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回〈唐長孺藝圃小集序〉謂其格高、卑之論是「為近世之詩人言也」，指的就是 四靈和江湖詩人等晚唐體作家。筆者統計《瀛奎律髓》明確提及「格卑」之意者，凡有 十例，高達九例乃直指晚唐及四靈、江湖詩。149方回論述的基本架構就是透過晚唐詩體
141 方回著，李慶甲集評：《瀛奎律髓彙評》，卷43，評黃庭堅〈戲題巫山縣用杜子美韻〉，頁1546。
142 方回著，李慶甲集評：《瀛奎律髓彙評》，卷 1，評陳師道〈和寇十一晚登白門〉，頁 40。
143 方回著，李慶甲集評：《瀛奎律髓彙評》，卷 27，評陳師道〈歸雁〉，頁 1167。
144 這和黃庭堅「破棄聲律」的情況很類似，可參見本文第三章第一節，第五章第三節。
145 方回著，李慶甲集評：《瀛奎律髓彙評》，卷 10，評杜甫〈春遠〉，頁 325。
146 方回：《桐江續集》，卷 8，〈讀張功父南湖集并序〉，頁 1 下-3 上。
147 方回著，李慶甲集評：《瀛奎律髓彙評》，卷 27，評趙蕃〈菊〉，頁 1210。
148 方回著，李慶甲集評：《瀛奎律髓彙評》，卷 47，評呂本中〈寄璧公道友〉，頁 1753。
149 案：唯一的例外是王安石，方回評王安石〈壬辰寒食〉云：「半山詩步驟老杜，有工緻而無悲 壯，讀之久令人筆拘而格退。」（《瀛奎律髓彙評》，卷16，頁 589）王詩令人「格退」的主因當 是他太注重語言的工緻，這也是晚唐詩的特點，後文還會提到。實則早在蘇軾就已批評王安石晚 年「七言詩終有有晚唐氣味」（《侯鯖錄》，卷7 引，《宋元筆記小說大觀》，冊 2，頁 2090）。
．208． 宋代「詩學盛唐」觀念的形成與內涵
的格卑，彰顯盛唐（江西）詩的格高，針對性十分明顯。因此，在前文探討江西詩格之 內容後，實有必要繼續對晚唐詩風的相關問題作一番扼要的梳理。
（一）不讀書：晚唐詩病的基本困結
前文指出「格高」的基本內涵是峻潔之人格胸次，由此向外推出，形成瘦硬枯勁的 語言風格，以及幽微深婉的情味。因此可知，造成晚唐詩體「格卑」的主因，當在創作 者之人格出現問題。方回評劉克莊〈老將〉詩云：
後村詩初學晚唐，既知名，丞相鄭清之奏賜進士出身，賈似道當國，仕至尚書 端明，詩文諛賈已甚，晚節詩欲學放翁，才終不逮，對偶巧而氣格卑。150
賈似道是宋末奸相，方回曾上書批他為「鉅蠹元惡」之「國賊」151，劉克莊卻對賈氏阿 諛奉承，或有「以諛免禍」152的考量，但自己之人格卻不免因此留下污點。方回批評劉 克莊之詩「氣格卑」當和「對偶巧」有密切關連153，但更根本的因素，應是著眼於劉氏 的卑弱人品。事實上，這種情況不止發生在劉克莊身上，簡直是一時的潮流：
蓋江湖遊士，多以星命相卜，挾中朝尺書，奔走閫臺郡縣餬口耳。慶元、嘉定 以來，乃有詩人為謁客者，龍州劉過改之之徒不一人，石屏亦其一也。相率成 風，至不務舉子業，干求一二要路之書為介，謂之「闊匾」，副以詩篇，動獲數 千緡，以至萬緡。如壺山宋謙父自遜，一謁賈似道，獲楮幣二十萬緡以造華居 是也。錢塘、湖山，此曹什伯為群，阮梅峰秀實、林可山洪、孫花翁季蕃、高 菊磵九萬，往往雌黃士大夫，口吻可畏，至於望門倒屣。154
面對這種「盛況」，令方回大嘆詩道之沉淪：
近世為詩者，七言律宗許渾，五言律宗姚合，……且又借是以為遊走、乞索之 具，而詩道喪矣！155
150 方回著，李慶甲集評：《瀛奎律髓彙評》，卷 27，評劉克莊〈老將〉，頁 1211。
151 方回：《桐江集》，卷 6，〈乙亥前上書本末〉，頁 3 下。
152 方回〈跋劉後村晚年詩〉云：「（劉克莊）晚為賈似道牢籠至從官，既歸老，有『三生不可望 容堂』之句，豈欲以諛免禍耶？抑為孫兒地（疑作計字）也。」（《桐江集》，卷4，頁 11 下）
153 詳見下文討論。
154 方回著，李慶甲集評：《瀛奎律髓彙評》，卷 20，評戴復古〈寄尋梅〉，頁 840。
155 方回：《桐江集》，卷 1，〈滕元秀詩集序〉，頁 11 上。
第四章 「詩學盛唐」觀念的建構 ．209．
應注意的是，方回的矛頭並非單純只針對晚宋時空環境中的這一群江湖謁客，因為詩道 淪喪的原因在於干謁乞食，而方回評姚合〈縣中秋宿〉云：「詳味合詩輕而淺，頗有沾 沾自喜之意，實有愛官職之心焉。」156依照方回學古人文字將一併學古人之精神人格的 想法，江湖詩人干謁乞食之心態實源自學姚合詩，故承襲其愛慕官職的人格。
換言之，當日江湖謁客衍生的詩學問題，其實和他們選擇的學習對象頗有關連。這 些江湖謁客若能信奉杜甫和江西詩人的創作方法，博極經史百家之書，從而提昇心靈胸 次的品質，其人格便不致如此低落，並可以寫出好詩。相對地，姚合的創作方法並不注 重讀書，根柢清淺，而這些江湖詩人以姚合為師，接受姚合那樣的創作觀，無異拒絕進 入「求道」的法門，方回云：
嘉定以來，四靈、劉潛夫之詩，僅如姚合、許渾，則尤非求道之所尚。世雖無 之，可也。157
前文分析〈趙西皋明叔集序〉指出，追求道術是「知言」、「立言」的前提，而四靈、江 湖詩人無法求道、體道，當然無法創造傑作了。例如戴復古「早年不甚讀書，中年以詩 遊諸公間，頗有聲，以詩為生涯而成家。」158由於學養不夠豐厚──人格境界不高，導 致其詩「一言以蔽之，曰輕俗而已，蓋根本淺也。」159
如果江湖謁客奉承達官顯貴乃出自真心，則方回與他們不過是認識角度的不同，相 信不致構成詩道淪喪的惡名。問題卻在於，這些江湖謁客詩中所言之情，往往是違心之 言，方回〈送胡植芸北行序〉謂其：
務諛大官，互稱道號，以詩為干謁乞覓之貲。敗軍之將、亡國之相，尊美之如 太公望、郭汾陽。刊梓流行，醜狀莫掩。嗚呼！江湖之弊，一至於此。160
這是造成詩道淪喪的癥結點，「詩」原是創作者抒情言志的產物，江湖謁客不但使之異 化為干謁乞食的世俗工具，更為了迎合顯貴，詩中內容因而虛偽不真。例如：他們把亡 國之相奉承為協助武王伐紂的姜太公，又把敗軍之將阿諛成弭平安史之亂的郭子儀。因
156 方回著，李慶甲集評：《瀛奎律髓彙評》，卷 6，評姚合〈縣中秋宿〉，頁 248。
157 方回：《桐江續集》，卷 31
158 方回著，李慶甲集評：《瀛奎律髓彙評》，卷 20，評戴復古〈寄尋梅〉，頁 840。
159 方回著，李慶甲集評：《瀛奎律髓彙評》，卷 20，評戴復古〈梅〉，頁 841。人品不高，就會導 致俗態，方回〈張澤民詩集序〉云：「不拔乎流俗，人品不高。」（《桐江集》，卷1，頁 11 下）
劉克莊亦云：「俗字不必請求，但浮譽皆是。」（《後村先生大全集》，卷109，〈跋毛震龍詩稿〉，
頁15 下）
160 方回：《桐江集》，卷 1，〈送胡植芸北行序〉，頁 51 下。
．210． 宋代「詩學盛唐」觀念的形成與內涵
此，這些江湖詩可謂「出於強揠而無真趣」161，和直書胸臆的江西詩人形成對比：
黃、陳今不作，天地少詩人。不是詩人少，詩人未必真。162
黃庭堅、陳師道體察道術，故字裡行間流露之思想感情不僅崇高峻潔，而且如實符應他 們的心靈胸次。而江湖詩人由於無法體道，因而為了干謁乞食，奉承權貴，致使詩中所 述與客觀事實之落差十分明顯，喪失了詩體言志的本質。所以，他們只能依賴外在自然 景物勉強補綴成篇：
後山學老杜，此其逼真者，枯淡瘦勁，情味幽深。晚唐人非風、花、雪、月、
禽、鳥、蟲、魚、竹、樹，則一字不能作。163
此文呈顯盛唐（江西）詩、晚唐詩互為對比的論述架構，描述其中一方特點的同時，即 暗示另一方於此的匱乏。由陳師道之詩「情味幽深」可以推知，晚唐詩之情意比較貧乏 或膚淺──甚至虛偽，由於胸中不具豐富的思想感情，因此創作顯得勉強，只能向外尋 求極有限的景語綴補成詩。
造成晚唐詩體「格卑」的另一項要因是刻意追求對偶工整，方回對這一點的批評尤 其針對許渾：
第四句最玄，上一句牽強。至如「有基」、「無主」一聯，近乎熟套而格卑。許 丁卯詩俗所甚喜，予輒抑之以救俗。164
許用晦《丁卯集》者，京口之南可十里，有丁卯橋，其詩出於元、白之後，體 格太卑，對偶太切。……而後世晚近，爭由此入，所以卑之又卑也。165
第一條資料顯示，方回所貶抑的晚唐詩主要就是時人風靡的「丁卯體」，而他標舉江西 格高的主要目的，亦即是為了救當日詩歌之卑俗。第二條資料指出，江湖詩人學許渾而 導致之病，竟比許渾還嚴重。問題是，為何「對偶太切」會導致「格卑」？〈過李景安 論詩為作長句〉說：
161 方回著，李慶甲集評：《瀛奎律髓彙評》，卷24，評梅堯臣〈送郡戶曹隨侍之長沙〉，頁1059。
162 方回：《桐江續集》，卷 26，〈後秋思五言五首〉其三，頁 12 下。
163 方回著，李慶甲集評：《瀛奎律髓彙評》，卷 42，評陳師道〈寄外舅郭大夫〉，頁 1500。
164 方回著，李慶甲集評：《瀛奎律髓彙評》，卷 3，評許渾〈凌敲臺〉，頁 108。
165 方回著，李慶甲集評：《瀛奎律髓彙評》，卷 14，評許渾〈曉發鄞江北渡寄崔韓二先輩〉，頁 509-510。
第四章 「詩學盛唐」觀念的建構 ．211．
姚合許渾精儷偶，青必對紅花對柳。兒童傚之亦不難，形則肖矣神何有？166
姚、許的對偶固然工穩精切，卻近乎死板，「青必對紅花對柳」的「必」字生動點出他 們的對偶是一種高度機械化的活動，「青」必與「紅」相對而不能用其它字眼。由於受 到相當僵硬的規範，連「兒童」──意味藝術經驗或創造力比較不足的初學者──都能 輕易仿效；然則雖能因此求得語言形式上的酷肖，卻缺乏內在的精神。檢討其原因，仍 和「不讀書」有關，方回評許渾〈春日題韋曲野老邨舍〉云：
每以許詩較後山詩，乃知後山萬鈞古鼎，千丈勁松，百川倒海，一月圓秋，非 尋常依平仄、儷青黃者所可望也。大抵工有餘而味不足，即如人之為人，形有 餘而韻不足。詩豈在專對偶聲病而已哉？167
此文把許渾之對偶歸結到「人」的「形有餘而韻不足」。相對於外在之「形」，「韻」指 人內在之精神氣質。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精神氣質，所以「不足」並不是有無之別，而是 高低之異。依前所述，造成人之精神氣質卑弱的原因，是束書不觀、無法體道所致。因 此，只有能力去從事較低層次之外在形式的打理。
此文把許渾之對偶歸結到「人」的「形有餘而韻不足」。相對於外在之「形」，「韻」指 人內在之精神氣質。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精神氣質，所以「不足」並不是有無之別，而是 高低之異。依前所述，造成人之精神氣質卑弱的原因，是束書不觀、無法體道所致。因 此，只有能力去從事較低層次之外在形式的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