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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詩道興廢與國運盛衰

前述方回對江西詩、晚唐詩的抑揚及學詩方法論之建構,基本上係「文學本位」的 觀點。但事實上,方回還採取另一套近乎社會學的思路,其〈唐三體詩序〉云:

近世永嘉葉正則水心倡為晚唐體之說,於是四靈詩江湖宗之,而宋亦晚矣。198

此言顯示,四靈和江湖詩人創作晚唐體,和宋朝國祚步入晚年有關。至於彼此之間的關 係為何,尚難辨識。方回〈恢大山西山小稿序〉亦云:

炎祚將訖,天喪斯文,嘉定中忽有祖許渾、姚合為派者,五、七言古體并不能 為,不讀書亦作詩,曰學四靈,江湖晚生皆是也。嗚呼,痛哉!199

依五德終始論,宋德屬「火」,故其國祚亦稱「炎祚」。如同前述,此文亦將宋朝將亡之 運與四靈、江湖詩人的晚唐體互為聯繫,但二者的邏輯關係仍不甚顯豁。但值得注意的 是,方回批評他們「不讀書亦作詩」,似暗示國家將亡和「不讀書」有些關連。暫先按 下不表,方回〈孫後近詩跋〉云:

近世之詩,莫盛於慶曆、元祐,南渡猶有乾、淳。永嘉水心葉氏忽取四靈晚唐 體,五言以姚合為宗,七言以許渾為宗,江湖間無人能為古選體,而盛唐之風 遂衰,聚奎之跡亦晚矣。200

這段資料相當關鍵,文中明白指出,晚唐體取代盛唐詩風,因而造成宋朝國祚的逐漸凋 零。相對而言,前此的乾道(1165-1173)、淳熙(1174-1189)流行盛唐詩風,而且是宋

197 方回評姚合〈山中寄友生〉一詩云:「比賈島斤兩輕,一不逮;對偶切,二不逮;意思淺,三 不逮。卻有一可取,曰:清新。」(《瀛奎律髓彙評》,卷23,頁 962)

198 周弼編,釋圓至注:《箋註唐賢三體詩法》,卷首方回序,頁 1 上-下。

199 方回:《桐江續集》,卷 33,〈恢大山西山小稿序〉,頁 25 下-26 上。

200 方回:《桐江集》,卷 4,〈孫後近詩跋〉,頁 18 下-19 上。

第四章 「詩學盛唐」觀念的建構 .219.

朝的治世。201對照〈恢大山西山小稿序〉可知,此時是「老杜之派」的掌控範圍,故所 謂盛唐詩風當以杜詩為主。

要之,方回批評四靈和江湖詩人不學杜,導致國運衰頹;乾道、淳熙詩人學盛唐杜 詩,因而造就治世。這乍看其實是一種相當奇怪的觀點,逼使我們要進一步去探究:他 的理據何在?〈送紫陽王山長俊甫如武林〉云:

乾淳以後學無師,嘉紹厭厭士氣衰。何等淫詞南嶽稿,不祥妖讖晚唐詩。三風 盍遣鄭聲放,一日忽驚周鼎移。歐九登庸柳七棄,昭陵曾築太平基。(自注:乾 淳以後,葉水心倡率四靈為晚唐詩,劉後村亦為之。宋此時未為晚,在今日觀 之,乃晚宋詩也。此詩讖之大不祥者。)202

可見晚唐體由於承載衰靡的「士氣」,所以成為宋亡的徵兆;換言之,其癥結仍在於創 作主體的精神涵養,和前文所論「格高」一脈相承。事實上,陸游已以「士氣衰」批評 晚唐體誤國,只是尚未將之加劇到亡國的程度。如前所述,四靈和江湖詩人由於束書不 觀,因此無法體察道術,失去傳統士人「志於道」的自我期許,漠不關心政治、社會群 體之事203,方回抨擊他們:

競雕蟲之虛名,昧苞桑之先兆,遽以是晚人之國,不祥莫大焉,詩道不古自此 始。204

嘉定(1208-1224)以後,南宋內有史彌遠、賈似道等奸相擅權,外有金人和蒙古的南 侵,國勢危如累卵。江湖詩人對此卻充耳不聞,不思挽救之道,在一定程度上等於間接 促成宋朝的滅亡。方回〈劉元輝詩評〉云:「詩本一小藝,而人品不同,亦或與世俗相 高下。」205亦清楚道出文運與國運之邏輯關係,取決於創作主體的「人品」。

方回本此一理由抨擊晚唐體,當是相對肯認學盛唐杜甫詩即可提振「士氣」。事實

201 方回云:「宋中興以來,言治必曰乾、淳。」(《桐江集》,卷 3,〈跋遂初尤先生尚書詩〉,頁 28 下)周密(1232-1298)亦有相同看法:「乾道、淳熙間,三朝授受,兩宮奉親,古昔所無。

一時聲名文物之盛,號小元祐。豐亨豫大,至寶祐、景定,則幾於政、宣矣。」(氏著:《武林舊 事》,台北:廣文書局,1995 年,序,頁 1 上。)

202 方回:《桐江續集》,卷 17,〈送紫陽王山長俊甫如武林〉,頁 26 下。

203 中國傳統文化以儒家為主流,傳統儒家對知識份子的要求是「以道自任」,亦即要求每一位士 人均能超越他自己和個體之利害得失,發展對整個政治或社會之深厚關懷。參見余英時:〈古代 知識階層的興起與發展〉,《中國知識階層史論(古代篇)》(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01 年 11 月初版 6 刷),頁 39。

204 方回:《桐江續集》,卷 31,〈孟衡湖詩集序〉,頁 11 下。

205 方回:《桐江集》,卷 5,〈劉元輝詩評〉,頁 4 上。

.220. 宋代「詩學盛唐」觀念的形成與內涵

上,方回最推崇杜詩之處,就是身處顛沛流離之境,仍非常關懷社稷蒼生,不以自身利 害得失為念,「竊嘗評少陵,使生太宗時。豈獨魏鄭公,論諫垂至茲。天寶得一官,主 昏世已危。脫命走行在,窮老拜拾遺。卒坐鯁直去,飄落西南陲。處處苦戰鬪,言言悲 亂離。其間至痛者,莫若八哀詩。我無此筆力,懷抱頗似之。」206又云:

明皇、妃子之酣淫,林甫、國忠之狡賊,養成漁陽之變,史思明繼之,回紇掎 之,吐蕃踵之,四方藩鎮不臣,盜賊蠭起,老杜卒於大曆五年庚戌,自天寶十 四年乙未始亂,流離凡十六年。唐中葉衰矣,卻只成就得一部老杜詩也。不知 終始不亂,老杜得時行道如姚、宋,此一部杜詩不過如其祖審言,能雅歌詠治 象耳,不過皆〈何將軍山林〉、〈李監宅〉等詩耳,寧有如今一部詩乎?然則亦 可發一慨也。207

文中亦肯定杜詩之價值正在於身遭困阨而不忘君國,值得注意的是,方回假想歷史:若 當時未有這類內憂外患,生當承平之際的杜甫詩將不過是「雅歌詠治象」而已,價值不 高。此言令我們聯想起江湖謁客漠視國事,諂媚權貴,宛如「太平時節閒人」208。對照 上文可知,這類歌功頌德之內容即使符實,價值亦不高,況乃違心之語!方回進一步推 出〈跋遂初尤先生尚書詩〉之言:

宋中興以來,言治必曰乾淳,言詩必曰尤、楊、范、陸。……近世乃有刻削以 為新,組織以為麗,怒罵以為豪,譎觚以為怪,苦澀以為清,塵腐以為熟者,

是不可與言詩也。舉是而泝沿上下其說,則於今而夢想乾淳之盛者,又豈止於 詩而已哉?209

此文涉及兩條「詩學盛唐」的脈絡,其一就純文學的角度而言,方回欣賞乾淳、乾道的 盛唐詩風,乃是為了剷除刻削、組織、怒罵、譎觚、苦澀、塵腐等風格。但更值得注意 的是第二條脈絡:「於今而夢想乾淳之盛者,又豈止於詩而已哉?」顯見方回標舉「詩 學盛唐」之目的並不限於純文學,尚有其它的因素,由前文「言治必曰乾淳」的語境推 論,「於今而夢想乾淳之盛」的內涵當指「治世」。換言之,由於學杜可以體達道術,提 昇心靈,自然也就能涵養報國的士氣,改造當局而打造新的治世。210

206 方回:《桐江續集》,卷 2,〈秋晚雜書三十首〉其十九,頁 9 上-下。

207 方回著,李慶甲集評:《瀛奎律髓彙評》,卷 29,評杜甫〈歲暮〉,頁 1260。

208 方回著,李慶甲集評:《瀛奎律髓彙評》,卷 42,評劉克莊〈贈高九萬并寄孫季蕃二首〉,頁 1502。

209 方回:《桐江集》,卷 3,〈跋遂初尤先生尚書詩〉,頁 28 下-29 上。

210 最後要稍加說明的是,若學杜便能重返治世,然則杜甫創作精華之時代,為什麼不是太平治

第四章 「詩學盛唐」觀念的建構 .221.

第四節 晚宋「詩學盛唐」的社會性因素

從社會性的角度來標舉盛唐詩(尤其是杜詩)的觀念,幾是南宋中晚葉以後的一股 思潮,其流行程度並不亞於「文學本位」的立場。宋亡以後,更與遺民詩合流,譜出一 段中國詩史上前所未見的奇異曲調。本節擬探究此種思潮的形成原因、內涵大要,最後 並嘗試透過此一角度,觀察「詩學盛唐」觀念的新變與意義。宋人的社會性詩學觀點常 是針對晚唐體,故我們便以「宋人如何站在此一角度看待晚唐體的那一面向」為分析的 起點,爾後再進一步推展後續的論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