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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重新寫實與再鑄漢語
前 一 節 中 討 論 了 豐 富 的 民 情 風 俗 如 何 借「 筆 記 」展 開 ，與 之 相 關 的 思 想 議 論 如 何 借 「 筆 記 」 靈 活 呈 現 。 本 節 則 進 一 步 探 討 此 種 瑣 細 生 活 內 容 的 書 寫 ， 如 何 衝 擊 了 政 治 政 策 長 期 範 限 下 的 「 寫 實 觀 」。 同 時 ， 敏 銳 的 語 言 意 識 及 豐 富 的 方 言 運 用 ， 如 何 展 現 了 多 重 文 化 作 用 的 複 雜 痕 跡 ， 以 此 表 現 對 主 流 文 化 、 盲 目 西 化 的 抗 衡 。
一、挑戰「寫實」
無 論 是 最 表 層 的 詞 典 結 構 ， 或 是 實 質 上 類 似「 風 俗 人 文 筆 記 」的 內 容 形 態 ，《 馬 橋 詞 典 》 以 其 瑣 碎 、 片 段 、 日 常 生 活 化 ， 顛 覆 了 過 往 長 篇 小 說 焦 點 人 物 、 主 線 情 節 等 一 般 常 規 ， 著 重 渲 染 了 文 化 氛 圍 、 民 族 情 感 ， 對 多 元 而 繁 複 的 民 間 生 活 加 以 強 調 ， 遠 離 了 政 治 意 識 形 態 長 期 以 來 範 限 的 描 寫 對 象 、 模 式 ， 在 ＜ 楓 鬼 ▲ ＞ 中 韓 少 功 明 白 宣 示 著 ：
動 筆 寫 這 本 書 之 前 ， 我 野 心 勃 勃 地 企 圖 給 馬 橋 的 每 一 件 東 西 立 傳 。 我 寫 了 十 多 年 的 小 說 ， 但 越 來 越 不 愛 讀 小 說 ， 不 愛 編 寫 小 說 － 當 然 是 指 那 種 情 節 性 很 強 的 傳 統 小 說 。 那 種 小 說 裡 ， 主 導 性 人 物 ， 主 導 性 情 節 ， 主 導 性 情 緒 ， 一 手 遮 天 地 獨 霸 了 作 者 和 讀 者 的 視 野 ， 讓 人 們 無 法 旁 顧 。 即 便 有 一 些 偶 作 的 閒 筆 ， 也 只 不 過 是 對 主 線 的 零 星 點 綴 ， 是 主 線 專 制 下 的 一 點 點 君 恩 。 必 須 承 認 ， 這 種 小 說 充 當 了 接 近 真 實 的 一 個 視 角 ， 沒 有 什 麼 不 可 以 。 但 只 要 稍 微 想 一 想 ， 在 更 多 的 時 侯 ， 實 際 生 活 不 是 這 樣 ， 不 符 合 這 種 主 線 因 果 導 控 的 模 式 。 一 個 人 常 常 處 在 兩 個 、 三 個 、 四 個 乃 至 更 多 更 多 的 因 果 線 索 交 叉 之 中 ， 每 一 線 因 果 之 外 還 有 大 量 其 它 的 物 事 和 物 相 呈 現 ， 成 為 了 我 們 生 活 不 可 缺 少 的 一 部 分 。 在 這 樣 萬 端 紛 紜 的 因 果 網 絡 裡 ， 小 說 的 主 線 霸 權 （ 人 物 的 、 情 節 的 、 情 緒 的 ） 有 什 麼 合 法 性 呢 ？ …顯 然 ， 意 義 觀 不 是 與 生 俱 來 一 成 不 變 的 本 能 ， 恰 恰 相 反 ， 它 們 只 是 一 時 的 時 尚 、 習 慣 以 及 文 化 傾 向 － 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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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 體 現 為 小 說 本 身 對 我 們 的 定 型 塑 造 。 也 就 是 說 ， 隱 藏 在 小 說 傳 統 中 的 意 識 型 態 ， 正 在 通 過 我 們 才 不 斷 完 成 著 它 的 自 我 複 制 。47
這 一 段 文 字 裡 反 省 了 傳 統 小 說 在 意 識 形 態 主 導 下 的 主 線 霸 權 （ 雖 然 並 沒 有 明 確 指 出 傳 統 是 哪 一 部 分 傳 統 ）， 認 為 它 遮 蔽 了 「 真 實 」， 因 為 「 實 際 生 活 不 是 這 樣 ， 不 符 合 這 種 主 線 因 果 導 控 的 模 式 」， 它 控 制 了 人 們 的 「 意 義 觀 」 且 不 斷 複 製 ， 所 以 這 裡 主 張 以 描 寫 生 活 的 真 實 ， 比 如 一 棵 樹 、 一 塊 石 頭 ， 來 抗 衡 這 種 對 「 真 實 」 的 限 定 ， 這 不 禁 令 人 回 顧 過 去 文 藝 政 策 對 「 寫 本 質 」 的 強 迫 ， 韓 少 功 取 代 以 寫 紛 繁 「 現 象 」 包 括 樹 、 石 頭 等 物 象 以 呈 現 多 元 真 實 。 於 是 接 下 來 我 們 看 到 作 者 將 馬 橋 的 兩 棵 大 楓 樹 作 為 寫 作 重 點 ， 考 據 這 兩 棵 樹 經 歷 的 歷 史 ， 它 們 曾 是 日 本 人 侵 華 時 的 導 航 標 誌 ， 使 本 義 書 記 的 大 房 伯 伯 及 雄 獅 意 外 喪 命 。
如 果 沒 有 這 兩 棵 樹 ， 日 本 飛 機 會 臨 空 嗎 ？ 會 丟 下 炸 燀 嗎 ？ …我 不 會 想 到，正 是 它 們，潛 藏 在 日 子 深 處 的 它 們，隱 含 著 無 可 占 測 的 可 能 ， 葉 子 和 枝 幹 都 在 蓄 聚 著 危 險 ， 將 在 預 定 的 時 刻 轟 隆 爆 發 ， 判 決 了 某 一 個 人 或 某 一 些 人 的 命 運 。48
這 一 段 情 節 頗 有 九 ０ 年 代 初 新 歷 史 小 說 的 寫 作 特 點 ， 把 明 確 的 歷 史 脈 絡 打 散 為 偶 然 、 不 可 預 期 的 多 元 因 果 線 ， 在 這 種 猶 疑 不 定 中 ，「 真 實 」 也 同 樣 被 分 化 為 多 種 可 能 。 而 以 兩 棵 樹 作 為 敘 事 對 象 ， 也 展 現 了 生 活 中 本 來 容 易 被 忽 略 的 、 人 物 以 外 的 「 真 實 」
除 此 之 外 ，《 馬 橋 詞 典 》 中 對 習 俗 、 儀 式 、 自 然 風 物 等 的 描 繪 ， 基 本 上 都 是 在 以 瑣 細 、 片 段 、 日 常 的 真 實 ， 打 破 過 去 長 篇 小 說 主 線 專 制 範 限 下 強 調 主 角 人 物 及 其 發 展 的 真 實，因 此 許 多 名 不 見 經 傳 人 物 的「 寫 意 、 神 似 、 個 人 性 特 色 」描 繪 ， 以 及 ， 許 多 瑣 碎 之 物 的 不 厭 其 煩 描 摹 ， 都 成 了 小 說 中 打 破 主 線 因 果、打 破 意 識 形 態 規 定 之 真 實 的 努 力。而「 詞 典 」 型 態 、「 筆 記 」 手 法 ， 便 成 了 相 應 於 繁 瑣 內 容 的 方 便 載 體 。
＜ △ 豺 猛 子 ＞ 裡 專 只 描 寫 一 種 體 型 碩 大 、 常 潛 伏 不 動 的 魚 類 ：
豺 猛 子 就 是 豺 魚 ，也 叫 豺 聾 子。馬 橋 人 說， 這 種 魚 吃 魚， 不 吃 草 ，
47 韓少功：《馬橋詞典》（北京：作家出版社，1996 年），頁 68、69。
48 韓少功：《馬橋詞典》（北京：作家出版社，1996 年），頁 7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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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 子 最 凶 ， 有 時 侯 也 最 憨 實 ， 讓 人 踩 了 個 把 月 動 也 不 動 。49
＜ △ 雙 獅 滾 繡 球 ＞ 重 點 在 狀 寫 岩 匠 志 煌 的 打 鑼 鼓 絕 技 ：
若 斷 若 接 ， 徐 疾 相 救 ， 在 絕 境 起 死 回 生 ， 在 巔 峰 急 轉 直 下 。 如 果 有 一 種 東 西 可 以 使 你 每 一 根 骨 頭 都 鬆 散 ， 使 你 的 每 一 塊 肌 肉 都 錯 位 ， 使 你 的 視 覺 跑 向 鼻 子 而 味 覺 跑 向 耳 朵 腦 子 裡 的 零 件 全 部 稀 里 嘩 啦 ， 那 麼 這 種 東 西 不 會 是 別 的 ， 就 是 志 煌 的 「 雙 獅 滾 繡 球 」。50
對 這 些 看 來 並 非 重 大 事 物 的 描 繪 ， 皆 有 別 於 過 去 長 篇 小 說 的 宏 大 主 題 ， 尤 其 是 以 往 革 命 歷 史 小 說 的 富 有 政 治 意 識 形 態 的 主 題 ， 可 以 看 出 ， 其 意 欲 凸 破 過 去 小 說 「『 題 材 』 決 非 一 客 觀 自 然 存 在 的 創 作 材 料 或 素 材 ， 而 是 業 已 經 由 當 代 文 化 － 權 力 結 構 劃 定 、 構 建 的 具 有 等 級 差 別 的 言 說 範 圍 」。51
針 對 何 謂 「 真 實 」 提 出 異 議 ， 其 實 也 連 帶 地 引 發 了 如 何 「 寫 實 」 的 問 題 。 在 文 藝 長 期 受 政 治 意 識 形 態 主 導 下 ， 強 調 寫 實 的 「 現 實 主 義 」 一 直 是 備 受 爭 議 的 批 評 話 語 。 從 四 十 年 代 起 周 揚 對 「 社 會 主 義 現 實 主 義 」 理 論 的 探 討 推 廣 ， 到 胡 風 強 調 現 實 主 義 的 主 觀 戰 鬥 精 神 、 作 家 用 個 體 生 命 擁 抱 社 會 現 實 而 受 左 翼 陣 營 批 判 ， 中 國 的 現 實 主 義 漸 漸 走 向 了 「 建 構 以 政 治 為 本 位 的 現 實 主 義 意 識 形 態 」，52六 十 年 代 毛 澤 東 「 兩 結 合 」 提 出 以 後 ， 導 致 「 把 人 物 『 神 化 』 和 『 鬼 化 』， 任 意 拔 高 英 雄 人 物 ， 搞 『 超 人 』 主 義 ， 任 意 醜 化 反 面 人 物 ， 搞 臉 譜 主 義 」， 以 及 「『 公 式 化 』、『 概 念 化 』 傾 向 」，53「 寫 實 」、「 現 實 主 義 」 長 久 以 來 是 一 塊 政 治 拑 制 嚴 密 、 不 時 引 發 爭 端 的 禁 區 。 但 是 「 反 叛 」 也 往 往 由 此 開 始 ， 從 八 0 年 代 中 開 始 模 仿 西 方 現 代 主 義 技 巧 而 有 許 多 作 家 書 寫 扭 曲 變 形 的 心 理 真 實 ； 八 0 年 代 末 新 寫 實 小 說 狀 寫 平 凡 人 「 原 生 態 」 的 尋 常 生 活 真 實；九 0 年 代 初 在 新 寫 實 小 說 影 響 下 又 有「 新 歷 史 」小 說 的 出 現 ，
54強 調 偶 然 而 非 必 然 的 歷 史 真 實；再 到 1995、1996 年 前 後「 現 實 主 義 小
49 韓少功：《馬橋詞典》（北京：作家出版社，1996 年），頁 193。
50 韓少功：《馬橋詞典》（北京：作家出版社，1996 年），頁 71、72。
51 黃子平：《革命•歷史•小說》（牛津大學出版社，1996 年），頁 8。
52 陳曉明：《中國當代文學主潮》（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年），頁 73-92。
53 白燁：《文學論爭 20 年》（武漢：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1998 年），頁 21。
54 白燁等：〈九十年代的小說潮流〉，《上海文學》（1994 年第 1 期），頁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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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回 流 」 而 有 許 多 「 描 寫 出 了 大 中 型 國 有 企 業 或 基 層 農 村 在 改 革 的 艱 難 進 程 中 的 窘 迫 與 生 機 」 的 社 會 寫 實 小 說 ，55對 於 如 何 「 寫 實 」、 寫 哪 些 「 真 實 」 的 探 索 不 曾 間 歇 ， 所 以 韓 少 功 寫 地 方 殊 俗 、 常 民 文 化 之 真 實 ， 並 用 這 些 平 凡 瑣 碎 之 物 來 質 疑 歷 史 、 抗 衡 政 治 霸 權 ， 比 如 前 述 ＜ 楓 鬼 ▲ ＞ 寫 二 棵 樹 、 ＜ △ 豺 猛 子 ＞ 關 注 一 種 真 實 存 在 的 魚 類 、 還 有 前 一 節 中 提 到 的 許 多 風 俗 儀 典 ， 以 及 更 重 要 的 ， 那 些 富 含 個 人 風 神 、 但 往 往 游 離 於 政 治 之 外 的 許 多 鄉 土 人 物（ 以 馬 鳴 為 最 極 端 代 表 ）， 皆 可 視 為 一 種 「 另 類 真 實 」。
另 外 ， 還 可 加 入 探 討 的 是 ， 在 ＜ 一 九 四 八 （ 續 ） ＞ 提 到 體 育 老 師 光 復 和 他 的 兒 子 對 於 一 九 四 八 年 的 不 同 感 知 ， 從 而 指 出 了 使 作 者 質 疑 的 、 純 屬 光 復 個 人 感 知 出 來 的 個 人 主 觀 「 真 實 」：
問 題 在 於 ， 人 的 感 知 各 各 不 同 ， 就 是 一 個 人 的 感 知 ， 也 會 隨 著 情 境 的 變 化 而 不 斷 改 變 。 在 一 大 堆 感 知 的 破 碎 鏡 片 裡 ， 我 們 還 有 時 間 可 靠 的 恆 定 守 一 的 形 象 嗎 ？ …光 復 給 我 談 的 一 九 四 八 年 ， 在 多 大 程 度 上 是 未 經 蝕 變 真 實 可 信 的 呢 ？56
個 人 心 理 感 知 不 同 使 得「 真 實 」存 在 著 無 限 的 可 能 性、不 確 定 性 ， 而 《 馬 橋 詞 典 》 通 篇 以 敘 事 者 「 我 」 的 說 明 、 思 辨 、 觀 感 穿 插 其 中 ， 更 是 主 觀 真 實 的 最 大 顯 現 。
再 者 ， 在 ＜ △ 梔 子 花 ， 茉 莉 花 ＞ 中 ， 以 馬 仲 琪 之 死 為 例 ， 論 及 馬 橋 人 不 習 慣 非 此 即 彼 的 規 則 ， 常 常 更 覺 得 含 糊 其 辭 就 是 他 們 的 準 確 ， 就 是 他 們 認 為 更 為 真 實 的 表 達 。
事 情 就 這 麼 簡 單 。 簡 單 的 事 情 不 能 被 馬 橋 人 說 得 清 清 楚 楚 ， 在 一 種 梔 子 花 苿 莉 花 的 方 式 中 變 得 越 來 越 曖 昧 ， 只 能 證 明 馬 橋 人 不 能 接 受 這 個 事 實 ， 或 者 說 不 願 接 受 這 樣 簡 單 的 事 實 。 也 許 ， 他 們 覺 得 在 事 實 的 每 一 個 環 節 之 外 ， 還 有 更 多 說 不 清 道 不 明 的 事 實 ， 他 們 的 很 多 話 都 被 那 些 隱 形 的 事 實 攪 亂 、 破 壞 和 分 解 ， 只 能 變 得 牛 頭 不 合 馬 嘴 。57
55 朱向前：＜文學：在平靜中回旋－‘96 中國文壇回眸＞，《中國青年報》（1997 年 1 月 5 日）。
56 韓少功：《馬橋詞典》（北京：作家出版社，1996 年），頁 363。
57 韓少功：《馬橋詞典》（北京：作家出版社，1996 年），頁 3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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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馬 橋 人 的 認 知 裡 ， 真 實 不 是 不 須 旁 顧 就 能 抵 達 的 終 點 ， 而 是 隱 藏 著 太 多 可 能 ， 他 們 的 認 知 或 更 接 近 真 實 的 原 貌 。
最 明 顯 批 判 「 真 實 」 受 政 治 意 識 形 態 左 右 的 ， 是 ＜ △ 暈 街 ＞ 中 對 於 （ 政 治 ） 語 言 能 夠 造 出 「 第 二 級 事 實 」 的 警 示 。 暈 街 是 馬 橋 人 特 有 的、與 暈 船 症 狀 相 仿 的 病，只 有 在 馬 橋 人 由 山 鄉 進 入 街 市 時 才 會 發 生 ， 但 作 者 懷 疑 這 只 是 馬 橋 人 因 心 理 暗 示 而 產 生 的 生 理 真 實 ：
我 離 開 馬 橋 之 後 ， 讀 了 些 雜 書 ， 更 加 懷 疑 暈 街 不 過 是 某 種 特 殊 的 心 理 暗 示 ， 就 像 催 眠 術 。 只 要 你 有 了 接 受 的 心 理 趨 勢 ， 聽 到 說 睡 覺 ， 就 可 能 真 睡 了 ； 聽 到 說 鬼 魅 ， 就 可 能 真 見 鬼 了 。 同 樣 的 道 理 ， 一 個 長 期 接 受 階 級 鬥 爭 敵 情 觀 念 教 育 的 人 ， 確 實 可 能 在 生 活 中 處 處 發 現 敵 人
─ ─ …這 一 類 例 子 揭 示 了 另 一 類 事 實，或 者 說 再 生 性 事 實。…就 像「 暈 街 」 一 詞 的 發 明 者 ， 一 個 我 不 知 道 的 人 ， 竟 造 就 了 馬 橋 一 代 代 人 特 殊
─ ─ …這 一 類 例 子 揭 示 了 另 一 類 事 實，或 者 說 再 生 性 事 實。…就 像「 暈 街 」 一 詞 的 發 明 者 ， 一 個 我 不 知 道 的 人 ， 竟 造 就 了 馬 橋 一 代 代 人 特 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