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杜之派」與「一祖三宗」的建立
隨「宗唐」思潮的深化，從張戒、葉適到嚴羽，幾乎都切斷江西詩和唐詩──尤其 是杜甫的承啟關係，認為宋代詩壇自蘇、黃以降就徹底違離唐風，即便能尋得杜甫和江 西詩之間的若干關聯，也立刻將江西詩定位成「不善學」。可以說，他們就是秉持此一 基調，從而打出「宗唐」的口號。因此，方回如欲扭轉這類成見，首要之務便是重新焊 接杜甫與江西詩的承啟關係。方回〈恢大山西山小稿序〉描繪一幅奇特的詩史圖象，非 常值得注意：
105 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卷 99，〈跋李賈縣尉詩卷〉，頁 13 下。
106 劉克莊云：「杜、李，唐之集大成者也；梅、陸，本朝之集大成者也。學唐而不本李、杜，學 本朝而不由梅、陸，是猶喜蓬戶之容膝，而不知有建章千門之鉅麗。」（同前註，頁13 下）可以 想見，梅堯臣和陸游之詩亦兼容廣、狹兩方面的因子。但應特別注意的是，劉克莊並未以任何形 式串接李杜和梅陸的承啟關係，學唐與學本朝是兩套平行的路向。
107 黃奕珍分析劉克莊「大家數」之說指出：「但是同樣作為『大家數』的李杜與江西詩人，是否 可以因對反於『晚唐小家數』而取得近似的地位呢？劉氏在這一點上並未有進一步的牽合與探 究。」（《宋代詩學中的晚唐觀》，第六章第二節〈劉克莊的「晚唐觀」〉，頁310）
．200． 宋代「詩學盛唐」觀念的形成與內涵
論今之詩，五七言古律與絕句凡五體。五言古，漢蘇李，魏曹劉，晉陶謝。七 言古，臨汾張平子四愁。五言律、七言律及絕句至唐始盛。唐人杜子美、李太 白兼五體，造其極。王維、岑參、賈至、高適、李泌、孟浩然、韋應物，以至 韓、柳、郊、島、杜牧之、張文昌，皆老杜之派也。宋蘇、梅、歐、蘇、王介 甫、黃、陳、晁、張、僧道潛、覺範，以至南渡呂居仁、陳去非，而乾淳諸人 朱文公詩第一，尤、蕭、楊、陸、范，亦老杜之派也。是派至韓南澗父子、趙 章泉而止。別有一派曰崑體，始於李義山，至楊、劉及陸佃絕矣。炎祚將訖，
天喪斯文，嘉定中，忽有祖許渾、姚合為派者，五七言古體並不能為，不讀書 亦作詩，曰學四靈，江湖晚生皆是也。108
此文敘述漢、魏至南宋五、七言古詩和律詩、絕句等五種體裁的重要作家，方回論古體 之部分較為簡略，暫可略去不論；相對而言，文中絕大部分篇幅都在談唐代以後始盛的 律詩、絕句，顯見方回的關注焦點所在。要之，當中提及幾項重點：
（一）方回表面上仍遵循傳統的「李杜」並稱，但自盛唐至南宋，幾乎所有唐宋大 詩人都被劃入「老杜之派」中，顯見至少就後世的影響力而言，杜甫勝過李白109，而杜 甫也是方回此文的關注焦點。追究方回立論之因，可能是為了牽合杜甫和江西派的承啟 關係──此點稍後詳論。
（二）「老杜之派」的意涵可以從兩方面加以詮釋：第一，在上文所列舉的盛唐諸 人中，王維（701-761）的年輩較杜甫（712-770）為長，且王維、岑參、高適、孟浩然 等人的成名年代，均早於杜甫110，可見「老杜之派」未必指後人學杜而入其派，而是側 重杜甫「兼五體，造其極」（集大成）的成就，縱攝古往今來的所有風格。誠如明人胡 應麟云：「凡唐末、宋、元人，不皆學杜，其體則杜集咸備。」111歐陽修、梅堯臣等人 亦不曾明白標榜學杜，被劃入「老杜之派」的理由，也應就此作解。第二，許多宋人（如 王安石、黃庭堅、陳師道）明確標榜杜詩，他們能進入「老杜之派」，當由於此。
（三）此派的勢力橫跨唐宋兩代，至嘉定（1208-1224）年間的四靈、江湖詩人戞 然中絕──因為他們奉姚合、許渾為宗祖。從上面二點「老杜之派」的意涵來檢視方回 此說，不免令人疑惑：如果杜甫集大成，理應涵攝晚唐姚、許詩風在內112，何以姚、許
108 方回：《桐江續集》，卷 33，〈恢大山西山小稿序〉，頁 25 上-26 上。
109 事實上，宋人學杜、尊杜多於學李。這方面的研究可以參見蔡瑜：《宋代唐詩學》，第四章第 二節〈李白〉，頁247。楊文雄：《李白詩歌接受史》（台北：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司，2000 年），
第二章第二節〈宋代李白效果史研究〉，頁83、92-103。
110 參見杜曉勤：〈開天詩人對杜詩接受問題考論〉，《文學遺產》，1991 年 3 月，頁 67-69。
111 胡應麟：《詩藪》，內編，近體上，頁 22 下。
112 方回便曾說過：「詩不可不自成一家，亦不可不備眾體，老杜詩有曹劉，有陶謝，有顏鮑，於
第四章 「詩學盛唐」觀念的建構 ．201．
無法進入此派？再者，葉適、四靈和江湖詩人亦以杜甫為終極目標，寬泛而言，亦可稱 之學杜，何以不能進入「老杜之派」？此一問題尚涉及方回對四靈、江湖詩人之方法論 的檢討，稍後詳論。
（四）文中極度擴張杜甫的影響範圍，但南宋中葉以後幾乎霸佔整個詩壇的晚唐體 作家──四靈、江湖詩人並未預身其中。可以說，這些名不見經傳的小詩人悖離了唐宋 詩學的「主流價值」。
然則，方回〈恢大山西山小稿序〉的作法卻不免有模糊論述的缺點。這些唐宋大詩 人雖皆「老杜之派」的成員，但個人的詩觀、風格實不盡相同，受杜甫的影響程度亦不 能一概而論，故將他們全數統括為「老杜之派」，難免令人莫名其妙：我們透過〈恢大 山西山小稿序〉確能明瞭方回標舉杜甫的意向，卻仍不甚清楚方回欲傳遞給人們的是什 麼訊息？該直接學習老杜？還是此派中的任何一員？或理學大師朱熹？晚唐詩人賈 島？抑或還有其它的可能途徑？
從方回〈送羅壽可詩序〉似可理出此一陣容的脈絡。序中指出，宋代詩歌發展至黃 庭堅才「專尚少陵」113，據此，則他所開創的江西派，等於是一個學杜最有成就、也最 專門的詩派。因此，突顯江西派便成為方回論詩最著力的焦點，而「一祖三宗」的詩學 譜系，亦於焉開始建構：
嗚呼！古今詩人當以老杜、山谷、後山、簡齋四家為一祖三宗，餘可預配饗者 有數焉。114
一祖指杜甫，三宗指黃庭堅、陳師道、陳與義。尚可優入此一詩學宗廟配饗者，還有呂 本中和曾幾：
予平生持所見，以老杜為祖，老杜同時諸人皆可伯仲。宋以後山谷一也，後山 二也，簡齋為三，呂居仁為四，曾茶山為五，其他與茶山伯仲亦有之。115
因此也不妨合稱之為「一祖五宗」。綜上可知「老杜之派」的勢力範圍雖橫跨唐宋，實 以「三宗」（或五宗）為骨幹。
但對照〈恢大山西山小稿序〉所論，卻不難發現一個問題：黃庭堅之前即有不少唐 宋詩人是「老杜之派」的成員，何以方回建構「一祖三宗」的譜系之時，卻對他們略而
沈宋體中沿而下之，晚唐特其一端。」（《桐江集》，卷4，〈跋仇仁近詩集〉，頁 24 上-下）
113 方回《桐江續集》，卷 32，〈送羅壽可詩序〉，頁 13 下。
114 方回著，李慶甲集評：《瀛奎律髓彙評》，卷 26，評陳與義〈清明〉，頁 1149。
115 方回著，李慶甲集評：《瀛奎律髓彙評》，卷 16，評陳與義〈道中寒食二首〉，頁 591。
．202． 宋代「詩學盛唐」觀念的形成與內涵
不提？這涉及方回建構「一祖三宗」的目的動機，可以由以下幾方面推想：第一，不少 宋人認為李商隱是唐代唯一的自覺學杜者，如王安石所指出：「唐人知學老杜而得其藩 籬，惟義山一人而已。」116因此，黃庭堅也能「獨用崑體工夫而造老杜渾成之境。」117 方回顯無法認同此點，視李商隱詩風為「別有一派曰崑體」，不入「老杜之派」，由此可 以察知，方回排除了眾人公認的唐代唯一學杜者，其餘唐人自不待言，那麼宋代「專尚 少陵」的黃庭堅和江西詩人，當然也就升為杜甫的嫡裔。第二，由黃庭堅「專尚少陵」
的「專」字可知，方回顯然認為黃庭堅之前的宋人，容或已知學杜，但其志向卻不夠堅 定。姑且不談這種看法的是非，由此已能察知，他標舉江西派的態度是十分明晰的。最 後，還可以從方回論詩的「針對性」來思考，他完全排除唐人而拈出的「三宗」全是宋 代詩人，可以想見，其建構「一祖三宗」（或五宗）的想法，主要是針對宋代詩史，而 非唐代詩史，目的是要告訴人們：宋代只有江西派能得杜甫之真傳，餘人皆無法望其項 背。這是為了替江西派找回先前被葉適、四靈或江湖詩人奪走的正統桂冠。
方回《瀛奎律髓》專選唐、宋律詩，即以「一祖三宗」（或五宗）為典範：
老杜詩為唐詩之冠，黃、陳詩為宋詩之冠。黃、陳，學老杜者也。嗣黃、陳而 恢張悲壯者，陳簡齋也；流動圓活者，呂居仁也；清勁潔雅者，曾茶山也；七 言律，他人皆不敢望此六公矣。若五言律詩，則唐人之工者無數，宋人當以梅 聖俞為第一，平淡而豐腴，捨是則又有陳後山耳。此余選詩之條例，所謂正法 眼藏也。118
文中指出，七律當推杜甫、黃庭堅、陳師道、陳與義、呂本中、曾幾最擅勝場，宋人五 律則以梅聖俞、陳師道引領風騷。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方回借用佛教「正法眼藏」的概 念，《釋氏稽古略》云：「佛在靈鷲山中，大梵天王以金色波羅華持以獻佛。世尊拈華示 眾，人天百萬悉皆罔攝，獨有迦葉，破顏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分付 迦葉。」119顯見「正法眼藏」是禪門傳承之心印，也代表無上價值的佛法。方回以此為 喻，無非是想表達：自黃庭堅以下六人都是杜甫詩學的正統嫡傳，代表唐宋律詩的最高 成就，所謂「此詩之正派也，餘皆傍支別流」120。所以，若想學好律詩，當然必須學盛 唐──江西詩，方回〈送俞唯道序〉云：
116 蔡啟：《蔡寬夫詩話》引，郭紹虞：《宋詩話輯佚》，卷下，頁 399。
117 朱弁：《風月堂詩話》，吳文治主編：《宋詩話全編》，頁 2956。
118 方回著，李慶甲集評：《瀛奎律髓彙評》，卷 1，評陳與義〈與大光同登封州小閣〉，頁 42。
119 釋覺岸：《釋氏稽古略》，卷 1，收入《大正新脩大藏經》，冊 49，〈史傳部〉，頁 753b。
120 方回著，李慶甲集評：《瀛奎律髓彙評》，卷 16，評陳與義〈道中寒食二首〉，頁 591。
第四章 「詩學盛唐」觀念的建構 ．203．
大概律詩當專師老杜、黃、陳、簡齋，稍寬則梅聖俞、張文潛，此皆詩之正派
大概律詩當專師老杜、黃、陳、簡齋，稍寬則梅聖俞、張文潛，此皆詩之正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