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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宋人與杜甫的「情境聯類」

南宋人以社會性詩用的立場排斥晚唐而崇效杜詩,另一個重要原因是,南宋日衰的 國勢境遇和杜甫所處的時代──唐朝安史之亂以後頻仍的戰亂──非常相近,因此,宋 人閱讀杜詩,實在容易別感會心,甚至將己作比擬為杜詩。這種現象便可以稱為宋人與 杜甫的「情境聯類」。

本文所謂「情境聯類」,係主體感於一己所處社會環境之現象而萌生「情」志,則 他本人便在此一具體的「境」中,此「境」無法抽離主體之「情」而成為純然客觀的存 在,必是「情」、「境」融合,主客不二,故可稱之「情境」。所謂「聯類」,是指一種聯 想比類的思維,大凡人的思維活動專注於某一事物之際,並不難由其自身的經驗資料庫 中聯想類似的事物,甚至進一步將二者比類並較。「情境聯類」即指主體身處在某一社 會情境當中,聯想到前古曾發生過的相同或近似之情境,而將今之情境與古之情境比類 合一的意識。228

228 應該注意的是,在「情境聯類」的意識過程中,二個以上相同或近似的「情境」是引發主體 產生「聯類」的關鍵,如果沒有「情境」的觸媒,則不能稱之「情境聯類」,舉例來說,宋人之 所以欣賞李白的豪逸,即未必是因為和李白處在近似的社會情境中,即便缺少「情境」,也能構 成欣賞或擬效的活動。於此,我們亦可再發掘出「情境聯類」的另一重特質,仍以上例來說,宋 人之於李白因為缺少「情境」的支撐,所以有人儘管承認李白的「豪俊」優點,卻不滿李白「識 見污下」;反之,「情境聯類」則因有「情境」的支撐,主體既身在今之情境,亦能完全契合於古 之情境,所以對於古之情境中的代表人物也少有批駁,因為今人之於古人緣此已然融合為一。這 種「情境聯類」的意識,往往具體表現在對古之情境中代表人物或作品的崇效,或加深對作品意 涵的領會,在文學史的例子上可謂層出不窮,身經亡國之痛的遺民可能會聯想到夷齊,慘遭斥逐 的忠臣也許會聯想到屈原,懷才不遇之徒常以賈誼自比,東山歸隱之士好以謝安、陶潛擬況,皆

第四章 「詩學盛唐」觀念的建構 .227.

南宋人排斥晚唐而崇效杜詩,可謂「情境聯類」的顯例。例如:早在宋代就有人視 陸游為杜甫之後身,劉應時〈讀放翁劍南詩集〉云:「放翁前身少陵老,胸中如覺天地 小。平生一飯不忘君,危言曾把姦雄掃。」229「胸中如覺天地小」宛如陸游稱杜甫「胸 次隘宇宙」,而「平生一飯不忘君」更是歷來對杜甫的定評。林景熙指出杜、陸情境聯 類的緣由是:

前輩評宋南渡後詩,以陸務觀擬杜,意在寤寐不忘中原,與拜鵑心事,悲惋實 同。夫同其所以詩之心,則亦同其詩。230

尤值得注意的是「夫同其所以詩之心,則亦同其詩」這句話,顯示陸游能比擬杜詩,是 因兩人創作情境的近似,質言之,陸游並不在詩律技巧或用事押韻上近杜,而是「寤寐 不忘中原」之心近於杜甫「拜鵑心事」的忠愛情懷。

宋遺民汪元量(1245?-1321 後)自述閱讀杜詩的心態曾有一番劇烈的轉折:

少年讀杜詩,頗厭其枯槁。斯時熟讀之,始覺句句好。231

汪氏早年嫌棄杜詩枯槁拙放的語言風格,顯是站在藝術性的角度立論,和四靈及一些江 湖詩人標舉晚唐體,立場一致;爾後則推崇杜詩無處不佳,當和他遭逢「亡國之戚,去 國之苦,艱關愁嘆之狀」232的經歷有密切關係;換言之,取得和杜甫相似的情境,也就 能聯類杜詩。汪元量不但共鳴於杜,更效法杜甫書寫當代「詩史」,李珏云:

唐之事紀於草堂,後人以詩史目之,水雲之詩,亦宋亡之詩史也,其詩亦鼓吹 草堂者也。233

可以用「情境聯類」的意識來解釋。案:「情境聯(連)類」一詞是顏崑陽最先提出的術語,本 文所說的「情境聯類」得自顏先生的啟發,但和他作的界定實有不同,他用此術語的目的是欲解 釋中國古代詩歌文化中的「託喻」觀念,而本文於此則無這方面的考量。參見顏氏著:〈論詩歌 文化中的「託喻」觀念──以《文心雕龍.比興篇》為討論起點〉,國立成功大學中文系編:《第 三屆魏晉南北朝文學與思想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台北:文津出版社,1997 年),頁 222。

229 劉應時:《頤菴居士集》(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上,

〈讀放翁劍南集〉,頁3 下。

230 林景熙著,陳增杰校注:《林景熙集校注》(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5 年),卷 5,〈王修 竹詩集序〉,頁343。

231 汪元量著,孔凡禮輯校:《增訂湖山類稿》(北京:中華書局,1984 年),卷 3,〈草地寒甚氈 帳中讀杜詩〉,頁86。

232 李珏:〈書汪水雲詩後〉,孔凡禮輯校:《增訂湖山類稿》,附錄一,頁188。

233 李珏:〈書汪水雲詩後〉,孔凡禮輯校:《增訂湖山類稿》,附錄一,頁188。

.228. 宋代「詩學盛唐」觀念的形成與內涵

此文勾出鉤出唐宋兩代「詩史」的傳承關係:汪元量之詩能被稱為「詩史」,須建立在 杜甫的參照系統上,若缺乏「唐之事紀於草堂,後人以詩史目之」的前提,便不可能產 生「水雲之詩,亦宋亡之詩史」的評判了。

林景熙閱讀宋景元之集,亦宣稱:「僕端讀盡卷,毛骨起立,而知翁方寸之耿耿者 亡恙,然則詩中有史,固不使〈石壕吏〉、〈廬子關〉等作,得以獨雄千古也。」234林氏 又讚揚鄭中隱之詩「花淚鳥驚,詩中有史,千載猶有考焉。」235可見宋末的「詩史」書 寫或評價,皆以杜甫為旨歸。其實不僅上述諸人,已有研究者指出,「以詩存史」乃是 宋末的普遍觀念。236

甚至,文天祥(1236-1282)抗元失敗被捕之後,在獄中寫的〈集杜詩自序〉視杜 詩如己出:

凡吾意所欲言者,子美先為代言之。日玩之不置,但覺為吾詩,忘其為子美詩 也。乃知子美非能自為詩,詩句自是人情性中語,煩子美道耳。子美隔吾數百 年,而其言語為吾用,非其性情同哉?昔人評杜詩,蓋以其詠歌之辭,寓記載 之實,而抑揚褒貶之意,粲然於其中,雖謂之史可也。予所集杜詩,自余顛沛 以來,世變人事,概見于此矣。237

此文的大意是說,由於文天祥和杜甫處於「世變」的情性並無二致,故原屬於杜甫的詩 句,便非杜甫一人所專有,它們之所以被稱為杜詩,純粹是「子美先為代言之」、「煩子 美道耳」。

無論是稱讚杜甫「一飯不忘君」或欣賞其「詩史」之作,均不始於南宋人,在「宗 唐」思潮興起之前,早為人們的共識238;而原先崇效杜詩之忠義精神人格,更不是為了 針砭晚唐體。但隨「宗唐」思潮興起之後,則為了針砭晚唐詩病──漠視國事的精神意 態,而成為宋人提倡「詩學盛唐」的一項重要緣由。舒岳祥〈題潘少白詩〉將此一意義 說得十分清楚:

燕騎紛紛塵暗天,少陵詩史在眼前。……君能於此更著力,唐體派家俱可捐。239

234 林景熙著,陳增杰校注:《林景熙集校注》,卷 5,〈宋景元詩集序〉,頁 336。

235 林景熙著,陳增杰校注:《林景熙集校注》,卷 5,〈鄭中隱詩集序〉,頁 352。

236 方勇:《南宋遺民詩人群體研究》,第七章〈「宗唐得古」的風尚與詩歌的精神風貌〉,頁223-232。

237 文天祥:《文文山全集》(台北:世界書局,1962 年),卷 16,〈集杜詩自序〉,頁 397。

238 關於這方面的探討,可參見陳文華:《杜甫傳記唐宋資料考辨》,頁 203-217、241-262。

239 舒岳祥:《閬風集》(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2,〈題潘 少白詩〉,頁4 下。

第四章 「詩學盛唐」觀念的建構 .229.

對「詩學盛唐」觀念的形成而言,這是一條非常關鍵的資料。舒岳祥精簡地描述了南宋 士人捐棄晚唐體、江西派的語言文字之爭,進而標舉「詩學盛唐」(杜詩)的原因,導 源於「燕騎紛紛塵暗天」的環境刺激,使南宋人和杜甫成為異代同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