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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山南水北》的鄉土敘事
發 表 於 2006 年 的《 山 南 水 北 》，是 韓 少 功 遷 居 湖 南 八 溪 峒 八 年 間 ， 鄉 居 生 活 的 日 常 筆 記 ， 誠 如 作 者 自 言 ：「 這 本 書 記 錄 了 我 對 鄉 村 新 生 活 的 觀 察 、 傾 聽 、 感 受 、 思 考 以 及 玄 想 幻 覺 ， 算 是 時 隔 三 十 年 後 對 鄉 村 的 一 次 重 新 補 課 ， 或 者 是 以 現 代 都 市 人 的 身 份 與 土 地 的 一 次 重 新 對 話 。 … 喧 囂 的 都 市 文 化 正 在 沒 收 我 們 的 視 野 ， 而 我 們 已 經 習 慣 於 這 種 沒 收，習 慣 於 把 這 種 沒 收 當 作 進 步 與 幸 福 」1回 想 1971 年 自 己 與 同 伴 決 心 逃 離 農 村 的 衝 動、神 往 成 為「 知 識 份 子 」而 對 農 村 勞 動 失 望 的 情 緒 ， 韓 少 功 在 新 時 代 潮 流 中 重 新 反 省 他 們 那 代 人 如 何 厭 棄 逃 離 曾 有 的 理 想 ， 毛 澤 東 所 號 召 的 到 農 村 鄉 土 「 接 受 貧 下 中 農 再 教 育 」、 追 求 社 會 公 正 等 革 命 理 想 是 否 只 是 一 個 錯 誤 ； 離 開 了 鄉 土 、 進 入 都 市 成 為 「 知 識 份 子 」， 以 知 識 謀 取 利 益 ， 是 否 就 是 一 個 正 確 的 價 值 選 擇 ， 都 是 這 本 書 背 後 默 默 潛 藏 的「 大 哉 問 」， ＜ 回 到 從 前 ＞ 裡 對 於 這 個 心 理 歷 程 與 疑 問 有 著 清 楚 表 述 ：
朋 友 們 早 已 從 一 部 想 像 的 激 情 政 治 電 影 中 回 到 了 平 庸 的 現 實 生 活 。 … 市 塲 化 潮 流 只 是 把 知 識 迅 速 轉 換 成 利 益 ， 轉 換 成 好 收 入 、 大 房 子、日 本 汽 車、美 國 綠 卡，還 有 大 家 相 忘 於 江 湖 後 的 日 漸 疏 遠，…「 革 命 」 在 哪 裡 ？ 「 消 滅 法 西 斯 」 和 「 自 由 屬 於 人 民 」 是 否 從 來 只 是 一 句 戲 言 ？ … 更 多 的 工 人 在 失 業 ， 更 多 的 農 民 在 失 地 ， 更 多 的 垃 圾 村 和 賣 血 村 在 高 樓 的 影 子 裡 繁 殖 ， 這 也 是 成 功 人 士 圈 子 以 外 的 事 情 ， …我 感 到 心 跳 急 促 ， 突 然 有 一 種 再 次 逃 離 的 衝 動 － 雖 然 這 一 次 不 再 有 人 相 約 。 我 也 許 該 走 遠 一 點 ， 重 新 走 到 上 一 次 逃 離 的 起 點 ， 去 看 看 我 以 前 匆 忙 告 別 的 地 方 ， 看 看 記 憶 中 一 個 亮 著 燈 光 的 窗 口 ， 或 是 烈 日 下 挑 擔 歇 腳 時 一 片 樹 蔭 － 是 不 是 事 情 從 那 裏 開 始 錯 起 ?2
1 參見韓少功：《山南水北•香港版序》（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08 年）。香港版和最初的作家 出版社版本大致相同，僅少數字句略有增補，且在正文前有序。
2 韓少功：《山南水北》（北京：作家出版社，2006 年），頁 9、10、11。此書的部分篇章（前四十 五則），最初以〈山居心情〉為標題，發表於《天涯》（2006 年第 1 期），頁 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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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 著 這 個 質 疑 的 心 緒 ， 他 回 歸 「 鄉 土 」， 以 之 作 為 對 革 命 理 想 、 現 代 化 潮 流 的 另 類 思 考 ； 同 時 ， 在 對 農 事 、 土 地 的 親 近 中 ， 重 新 檢 視 、 思 索 此 種 鄉 土 中 滋 生 出 來 的 傳 統 文 化 意 涵 ， 尤 其 是 對 儒 家 傳 統 文 化 背 後 的 鄉 土 影 響 因 素，有 了 很 多 的 觀 照，這 和 他 過 去 偏 重 關 注 湘 楚 文 化 、 道 家 文 化 是 有 所 不 同 的 （ 但 這 並 不 是 說 他 在 此 忽 略 了 湘 楚 民 間 文 化 的 探 求 ， 而 是 指 他 開 始 更 多 的 注 意 儒 家 文 化 精 神 ）。
其 次 ， 實 際 躬 耕 的 生 活 ， 賦 予 《 山 南 水 北 》 一 種 作 者 親 聞 親 歷 、 在 場 寫 作 的 親 切 感 ， 加 之 文 體 上 由 零 碎 章 節 形 成 的 散 點 結 構 ， 題 材 上 由 人 物 軼 聞 、 地 理 山 水 、 鄉 俗 儀 典 、 創 作 漫 談 、 歷 史 掌 故 共 同 呈 現 出 的 駁 雜 紛 繁 ， 使 此 一 文 本 明 顯 具 有 古 代 「 筆 記 」 的 特 點 ， 顯 見 承 《 馬 橋 詞 典 》 而 來 的 文 體 特 色 。 且 其 中 不 少 篇 什 ， 富 有 筆 記 中 「 筆 記 小 說 」 搜 神 志 異 的 特 徵 ， 這 使 作 者 一 向 刻 意 強 調 的 散 文 、 小 說 難 以 截 然 二 分 的 狀 態 ， 在 此 「 擬 筆 記 」 形 式 中 再 一 次 得 到 了 實 踐 ， 只 是 它 較 《 馬 橋 詞 典 》 更 增 添 了 以 散 文 敘 事 抒 感 的 比 例 、 在 貼 近 作 者 這 一 點 上 也 更 靠 近 散 文 通 常 有 的 文 體 特 點 ， 可 稱 之 為 一 種 富 含 小 說 元 素 的 「 長 篇 筆 記 散 文 」 了 。
但 不 同 於 《 馬 橋 詞 典 》 表 面 以 「 詞 典 」 結 構 小 說 、 也 不 同 於 《 暗 示 》 表 面 以 「 象 典 」 結 構 小 說 ， 使 文 本 乍 看 仍 保 有 一 個 具 整 體 感 的 表 層 結 構 ，《 山 南 水 北 》 以 更 隨 興 、 更 隨 意 組 合 的 片 段 來 敘 事 抒 感 ， 篇 章 與 篇 章 間 的 連 綴 更 隨 機 、 更 少 關 聯 ， 呈 現 著 古 代 「 筆 記 」 散 淡 駁 雜 的 文 體 特 色 ， 以 其 「 形 散 」 更 加 靠 近 傳 統 筆 記 散 文 。（《 馬 橋 詞 典 》、《 暗 示 》 在 仔 細 分 析 下 仍 可 見 以 相 連 或 不 相 連 的 幾 則 片 段 共 同 敘 寫 同 一 人 物 的 狀 況 ， 也 可 見 以 詞 典 、 象 典 整 體 性 地 結 構 長 篇 小 說 的 意 圖 。 ） 再 者 ，《 山 南 水 北 》 中 狀 寫 人 情 世 態 ， 情 節 或 誇 誕 、 或 詼 諧 、 或 體 現 鄉 里 人 物 性 情 者 ， 亦 頗 具 古 代 軼 事 類 筆 記 小 說 那 種 「 里 巷 閒 談 詞 章 細 故 」、「 資 談 助 」、 帶 詼 諧 的 風 韻 。3一 般 而 言 ， 古 代「 筆 記 」而 稱 小 說 者 ， 通 常 具 有 真 實 或 虛 構 的 人 物 及 情 節 ， 而 其 中 的 軼 事 類 筆 記 小 說 雖 比 不 上 搜 神 、 博 物 等 志 怪 類 小 說 的 光 怪 陸 離 ， 但 在 「 道 聽 塗 說 」 中 累 積 的 誇 大 情 節 ， 錯 雜 著 真 實 與 虛 構 難 分 的 成 分 ， 深 具 為 人 物 性 格 畫 龍 點 睛 或 提 煉 事 件 哲 理 的 作 用 。《 山 南 水 北 》中 大 部 分 的 人 物 故 事 來 自 鄉 村 野 民 口 耳 相 傳 的 異 人 傳 聞 、 異 事 評 點 ， 明 顯 帶 有 軼 事 類 筆 記 小 說 的
3 參見陳文新：《中國筆記小說史》（台北縣：志一出版社，1995 年），頁 294-2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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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 趣 ， 它 刻 畫 了 鄉 野 中 頗 具 獨 特 性 、 草 根 性 的 人 物 ， 但 又 沒 有 任 何 一 個 「 主 要 人 物 」， 只 是 隨 作 者 思 緒 帶 出 各 個 地 方 人 物 軼 事 ， 且 往 往 在 這 些 人 物 的 特 異 性 中 反 思 現 代 化 社 會 裡 人 們 盲 目 的 趨 同 潮 流 ， 從 中 體 現 對 「 現 代 性 」 的 反 思 。
其 實 早 有 不 少 評 論 者 觀 察 到 《 山 南 水 北 》 承 《 馬 橋 詞 典 》 發 展 而 來 的 創 新 筆 記 文 體 現 象 ， 或 說 它 類 如 西 方 的 哲 學 筆 記 ， 並 試 著 從 不 同 角 度 提 出 闡 述 ， 有 的 說 它 「 我 們 可 以 說 這 是 一 部 散 文 集 ， 但 其 中 分 明 又 有 許 多 小 說 和 詩 歌 的 因 素；此 外 還 可 以 將 它 看 作 哲 學 家 的 思 辨 筆 記 」
4有 的 視 它 「 是 鄉 村 七 年 隱 居 生 活 中 他 對 山 野 自 然 和 民 間 底 層 的 深 入 體 察 的 筆 記 小 說 」5有 論 者 認 為 它：「 廣 泛 吸 收《 世 說 新 語 》、《 太 平 廣 記 》、
《 聊 齋 志 異 》 等 古 代 筆 記 和 筆 記 體 小 說 的 精 華 ， 揉 和 韓 氏 特 有 的 夾 敘 夾 議 、 敘 議 自 由 切 換 的 寫 作 風 格 」6更 有 論 者 提 到 ：「 它 零 碎 不 堪 ， 如 同 本 雅 明 、 羅 蘭 ‧ 巴 特 睿 智 而 又 放 縱 的 筆 記 ， 但 虛 構 的 幻 象 如 幽 靈 飄 忽 不 定 ， 又 透 露 了 小 說 敘 事 的 絲 絲 氣 息 。 這 是 脫 離 規 範 的 寫 作 衝 動 ， 任 性 地 將 種 種 文 類 的 邊 界 悉 數 破 壞 後 所 造 就 的 異 端 產 品 。 」7這 些 評 論 不 約 而 同 地 感 到 了 文 本 具 有 「 筆 記 」、「 筆 記 小 說 」 兼 融 不 同 文 體 元 素 的 況 味 ， 雖 然 較 多 地 停 留 在 模 糊 的 印 象 式 評 論 ， 但 都 強 調 了 文 體 形 式 的 豐 富 性 。
由 以 上 分 析 可 知 ，《 山 南 水 北 》 無 論 在 文 體 的 創 新 傳 統 上 ， 或 是 在 內 涵 意 旨 的 反 思 現 代 文 明 、 回 眸 鄉 土 與 革 命 理 想 、 重 新 檢 視 儒 道 傳 統 文 化 上 ， 都 有 充 滿 實 踐 性 的 深 思 闡 述 ， 因 此 筆 者 擬 從 這 幾 個 面 向 探 索 開 掘 文 本 意 義 。
4 陳劍暉：＜思想的方式和質感－讀韓少功的《山南水北》＞，《南方文壇》（2007 年第 4 期），頁 88。
5 白德高：＜韓少功鄉土小說的『根』味＞，《文學教育（下）》（2008 年第 12 期），頁 27。
6 龔政文：＜從《山南水北》看韓少功的人生取向與藝術追求＞，《中國文學研究》（2008 年第 2 期），頁 95-99。
7 廖述務：＜鄉村『寫意』：韻味的延留及殘損──《山南水北》閱讀筆記＞，《理論與創作》（2009 年第 1 期），頁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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