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基於社會性的立場標榜學杜,是為了提振士氣,打造新的治世,然則實際檢證 此一觀念的效度,即可輕易發現它隨宋亡而成為永遠無法實踐的夢想。事實上,有許多 遺民的學杜之作,更是作於宋亡之後。雖然如此,但由晚宋學杜、尊杜、似杜的客觀事 實,卻意外鬆動了以「世變」評述文學史的軌則,質言之,衰世並不必然即會產生頹喪 的詩風,成為宋末詩史的一項奇特景觀。
遺民對此一現象已有自覺,劉將孫〈送彭元鼎采詩序〉云:「近年不獨詩盛,采詩 者亦項背相望,寧非世道之復古,而斯文之興運哉!」240所謂采詩,即如舒岳祥云:「亡 國誰修史,遺民自採詩。」241明清學者亦注意到這個現象,例如明人張寰讀林景熙之詩 集,尊而序之曰:
宋自熙、豐以及元祐,天下不可(疑少「不」字)謂為盛治,……當時忠賢輩 起,相與伸其正議,以傾乎黨比,其治弛而復起,渢渢乎大音斯振,文詞宛然 為一王法。逮于宣和、靖康,國事日非,其文遂不復如往時之盛。南渡偏安,
乾、淳、紹、嘉之間,顧道明於下而經世之文出,然所謂以文為專業者,已兆 繁蕪琢削之病,淪胥于咸淳、德祐極矣,蓋權憸嗣政,而勢與國為存亡,椓天 下之元氣而消靡之。士之懦者失其守,矯厲者決于遁,昌詞廢而私論作,文烏 得而不降哉?……(林景熙詩)雅健清嚴,具合矩度,一洗當時之習尚,殆有 盛際之風,……非徒工於悽惋之作,文固有不以時勢高下者,亦足以發論文者 之端。242
此文稱讚林景熙詩有「盛際之風」,按張寰探討熙寧、元豐、元祐、乾道、淳熙之詩能 夠稱「盛」的語境,取決於創作主體「忠賢」的人格及「經世」的襟抱,可推知林景熙 能洗除「以文為專業」(當指四靈或江湖詩人)的習尚而呈顯「盛際之風」,也是基於忠 賢之人格及經世之心態,因而分割了「文」、「時」的聯繫。錢謙益〈胡致果詩序〉亦曾
240 劉將孫:《養吾齋集》(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9,〈送 彭元鼎采詩序〉,頁 8 上-下。
241 舒岳祥:〈還龍舒舊隱〉,傅璇琮等編:《全宋詩》,卷 3439,頁 40963。
242 林景熙著,陳增杰校注:《林景熙集校注》,附錄一,張寰〈霽山先生集序〉,頁 386-387。
.230. 宋代「詩學盛唐」觀念的形成與內涵
察覺此一現象:
馴至于少陵,而詩中之史大備,天下稱之曰詩史。唐之詩入宋而衰,宋之亡也,
其詩稱盛。皐羽之慟西臺、玉泉之悲竹國、水雲之茗歌、谷音之越吟,……古 今之詩,莫變於此時,亦莫盛於此時。243
錢謙益承認晚宋遺民「慟西臺」、「悲竹國」等作品屬於「變詩」,依照鄭玄的「風雅正 變」之說,係指衰世之作。但透過這些詩史作品,可以明顯感受遺民忠烈的氣節,故而 詩運「亦莫盛於此時」。黃宗羲(1610-1695)〈謝皋羽年譜游錄注序〉亦云:
夫文章,天地之元氣也,……逮夫厄運危時,天地閉塞,元氣鼓蕩而出,擁勇 鬱遏,坌憤激訐,而後至文生焉。故文章之盛,莫盛於亡宋之日。244
錢謙益和黃宗羲皆有如此的看法,可能也是由於其身處明末清初的動盪時代,歷經亡國 之痛,故能體會晚宋此一詩學觀念,也不妨謂之是與晚宋人的「情境聯類」吧!據以上 的討論,則政治史上的晚宋,於宋詩史分期上也就未必是「飄零期」245,而可稱為「盛 宋」,因為從創作主體精神性氣的角度看,晚宋詩歌之「盛」和盛唐詩之「盛」在一定 程度上,實有同類的意義。對後之學詩者而言,詩史上的盛世便不僅出現在遙遠的盛唐 時代,也不僅是治世才有的產物,只要努力學盛唐,則任何一個時代,皆可能成為新的 詩歌盛世。
長久以來,學界對嚴羽詩論予以極多的關注,而嚴羽僅就「文學本位」的立場建構 其詩論,「於古人通諷諭、盡忠孝、因美刺、寓勸懲之本意全不理會」246,故研究者亦
243 錢謙益:《牧齋有學集》(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9 年,《四部叢刊初編》本),卷18,〈胡 致果詩序〉,頁21 上-下。
244 黃宗羲:〈謝皋羽年譜游錄注序〉,引自郭紹虞主編:《中國歷代文論選》,冊3,頁 264。
245 陳植鍔將宋寧宗嘉泰元年(1201)至元初分為宋詩史的「飄零期」,以永嘉四靈、江湖派、遺 民詩為代表。見氏著:〈宋詩的分期及其標準〉,《文學遺產》,1986 年第 4 期,頁 20-29。一些分 期方式雖不沿用「飄零期」,而代以「晚宋」,但認為宋末詩壇充斥晚唐詩風,欲振乏力,與「飄 零詞」之命意相仿,例如周益忠:〈再談宋詩的分期及其標準〉,張高評主編:《宋代文學研究叢 刊》,創刊號,頁154。
246 許印芳〈滄浪詩話跋〉云:「嚴氏雖知以識為主,猶病識量不足,僻見未化,名為學盛唐、準 李杜,實則偏嗜王孟沖淡空靈一派,故論詩唯在興趣,於古人通諷諭、盡忠孝、因美刺、寓勸懲 之本意全不理會。」(《滄浪詩話校釋》,附輯二〈序跋提要〉引,頁 272)稱之「全不理會」或 稍嫌誇大,因為複查嚴羽詩歌,可見不少感時憂國的作品,但其詩論並未觸及此一方面,係明顯 的事實。林新樵考察嚴羽詩集之後,便得出嚴羽的「詩話便重于藝術的探討,而其詩卻是以反映 現實為主流」的總結,見氏著:〈略論嚴羽《滄浪吟》〉,福建師範大學中文系編:《嚴羽學術研究
第四章 「詩學盛唐」觀念的建構 .231.
不免受其牽引,連帶較忽略宋人崇效盛唐,實有其社會性因素存焉。陸游和戴復古、方 回以及上文所論諸人,皆是站在此一角度批評晚唐詩體泯滅士氣,故轉而崇效忠國憂民 的杜詩,並尊之為盛唐詩的最高典範。這不啻是一條勾畫宋代「詩學盛唐」觀念的另類 途徑。而且誠如法國漢學家霍爾茲曼(Donald Holzman)以稍誇張的語氣所說:「古代 思想家,尤其是儒家,在談論文學時根本不把文學看作是一種與道德、禮儀、政治平行 的獨立存在,不把文學看作是一種應該獨立考慮的東西。」247在古人的價值世界中,社 會性當較「文學本位」之藝術性因素更重要,欲完整探討宋代「詩學盛唐」觀念,不宜 輕放這條線索。
透過這條線索,並能發現「詩學盛唐」指涉範圍的變動。「盛唐」是一個文學史分 期的「時代」,由於此一時代具有某種崇高價值的共同風格或特色,故崇效盛唐詩亦即 是指崇效盛唐時代最為典型的那種詩風。質言之,「盛唐詩」為人所崇敬之處,是其時 代風格,而非個人風格;即使標舉某位單一詩人為盛唐詩的典範,這位詩人亦不能脫離 普遍的時代風尚。從前文的探討,葉適和四靈推崇開元、元和之詩,嚴羽特別強調「盛 唐體」的典範意義,劉克莊譽開元為唐風之盛,皆不出此種觀想。第二章所談的「作家 型」分期型態,命意亦同。但陸游、戴復古或方回及本節所論諸人則不如是,其推崇杜 詩是盛唐的典範,但又特別標榜杜甫「忠國愛民」的面向,而問題便在「忠國愛民」並 非盛唐詩或詩人的普遍風情,而是杜甫個人獨有的特點,因此,與其說他們是「詩學盛 唐」,不如謂之「學杜」,二者有層次之分、廣狹之別。
但問題恐怕並不這麼單純,以論述系統較為完整的方回詩論來說,他確實把「盛唐 詩」與「杜甫詩」作了一個明確的連結,而從本節以上的討論可知,前述諸人極可能和 方回採取相近的態度,故在他們眼中,學盛唐便等於學杜,二者並無絲毫落差,時代風 格與個人特色融洽為一。這又該怎麼解釋?事實上,時代風格與個人特色固然是兩種不 同層次之事,但並不一定有所衝突,在方回等人看來,杜甫既可以是盛唐時代風格的典 範,飽讀群書,情調高雅,自然雄渾248;但在另一方面,從方回等人認知的盛唐詩風共 有的「讀書」進一步去思考,讀書能使其人富有崇高的心靈胸次,而此心靈胸次的具體 內容為何?結合南宋日益危仄的國勢設想,方回等人便認為此一理想心靈胸次的具體內 容,特別偏重在「忠國愛民」的面向,而杜甫最能符合此一要求。可見欣賞盛唐詩的時 代風格以及推崇杜甫個人的忠義情懷,層次雖異,但仍指同一個盛唐詩,只是後者係更 進一步「聚焦」、限縮時代風格所指涉的範圍而已,並非另立一個毫不相涉的門戶;而 且從另一方面來看,這兩種層次實能並行不悖,相互補充。綜上可知,前述宋人從社會
論文選》(廈門:鷺江出版社,1987 年),頁 355。
247 宋柏年主編:《中國古典文學在國外》(北京:北京語言學院出版社,1994 年),頁 47 引。
248 雄渾是宋人心目中盛唐詩的整體風格,詳見第五章第四節所論。
.232. 宋代「詩學盛唐」觀念的形成與內涵
性之立場崇杜,仍然屬於「詩學盛唐」的觀念範疇;從他們崇杜之同時又往往批評「晚 唐詩」,而晚唐是與「盛唐詩」相對的概念,亦能佐證此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