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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文化碎片： 《暗示》的象符 析解
《 暗 示 》 是 韓 少 功 繼 《 馬 橋 詞 典 》 之 後 ， 又 一 長 篇 鉅 作 ， 若 說 《 馬 橋 詞 典 》 是 以 「 詞 條 （ 語 言 ）」 展 開 敘 事 ， 呈 現 民 間 文 化 及 儒 道 傳 統 文 化 ， 來 抗 衡 主 流 政 治 文 化 的 話 ；《 暗 示 》 則 是 以 「 象 符 （ 具 象 ）」 展 開 敘 事 ， 揭 破 表 象 背 後 的 意 識 形 態 ， 同 樣 達 到 了 抗 衡 主 流 文 化 的 效 果 ， 這 裡 的 主 流 文 化 既 包 含 文 革 時 的 專 制 極 左 政 治 ， 也 包 含 文 革 後 改 革 開 放 以 來 商 業 、 資 本 、 官 僚 、 傳 媒 共 同 交 互 作 用 下 更 為 隱 形 操 控 的 主 流 文 化 。
這 兩 個 文 本 含 括 探 討 了 人 類 所 使 用 的 大 部 分 傳 達 方 式 ， 前 者 的 焦 點 「 語 言 」 是 最 大 的 符 號 體 系 ， 而 後 者 涉 及 的 「 非 語 言 傳 達 包 括 『 身 體 性 的 』， 如 姿 勢 、 表 情 、 距 離 、 位 置 、 觸 摸 、 氣 味 ， 以 及 言 語 中 非 語 言 所 能 包 括 的『 副 語 言 』部 份（ 感 嘆 、 插 嘴 、 沉 默 等 ）；『 信 號 性 』的 ， 例 如 密 碼 、 旗 語 、 聾 啞 語 、 交 通 信 號 等 ； 圖 象 性 的 ， 例 如 圖 例 、 表 格 、 紋 章 、 旗 幟 、 照 片 等 等 。 」1《 馬 橋 詞 典 》、《 暗 示 》 正 是 從 語 言 、 非 語 言 的 不 同 角 度 ， 檢 視 人 們 習 以 為 常 卻 深 受 其 影 響 的 種 種 意 識 形 態 。 尤 其 是 從 語 言 、 非 語 言 角 度 對 「 文 革 」 反 思 的 多 層 次 性 ， 並 以 此 作 為 九 十 年 代 以 後 種 種 政 治 社 會 發 展 的 潛 在 對 話 對 象 ， 更 可 見 出 從 歷 史 發 展 尋 覓 未 來 社 會 發 展 道 路 借 鏡 的 苦 心 孤 詣 ， 以 及 ， 從 種 種 意 識 形 態 扭 曲 中 尋 找 真 實 人 性 、 人 情 的 不 懈 追 求 。
但 《 暗 示 》 出 版 後 引 發 最 多 討 論 的 是 它 的 文 體 界 定 ， 有 評 論 者 認 為 ：「 將 《 暗 示 》 命 名 為 一 部 『 長 篇 筆 記 小 說 』 可 能 最 為 恰 當 。 」、「 在 表 現 方 式 上， 這 種 小 說 有 著『 筆 記 』的 特 點， 即 較 多 地 採 用 夾 敘 夾 議 ， 甚 至 在 個 別 詞 條 下 完 全 採 用 議 論 手 法 ， 如 同 一 篇 篇 理 論 短 文 。 但 在 總 體 或 局 部 上 ， 這 種 小 說 仍 有 較 強 的 敘 事 特 徵 」2有 評 論 者 從 韓 少 功 自 己 對 文 體 屬 性 的 猶 豫 表 述 出 發 ， 指 出 「 語 言 及 其 方 式 有 成 為 生 活 真 相 的 叛 離 或 異 化 形 式 的 危 險 － 他 對 習 慣 中 的 小 說 文 體 的 棄 置 或 懸 置 ， 根 本
1 趙毅衡：《文學符號學》（北京：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90 年），頁 81。
2 侯桂新、王暢：＜《馬橋詞典》與《暗示》文體論＞，《理論與創作》（2009 年第 1 期），頁 84-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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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也 與 此 相 關 。 」3另 有 評 論 者 提 到 ：「《 暗 示 》 是 一 種 跨 文 體 寫 作 。 它 也 不 再 嚴 格 區 分 真 實 和 虛 構 。 拆 開 來 看 ，《 暗 示 》 是 一 百 多 篇 各 自 獨 立 成 篇 的 小 品 。 它 們 一 方 面 可 以 獨 立 成 篇 ， 但 是 另 一 方 面 作 為 一 個 文 本 又 改 變 了 原 來 隨 筆 的 性 質 。 … 傳 統 的 筆 記 體 在 這 裡 獲 得 了 新 的 意 義 。 」
4這 些 評 論 大 多 圍 繞 「 文 體 」 形 式 討 論 ， 也 觸 及 了 文 體 背 後 更 重 要 的 意 識 形 態 批 判 。 只 是 似 乎 仍 說 不 清 此 一 文 本 鮮 明 的 學 術 理 論 性 、 現 實 問 題 探 討 性 如 何 衝 擊 了 傳 統 文 類 成 規 ， 也 未 條 理 而 脈 絡 分 明 地 析 論 它 內 在 貫 穿 的 意 識 形 態 批 判 ， 至 於 看 來 似 乎 是 最 集 中 的 文 體 探 討 ， 也 多 為 例 證 簡 略 的 、 片 面 的 點 到 為 止 。
在 本 章 中 ， 筆 者 首 先 欲 以 文 本 中 最 重 要 的 文 革 象 符 、 大 眾 傳 媒 象 符 兩 類 象 符 為 主，分 析 其 背 後 的 主 流 文 化、權 力 運 作，以 及 最 重 要 的 ， 作 者 揭 示 出 它 們 時 表 現 出 的 抵 抗 意 識 、 人 文 關 懷 ， 且 從 中 發 覺 韓 少 功 那 一 代 知 識 份 子 特 有 的 現 實 關 注 、 對 底 層 的 責 任 感 。
其 次 ，「 片 段 體 」 的 結 構 形 式 本 身 所 具 有 的 特 殊 象 徵 。 前 此 的 《 馬 橋 詞 典 》 採 「 片 段 體 」 明 顯 具 有 古 代 「 筆 記 」 特 點 ， 既 便 於 展 現 「 語 言 」， 也 意 在 凸 顯 駁 雜 的 民 間 生 活 現 象 。 而 《 暗 示 》 採 「 片 段 體 」 則 深 具 九 ０ 年 代 在 大 陸 成 為 顯 學 的 「 文 化 研 究 」 特 色 ， 即 擷 取 習 見 而 零 碎 的 生 活 具 象 （ 象 符 ）， 挖 掘 一 個 又 一 個 隱 藏 於 其 中 的 意 識 形 態 痕 跡 ， 以 達 成 對 政 治、文 化 主 宰 力 量 的 揭 蔽，文 體 本 身 就 極 具 批 判 意 味。然 而 ， 大 量 的 現 實 批 判 、 理 論 對 話 ， 使 得 文 本 出 現 了 究 屬 文 學 作 品 ？ 非 文 學 作 品 ？ 的 爭 議 。 但 文 本 中 不 少 的 虛 構 人 物 、 情 節 又 使 得 此 一 作 品 不 能 單 純 的 歸 類 成 一 部 理 論 或 現 實 問 題 研 討 之 作 ， 以 上 種 種 棘 手 處 ， 正 是 筆 者 在 本 章 中 想 要 釐 清 的 重 點 。
3 吳俊：＜《暗示》的文體意識形態＞，《當代作家評論》（2003 年第 3 期），頁 5、8。
4 曠新年：＜小說的精神－讀韓少功的《暗示》＞，《文學評論》（2003 年第 4 期），頁 2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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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文革、傳媒象符再解讀
《 暗 示 》 在 四 個 大 標 題 （ 隱 密 的 信 息 、 具 象 在 人 生 中 、 具 象 在 社 會 中 、 言 與 象 的 互 在 ） 下 統 整 了 一 百 多 個 由 小 標 題 構 成 的 片 段 ， 這 些 小 標 題 是 富 含 歷 史 、 記 憶 、 理 論 分 析 、 個 人 經 驗 的 生 動 「 具 象 」， 這 些 具 象 往 往 被 詮 釋 出 出 人 意 表 的 文 化 意 義 ， 文 本 中 分 析 詮 釋 了 大 量 這 樣 富 含 意 義 的 「 象 符 」。 其 實 選 擇 「 象 符 」 而 非 語 言 文 字 作 為 揭 蔽 對 象 ， 本 身 就 別 有 深 意 ， 因 為 相 較 於 語 言 文 字 ， 尤 其 是 韓 少 功 他 們 從 文 革 時 期 空 洞 浮 誇 語 言 文 字 成 長 起 來 的 一 代 ，「 象 符 」 可 以 是 一 個 強 烈 的 對 比 ， 成 為「 真 實 」更 多 存 在 之 處 。 而 九 ０ 年 代 以 來 ， 強 勢 媒 體 、 資 本 、 政 治 採 取 隱 微 曲 折 的 方 式 作 用 於 大 眾 ， 分 析 「 象 符 」 更 能 有 超 越 於 文 字 的 深 刻 發 現 。 ＜ 言 、 象 、 意 之 辯 ＞ 這 篇 裡 ， 韓 少 功 清 楚 地 認 知 到 Iconology 近 來 被 翻 譯 為 意 象 形 態 ， 箇 中 深 意 在 於 「 當 代 的 意 識 形 態 不 僅 表 現 為 言 ， 同 時 也 表 現 為 象 。 」5所 以 福 柯 、 阿 爾 都 塞 、 拉 康 都 注 重 發 現 非 言 談 和 言 談 之 外 的 事 物 ， 尤 其 是 福 柯 「 把 言 外 之 物 視 為 『 制 度 』 與 『 權 力 』 的 禁 言 之 物 ， 是 人 為 壓 抑 和 人 為 遮 蔽 的 意 識 盲 區 」， 循 著 這 樣 的 途 徑，韓 少 功 也 在 挖 掘 文 革 以 至 當 下 中 國 具 有 壓 迫 性 的 意 識 形 態。
＜ 色 ＞ 一 則 中 韓 少 功 作 了 一 個 基 本 的 定 義 ，「 具 象 包 括 生 活 的 原 象 ， 也 包 括 文 化 的 媒 象 ， …『 象 』 區 別 於 『 文 』 或 『 言 』， 是 語 言 文 字 之 外 一 切 具 體 可 感 的 物 態 示 現 ， 是 認 識 中 的 另 一 種 符 號 ， 較 為 接 近 佛 教 中 的『 色 』」6從 這 種 克 羅 齊 所 說 的「 關 於 直 覺 認 識 的 科 學 」出 發 ， 韓 少 功 找 到 一 條 迥 異 於 八 ０ 年 代 以 來 科 學 主 義 主 流 、 現 代 化 論 述 主 流 的 思 考 視 角 ， 從 物 態 示 現 中 （ 亦 即 形 象 中 ） 發 覺 潛 藏 於 政 治 、 歷 史 、 社 會 現 狀 中 的 意 識 形 態 。 以 下 筆 者 擬 從 「 生 活 的 原 象 」 尤 其 是 文 革 中 常 見 的 典 型 具 象 ， 以 及 ， 九 ０ 年 代 後 廣 泛 出 現 的 「 文 化 的 媒 象 」 兩 大 部 份 作 探 討 ， 析 論 走 過 文 革 前 後 兩 個 迥 異 而 又 密 不 可 分 時 期 的 韓 少 功 這 一 代 人 ， 特 有 的 政 治 歷 史 反 思 觀 點 。
5 韓少功：《暗示》（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 年），頁 344。
6 韓少功：《暗示》（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 年），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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