映了以上各種社會勢力的重 新組合。(周策縱原著,楊默夫編譯,1981:10)當然在這場重組 中,軍閥提供了沒有土地的農民和失業者生存資糧,尤其結合了外國 勢力在中國的角逐,其影響力也相對鉅大了。五四運動以前那幾年,
是軍閥主義發展最速的階段。
以上就政治制度的解構方面論述,尤其著眼於維持原政治體系人 才的培育、晉用、和其吊詭的結局,來分析蔡氏創說的時代背景。
三、文化特質的差異
由於經濟的急遽變遷及政治制度的解構,使得狹義文化,即人文 層次所包括的內容,必然也要有一番適應與調整。當然東西文化的衝 突,早就伴隨東西文化的接觸,而不斷上演著。早在英使晉見清朝皇 帝時就已顯現。並且禮節的殊異,使得有關嚴夷夏之防,男女授受不 親,階級分明,官民不等的文化衝突,不斷上演著。早期與西方接觸 後,由於政治體系仍能護衛著文化傳統,但不斷地遭逢中英鴉片戰 爭,中法戰爭、中日甲午之戰,尤其是八國聯軍挫敗的中國,知識分
子也祇能加速對文化加以深層反省,企圖在思想文化找到新的活路。
一般而論,經濟和政治層面,是較早且較全面展開的。而思想文化層 面,則接續著師法夷狄長技之器械革命和變法維新的制度革命,更深 層、更全面地展開。從時間序別來講,它是較後的,從廣度深度來 講,它是更普遍而深沈的。
有人將五四運動視為新文化的全面展開,認定其期間,應始於
「新青年」創刊的那一年,終於科學與玄學論戰結束的時候,亦即是 一九一五年九月到一九二三年十二月。其實新文化運動的展開,有其 孕育期、發展期、成熟期。我們不願在時間點上去細究,而比較有興 趣從文化差異性的角度,分析東西文化的特質及其衝突性。馮友蘭先 生曾言:「文化沒有東西的差別,祇有時代的差異」,其實文化的形 成和發展逃離不了時空的限制,地域的條件也會左右著文化發展及其 特質的。五四文化運動,德先生和賽先生的標榜和追求,正指出了中 國文化的欠缺和差異,而打倒孔家店和打倒吃人禮教,均有其文化挑 戰及革命意味,五四毫無疑問地,是新文化運動的代表。它構成了中 國現代思想、文化和社會政治史上的兩個截然不同的時期,就如同辛 亥革命摧毀君主專政一樣,將中國文化帶入了一個嶄新的紀元。
然而由於有極大文化差異,方會產生文化衝突和文化運動,也才 能孕育新的文化。對於東西文化的比較分析諸多,我僅就其最大的差 異歷史發展背景來論述,並強調綜和盡理與分解盡理特質的不同。
中國先哲所體認的宇宙,乃是普遍生命流行的境界。天大其生,
萬物資始,地廣其生,萬物咸亨,合天地生生之大德,遂成宇宙,其 生氣盎然充滿,旁通統貫,毫無窒礙,我們託足宇宙中,與天地和 諧,與人人感應,與物物均調,無一處不隨順普遍生命,與之合體同 流。我們的宇宙是生生不已,是最好的宇宙,我們的生命是向善的生
命。(方東美,1980:37-38)這種精神與物質浩然同流的境界和無限 展開的生生之德是我國文化的基本特質。此種把握「生命」的特色,
和西方文化源泉之一的希臘,把握「自然」的特質自是有別。自然是 外在客體,其為「對象」義非常明顯,而生命則是內在的,其為對象 意義非常細微,所以中國人運用其心靈是內向的,由內向上翻;西方 則是外向的,由外向上翻。就觀解自然而言,其由外向上翻,即在把 握自然宇宙所形之理,其所觀解的是自然,而「智」是最恰當表現觀 解的機能。所以奠立西方文化根基的希臘早期哲學家,都是自然哲學 家,他們成功地建立了許多觀解自然宇宙的哲學系統。蘇格拉底針對 人事方面真、善、美等概念有所討論,但仍以「外在事象」識之,仍 是本著用智以觀解的態度去討論。柏拉圖特重數學幾何,亞里斯多德 形成傳統邏輯,均是彰明了此一文化系統是由「觀解之智」的層層分 解,層層深入,依思辨以成。此一「智」的文化系統,其背後的基本 精神是「分解的盡理精神」。分解的精神是方方正正的,是層層限定 的,也可說是如易經所稱「方以智」的精神。(牟宗三著,周陽山 編,1984:8-10)
「分解盡理之精神」是希臘的「學之傳統」。就是從希伯來而來 的宗教傳統下的基督教精神,也被牟宗三先生稱為「分解盡理之精 神」,但其所謂「分解」,完全是就耶穌的宗教精神之為隔離的、偏 至的而言。依基督教的文化系統,只有耶穌是聖子,是獨一無二的。
因為在分解盡理之精神下,耶穌那種隔離的偏至的宗教精神,必須有 一個欄擋住才行。否則,若人人都可以為聖子,即像耶穌那樣;則人 間非毀不可,一切現實的活動都不能有意義,而文化亦不能有,如是 連上帝亦無意義了。這一擋住,才成功了西方文化之為基督教的文化 系統。這個文化系統顯然是隔離的,分解的。(牟宗三著,周陽山
編,1984:12)
西方的觀念是條理清晰的,中國的觀念卻是渾融一片的。此乃是 兩大文化體系之分解盡理特質和綜和盡理特質的歧異。關於這點,康 納(Kroner)教授曾闡述說:「在亞洲,他們文化的各方面都是匯入 整個生命之流中。他們離開宗教的情愫,不能談藝術;離開了理性的 思辨,不能談宗教;離開了玄秘的感受,不能談思想;同時,離開了 道德,和政治的智慧,也沒有玄秘的感受可言。」(方東美,1980:
263-264)一個中國的學者,如果他沒有超然的思想,沒有宗教的至 誠,沒有生命實證的道德意識,將不會被尊敬為一位純正的「雅 儒」。中國人評定文化價值時,常是一個融貫主義者,而絕不是一個 分離主義者(方東美,1980:264)。這種融貫具有「上下通徹,內 外貫通」的意義,而「綜和」一辭雖其著重面向有別,但其匯總合 一,渾然一氣,仍可具體地說明「上下貫徹,內外貫通」之義。
「盡理」則是根據荀子所說「聖人盡倫者也,王者盡制者也」,
以及孟子所說「盡其心者知其性也」,中庸所說的盡己之性,盡人之 性,盡物之性等而綜攝以成的。盡心、盡性、盡倫、盡制,統概之以 盡理。盡心盡性是從仁義內在之心性方面言,是「內聖工夫」;盡倫 盡制則是從社會體制方面言,可說是「外王工夫」。由於心、性、
倫、制皆是理性生命、道德生命之所發,故皆可稱為「理」,且其彼 此關係密切,是「上下通徹、內外貫通」的,本是一事的,這種盡理 實就是「綜和的盡理」。而其所盡之理是道德政治的,不是自然外物 的,是實踐的,不是認識的或「觀解的」(Theoretical)。禮記禮器 篇有云:「禮之以多為貴者,以其外心者也。德發揚,詡萬物,大理 物博。如此,則得不以多為貴乎?故君子樂其發也。禮之以少為貴 者,以其內心者也。德產之致也精微,觀天下之物無可以稱其德者。
如此,則得不以少為貴乎?是故君子慎其獨也。古之聖人,內之為 尊,外之為樂,少之為貴,多之為美。是故文王之制禮也,不可多 也,不可寡也,唯其稱也。」此誠表示「綜和盡理」最精美的一段話
(牟宗三著,周陽山編,1984:6-7)。以日常生活「踐形」來說明這 種綜和盡理之精神,蓋四肢百體盡是載道之器矣,善用之,則天理盡 在其中表現,如是則不毀棄現實,而即在現實之中表現天理,且現實 不作現實觀,亦全幅是天理之呈現。如莊子對「道」安在,「每下愈 況」的闡述,或在螻蟻,或在稊稗,或在瓦甓,或在屎溺。而透過簡 單而平常的「踐形」,一下子敲破乾坤,頓時「上下與天地同流」的 精神,唯中國文化生命裡有之。禪宗公案記載諸多此一事例,人成即 佛成的說法,乃至陽明先生亦強調「吾儒養心,未嘗離卻事物」(正 中書局編輯委員會,1979:第一冊 2)之理,且更推極而言「與愚夫 愚婦同的,是謂同德,與愚夫愚婦異的,是謂異端。」(正中書局編 輯委員會,1997:第一冊 89)(王陽明,傳習錄下)其「不離日用常 行內,直造先天未畫前。」(正中書局編輯委員會,1997a:第二冊 208)(王陽明,詩錄)之詩句,正足表現以極具體實際的工夫為基 礎,來體悟極高明奧妙的本體。
個人以為,這是東西文化最大差異之處,也因此西方文化偏重個 體一元,東方文化偏重群體多元,近代西方文化普遍應用由培根「新 工具」的所揭之歸納法,東方則重直觀演繹。西方文明是外向性兩鏡
──望遠鏡及顯微鏡的文化,東方則重內觀,強調非工具性的開展。
同時這反映在哲學層面的自由、民主、正義,乃至真、善、美的看 法,也不相同。尤其在終極的關懷上,更是兩者文化差異的核心和極 致問題,以美育代宗教說的提出,雖說是根基於企盼新文化的背景 中,但其汰蕪存菁,取其優點,去其糟粕的文化主體性思考,仍是昭
然目揭的。
第三節 以美育代宗教說目的分析
任何一種學說理論都是發現者嘔心瀝血之作,皆有其深層的目 的。美育代宗教說具目的性亦是自然不過的事。它可以說是中國現代 化過程中,就人文層面言,頗重要的一種學說。『中國人一向是有相 當強烈的民族意識和文化優越感,雖然在客觀的環境上,用理性體認 到現代化是必然的趨向,而在現代化的過程中採行西方文化的優點又 是不可避免的途徑。但是在內心情感上對傳統文化或多或少有幾許依 戀,因此,在自我價值系統上就產生了矛盾。為了解決這內心的「雙 趨衝突」(Approach-Approach conflict),於是產生許多似是而非的
「理論」,諸如張之洞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馮桂芬的「中國 文化重道德,西方文化重知識」;或一般所謂的「西方物質文明,中 國精神文明。」等二分法的見解。』(彭懷恩,1986:443)估且不 必爭論這樣的講法是否頗有爭議處,我們知道馮友蘭先生晚年曾有
「文化沒有東西之別,而祇有時代的差異」,以文化發展的必然──
強調其縱向的「時間」特質,而否定了文化風貌的殊異──忽視橫向 的「空間」特質。文化學的研究,對不同文化類型的文化原則或文化 的文法(Cultural Grammar),它是不可觀察的文化(Unobservable Culture),實際上就是一套價值觀念,一套符號系統或意義系統
(System of Symbols and meanings)。(李亦園,1990:290-291)而 相當多的文化文法隱藏在宗教信仰中,宗教信仰也是民族形成要素之 一。韋伯所指出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的關連,同樣也可說是文 化文法的闡述。由於任何文化族群的文化文法,有頗多非理性的成
分,因此文化文法的固守,不管是出自有意的或無心的,均是自然的 事。在東西文化交會的過程中,基督宗教神學始終是我們最欠缺的一 環;其實,神學是西方真正的最大傳統。「神學是認識西方之鑰」
(南方朔,1992:36)對宗教知性的了解是一回事,產生感性的歸屬 又是一回事。所謂「東方有聖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西方有聖人出 焉,此心同此理同」,唯東方自然對東方聖哲有感情的親切性,反 之,西方也相同。美學和藝術的天地仍然有時空性的,美的標準,往 往也與文化的文法息息相關,或有某層次的結合關係。美雖有歧異 性,但由於其抽象性,使得「排他」強度較弱,在文化平等交流,互 為文體性期待中,他可說較諸與世俗糾葛較深,較富儀式性及團體性 的「宗教」,更「清高」,又不食人間煙火」。在歷史宗教選擇的決 定頗多來自政權,而為「宗教」名義而死者亦為數可觀,但鮮少因
「美」的堅持而捨命的,此與蔡氏在對『教育方針之意見』一文中,
「以忠君與共和政體不合,尊孔與信仰自由相違。」但從蔡氏其他方 面的思想云為檢視,我們看不出反孔子或非孔子處,倒是肯定「孔子 之說,教育耳,政治耳,道德耳;其所以不廢古來近乎宗教之禮制 者,特其從宜從俗之作用,非本意也。」足見蔡氏是以「批判的繼 承」而行「創造的發展」,較諸當時「以孔教為國教」或「批孔倒 孔」者的言論,就層次言,已不可以道里計。本節擬從一、延續傳統 慧命,抑制耶教發展,二、光大人文層次,應和科學精神,三、融契 各型文化,匯通終極理路三方面,來剖析美育代宗教說的目的。
一、延續傳統慧命抑制耶教發展
文化的形成是長期的工夫,文化的會通與轉化同樣的也有賴長期 的投注。當然如果假藉武力,強力急切地剷除有形的具象,是可以短
期奏效的;但如果是屬文化深層結構,特別是指已深受某一文化影響 的文化核心分子,其文化心理結構(特別是下意識層),就不是可以 短期輕易的改變。中國文化歷經西方文化的衝擊,至今雖有些具有
「封建意識型態」層面的內容被掃除,然其文化的深層結構並未被撼 動過。在這與西方文化互動中,當然有民族本位文化觀者直接地抗 拒,更有具世界主義文化觀者,間接地緩頰;兩者對中國文化的深層 結構,均有不可磨減的護存之功。在文化或藝術交流中,我們肯定
「所謂國際化就是傳統化」,唯有各文化族群,將其長期積澱下的文 化產物,呈現在國際文化交流檯面上,方可避免單一文化型態的單調 與無聊。但這有一個前提,必須是單純文化層次的互動交流,自然地 自願地,而不能陷為其他層次的附從,成為手段地附屬地。很不幸地 是各文化在接觸時,這種就文化而文化的純然性,不易出現,通常是 和其他層次,有頗多的糾葛。以對政治現實最少涉入且非依恃武力弘 法的佛教,從漢代傳入中土後,與儒家進行者長期性的儒佛之爭,就 可略知其一二。
中國傳統文化,以儒家思想為主軸,尤其是具有統治身分的知識 分子言,其共有的思想內容,更非儒家莫屬。長期的「官學一體」
化,政治與文化界限難分,遂結成了中國特有的倫理政治哲學體系,
強調淑世特質,但中國進為儒,退為道;與知識分子兼習內典的情況 仍然非常普遍,因此儒、釋、道三家的情緒性的爭辯,早就成為歷史 陳跡。尤其是儒家賴著佛教義理的刺激,開展出了形上基礎,正是宋 明理學的核心精萃。是以後代中國知識分子,大體皆能以中國文化傳 統,基本上是三家甚或多家所共構,但仍以儒家為主流。不過,反思 佛教的傳入,接引融合最具功績的倒是道家,而抗拒最力的則是儒家 者流。面對近代西方文化的衝撞,捍衛最力者仍是儒家,主要是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