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而言,所謂「像設」可包括平面繪畫和立體雕塑兩大類。根據考古文 物和文獻記載看來,早期中國不乏各類藝術成品,《周禮•考工記》百工亦有
「設色」(內含畫、繢)、「摶(本作搏)埴」之類,97現實禮俗若欲以「影 祭」替代當時的「尸祭」,物質條件上並不構成問題。但古人畢竟抱有特定的 形神觀,禮俗上是否毫無阻滯地樂於以塑畫諸物來替代、象徵自己至親至敬的 祖先,則未可必。98東漢•許慎(30-124)《說文》云:「廟,尊先祖皃也。」99 劉熙《釋名》:「廟者,貌也。先祖形貌所在也。」西晉•崔豹《古今注》亦 謂廟「所以髣髴先人之靈貌也」,100諸家似皆以為廟中有物,足窺先人形象,
清•淩揚藻(1760-1845)據而推論:
則古原有遺像追享之事。或以為影堂起于後世,非也。101
就連梁思成也因此慨歎:「漢代雕像祭祀之風蓋必盛行,惜(宗廟)『尊貌』
多木雕泥塑,今無復有存者。唯有徵諸古籍耳。」102考慮《楚辭•招魂》「像 設君室」,103西漢文翁為蜀守、作學宮,禮殿繪像,或許戰國西漢影祭並非
97 《周禮注疏》,藝文本,卷 39,頁 596。
98 先秦中國罕見立體人像造型,僅有的少數物件表現的卻是身分卑下的僕隸之流。參 徐良高:〈從商周人像藝術看中國古代無偶像崇拜傳統〉,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 究所編:《考古求知集》(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 年),頁 334-352。
99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臺北:漢京文化公司,1983 年),卷 9 下,頁
100 《古今註》(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6 年,《四部叢刊續編》本,冊 337),卷上,446。
頁10。
101 清•淩揚藻:《蠡勺編》,《續修四庫》本,冊 1155,卷 29,頁 486,〈家廟〉。
102 梁思成:《中國雕塑史》,頁 15。
103 清•陳本禮於「像」字下注云:「生前形容,寫之絹素,或範金、或削木、或搏(按:
疑當作摶)土、或剪紙為之。」見《屈辭精義》,卷3,頁 4。所敘「剪紙」一事,
以今律古,顯不足取,其他亦屬「想當然耳」。
絕無,但民家祭先實情如何,礙於文獻闕如,確證難以掌握。
不只如此,中土影祭究竟是自發的成分居多,抑或受東傳佛教(「像教」)
影響居多,這個問題同樣值得推敲。東漢•王充(27-91)記述:「世間繕治宅舍,
鑿地掘土,功成作畢,解謝土神,名曰『解土』,為土偶人以像鬼形,令巫祝延,
以解土神。」104漢末應劭亦云:「今民間獨祀司命耳,刻木長尺二寸為人像,
行者檐篋中,居者別作小屋。齊地大尊重之,汝南餘郡亦多有。」105此類造 像事神的習俗,或意味非正典的民間淫祀偶爾披露於非主流論述中,亦不乏兼 受佛教影響的可能。至於祭祖行為,靈帝光和六年(183),蜀太守張景於成 都石室梁上題字:「追念先祖、紀刋先像」云云,或可推知其「作石室以祀其 先」,106甚或「蓋漢時子孫多有為其祖父作石室、刻畫象者」,107但石室畫 像也可能只是存影追思,未必能證明影祭之實有。108時趙岐(?-201)「自 為壽藏,圖季劄、子產、晏嬰、叔向四像居賓位,又自畫其像居主位,皆為讚 頌」,109此應屬墓室壁畫,即令舉祭,至多也只是大遣入壙時惟一一次行禮。
魏•曹植(192-232)詠歎東漢孝子:「丁蘭少失母,自傷蚤孤煢;刻木當嚴親,
朝夕事三牲。」110所謂「刻木事親」被收錄為後世二十四孝故事之一,固是 緣於發生不可思議的靈驗感應,然而刻木立像以祀先,不確定是否已成為當世 習見的俗行。
104 黃暉:《論衡校釋》(北京:中華書局,1996 年),卷 25,頁 1044,〈解除〉。
105 王利器:《風俗通義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81 年),卷 8,頁 384,〈司 命〉。
106 清•李元:《蜀水經》,《續修四庫》本,冊 728,卷 3,頁 189。
107 清•倪濤:《六藝之一錄》,文淵《四庫》本,冊 832,卷 114,頁 368。
108 今存東漢石祠堂遺留有祭案,乃至後壁中心位置常見「樓閣拜謁圖」,信立祥論證 畫面中央主要人物即為墓主,此即目前學界接受度頗高的「祠主受祭圖」說。詳信 立祥:《漢代畫像石綜合研究》(北京:文物出版社,2000 年)。此說固值得參考,
或暗示當時祠堂對像舉祭的可能性,卻不足以做為直接證據。
109 《後漢書》,卷 64,頁 2124,〈趙岐傳〉。
110 《宋書》,卷 22,頁 627,〈樂志四〉錄曹植〈鼙舞歌•靈芝篇〉。
擴大言之,猶須考慮「像教」東來――佛教於兩漢之交傳入中土,中國境 內影祭的發展與此應有相當關聯。否定者表示:
設像或以為始于芻靈縛茅而為之,或以為始于方明刻木而繪畫之,總在 佛法未入中國之先。111
反之,元•程鉅夫(1249-1318)論及祭禮像設「不知其所從始」,「其原於 梵俗也與」;112明•丘濬(1421-1495)亦云:「塑像之設,中國113無之,
至佛敎入中國始有也。三代以前,祀神皆以主,無有所謂像設也。」114近人 更指出:「古代中國在佛教傳入之前,崇教偶像和神像製作是很不發達的……。
古代肖像雕塑若要獲得發展,需要有偶像崇拜觀念上的轉變契機。這一契機,
就是佛教及其造像的傳入。」115
究其初,原始佛教乃「無像之教」,116釋迦牟尼滅度後,大約經三次佛 典結集,始發展出強調造像功德的「像教」(大乘佛教),無非為宣教佈道、
吸引信眾之故。117殊堪玩味的是,佛教在西漢末東漢初傳入中國,時值西元 一世紀左右。前述王充、張景、趙岐生當西元一、二世紀,此時佛教固已進入 中土,也正是由「無相之教」轉為像教的關鍵過渡期,魏晉以下,更因設像行
111 清乾隆陜西省《乾州志》(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5 年),卷 2,頁 196。
112 《雪樓集》(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9 年,《叢書集成續編》本,冊 135),
卷9,頁 103,〈旃檀佛像記〉。
113 本作「自古」,見文淵《四庫》本,冊 712,卷 65,頁 750。
114 《大學衍義補》,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藏明萬曆三十三年(1605)《烏石山房文庫》
本,卷65,頁 10。
115 任榮:〈中國古代肖像雕塑泛論〉,《浙江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1991 年第 4 期,頁73-74。
116 「佛陀在世沒有設廟宇,佛陀過世五百年之間,也尚未設佛像。在雕刻上,……僅 以法輪、台座、佛足跡、菩提樹象徵佛陀。」見賴傳鑑:《佛像藝術》(臺北:藝 術家出版社,1980 年),頁 10。
117 明•鍾惺云:「瞻禮讚歎,從像而生,則佛法以像而長存,佛之欲存其法,有甚 於其身者,則像烏得不重?」見《隱秀軒集•文秋集》,《四庫禁燬》本,集部冊 48,頁 450,〈重裝牛首祖像疏解〉。
道而展現燦爛可觀的佛教藝術,不僅影響道教造像,118尤高度帶動中土影祭 發展。
梁思成說:「(漢)明帝以後,至公元後一世紀(漢和帝時)健(按:
或作犍)陀羅古建築中始見佛像雕刻,是為(佛教)造像之始,蓋深受希臘影 響者也。此後三四百年間,健陀羅佛像傳世者甚多。而中國受健陀羅美術影響 尤重也。」119三國西晉時期,中國境內見諸記載的佛教造像活動尚屬寥寥;
到了東晉,皇帝、高官及名僧則已大事雕鑄佛像,屢見不鮮。十六國南北朝時 期,佛教在河西一帶和中原地區建寺開窟,廣泛傳播,佛教造像藝術日益攀上 高峰。120當時不只出現所謂「皇帝菩薩」,復結合「轉輪王」和「法王」概念,
從「為佛菩薩造像」進而「為帝王造像」,121引領唐以下各朝「御容」的製 作與供奉,就連世俗供養人也有造像。122相較以往動機相對單純的人物造像,
佛教造像表現強烈的宗教信仰情懷,順理成章地就和禮敬、祭拜行為相結合。
118 道教應是受佛教啟發,步武其後從而發展像祭。吳羽說:「魏晉天師道的『靜』、
『治』中不設尊像,南朝以降,道教靜治道館道觀中才逐漸開始圖壁設像。……到 了南北朝末,尤其是到了唐代,觀中圖壁設像才成為流行的做法。」見《唐宋道教 與世俗禮儀互動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 年),頁 151-152。以 唐開元中邢州紫極宮為例,「所立老君像,則琢玉石以為之。真靈所憑,功用殊絕,
晬容奇表,儼然若存,瞻仰之徒,莫不增肅。」見宋•徐鉉:《徐公文集》(臺北:
臺灣商務印書館,1967 年,《四部叢刊初編》本),冊 44,卷 28,頁 191。佛教 像設之風濡染道教,波及老子,影響可見一斑。
119 梁思成:《中國雕塑史》,頁 27。
120 參陳少豐:《中國雕塑史》(廣東:嶺南美術出版社,1993 年),頁
184、186-121 轉輪王原是印度政治傳統觀念,表示君王統治的正當性,貴霜王朝阿育王進一步建187。
構「轉輪王即佛」的思想,大乘佛教於焉興起,北魏以來流佈中國。詳康樂:〈轉 輪王觀念與中國中古的佛教政治〉,《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67 本 第1 分(1996 年),頁 109-143;古正美:《貴霜佛教政治傳統與大乘佛教》(臺 北:允晨文化公司,1993 年)。
122 隋唐以降,敦煌佛教壁畫中的神佛形象,有逐漸被供養人替代的趨勢。供養人畫像 的高度發展,意味佛教在中國世俗化的過程,以及唐代肖像畫的盛行。參周晉:《寫 照傳神:晉唐肖像畫研究》(杭州: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2008 年),頁 137。
職是之故,有關中土影祭與東來像教的關聯輕重,筆者目前傾向於折衷論――
從兩漢以來地方祠祀及早期孔廟123等事例觀之,不排除中國本土已出現像設 之祭,但從東漢下迄魏晉南北朝,五百多年間佛教不只在中國落地生根,日益 茁壯,造像藝術更是在南北朝時達到高潮,對於中土影祭日興,必然有相當程 度的催化作用。
進一步檢視六朝紀錄,祖先畫蹤跡間出。如西晉•荀勗多才藝、工書畫,
他不但是書家鍾繇的外孫,並師於畫聖衛協。某次鍾會造宅,「勗潛畫會祖父 形於壁,會兄弟入門,見之感慟,乃廢宅」,124故事當中荀勗確實為鍾會繪 製了祖先畫,惟作畫動機不明,也未見鍾家子孫以畫為祭。125可確定的是,
與荀氏同時的王沈(?-266)、傅咸(239-294)均曾圖畫其先君、先妣容像,126 然是否對像舉祭,亦不得而知,清•俞樾逕行指認:「此乃後人畫先代遺像、
歲時奉祀之所自始也。」127蓋出於合理的推度。爾後梁武帝(464-549)起造 至敬殿,「又宣脩容奉造二親像,朝夕禮敬,虔事孜孜,四十年中聿脩功德,
追薦繼孝」;梁元帝(508-554)亦「竊慕考妣之盛則,立尊像供養於道場,
內設花、幡、燈、燭,使僧尼頂禮」,128相關舉措已近乎後世「功德寺」的 各種要件(詳下文)。此外,北朝汲郡孝子徐孝肅,「早孤,不識父,及長,
問其母父狀。因求畫工圖其形像,構廟置之而定省焉,朔望享祭。」129以上
123 漢靈帝光和元年(178)始置鴻都門學,畫先聖及七十二弟子之像,「(孔廟)
123 漢靈帝光和元年(178)始置鴻都門學,畫先聖及七十二弟子之像,「(孔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