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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代媒介的平台上,有關昔日台灣的敘事與影像俯拾皆是,而人 們也藉此理解、記憶與想像過去的歲月。不可否認,歷史與記憶具有強 大的社會功能,而當代媒介身為記憶的主要守護者之一,以論述方式保 留了舊時光所留下的遺產(Samuel, 1994: 235;轉引自 Silverstone, 1993

/陳玉箴譯,2003: 192)。媒介將眾多歷史記憶片段篩選編排,構成過 往的敘事與圖像,對人們歷史認知的形成發揮重要影響。

近年來,不少傳播研究者將注意力投向台灣近代歷史記憶的議題,

並針對電影或新聞媒介內容進行探索。其中,電影研究多聚焦於殖民與 後殖民議題,透過作者論式評析或文學批評式閱讀,分析電影如何透過 符號與結構、形式與風格呈現年代或事件的歷史圖像,並對既有國族論 述與文化認同造成影響(例如:林文淇,1994, 1995, 2001;齊隆壬,

1996;廖金鳳,1997;陳儒修,1997;李振亞,2001)。另一方面,新 聞研究則多從集體記憶理論出發,透過對文本、論述與社會歷史脈絡的 分析,探討新聞媒介運用哪些策略機制建構出有關時代、事件或人物的 集體記憶,並思考媒體與國家間在各階段之不同權力關係對記憶建構所 造成的影響(例如:林元輝,1998;葉斯逸,1998;葉怡君,2000;翁 秀琪;2001;夏春祥,2003)。

上述兩類研究所探討之主要媒介形式分別為文字與影音,其分析或 著重美學與形式或強調議題與論述,重心或環繞國族論述與身分認同,

或集中於政治權力與媒介角色。然而,其所共同關懷之對象則頗為一 致,即處於特定歷史脈絡下的媒介如何運用素材與方法建構歷史記憶,

造成社會影響。

本文延續此一共同關懷,檢視媒介懷舊文本的再現策略與論述框 架,不時將之與所謂「正史」交映並梳理出懷舊潮所生成的社會文化脈 絡,發現當代台灣懷舊慾望起於解嚴後對先前歷史失憶之反彈,再與 八、九○年代後工業社會情境所滋生之公私領域歷史危機交會,並在消 費娛樂導向大眾媒介的形塑下,試圖使用有別於先前官方敘事的常民事 物來恢復集體記憶、重構文化主體性,以療癒戒嚴時期的歷史失憶與文 化壓抑,並抗拒跨國資本主義下的主體崩解與歷史斷裂。

然而,本文所呈現的媒介歷史建構有別於先前研究:媒介性質從文 化菁英或政治主流轉向商業流行暨大眾娛樂;歷史主體從二二八、美麗 島事件、白色恐怖、連橫等大時代、大事件、大人物轉為常民生活、市 井小民以及食衣住行育樂等方面的瑣碎物件;歷史記憶的調性從悲情傷 痛轉為溫情歡娛;文本所召喚的主體,從特定時空下的籠統整體轉為社 會變遷與商業行銷切割出來的特定世代。

上述區別既源自研究者關注焦點的差異,也反映了當代歷史圖像的 分裂與記憶性質的偏倚。同為解嚴後的歷史記憶恢復,一端是對二二八 等傷痛冤屈的正面遭遇與真相追求,另端卻是懷舊以漂白過的歷史和除 罪化的記憶提供輕盈無負擔的娛樂消費。

當代媒介懷舊雖有濃厚常民性質,但常民記憶並非全為懷舊想像中 的歡娛甜美。張炎憲在《基隆雨港二二八》(1994)中透過對受難者心 路歷程的調查與紀錄還原歷史情境時顯示,歷史記憶的整體既包括庶民 生活與人生境遇,也含有仇恨與恐懼、苦難與創傷。然而,媒介懷舊並 未面對記憶的整體,而是以重返美好舊日的感傷渴望為基調,再透過平

面編輯美學對過往進行消費娛樂導向的選擇性重構,系統性地壓抑排除 各種歷史歧異與傷痛,並將常民記憶與經驗加以美化和神聖化,邀請預 設的懷舊世代以憐愛渴慕的情緒沈浸其中。

歷史圖像分裂與記憶性質偏倚的根源,或可追溯到戒嚴體制下媒介 歷史再現的特殊發展脈絡。如廖炳惠(2001)所述,戒嚴時期公共領域 遭黨國媒體與官方意識型態左右,充斥著持續複製官方意識形態的同質 化傳播內容;歷史記憶的公共論述則為大眾娛樂型態的武俠劇與宮廷秘 史等歷史虛構所佔據。長久下來,大眾迷失在近便的聲光色影中,遺忘 現實、安於現狀、不思批判。時至今日,媒介常民懷舊雖對舊有國族敘 事隱含譏評且不乏重構本土歷史圖像的意圖,但其娛樂、虛擬、耽溺與 逃避的基調其實也延續了先前歷史再現的特質。

歷史情境所造成的特殊媒介發展脈絡,對當今懷舊的影響不僅是上 述的歷史迷醉。林麗雲(2000)曾指出,民營報業在威權政體下和官方 維持多重矛盾的「保護主與侍從」關係,被迫在政治與經濟邏輯之間尋 求平衡。而夏春祥(2003)則透過二二八事件新聞論述的文本分析揭示 出台灣社會的「結構性失憶」:官方對二二八事件的探討長期壓抑禁 止,新聞媒介亦在政治力介入下持續複製官方意識型態;長久下來,民 眾的回顧意願以及可供瞭解的資源與框架遂一併失落。

上述機制的運作至今依然可見:媒介懷舊對常民過往進行選擇性重 構時,不僅基於商業考量,更複製新興主流意識形態,系統性地壓抑與 其相違的歷史歧異,並在懷舊氣氛瀰漫的當下,以結構性的失憶與追憶 切割歷史圖像,導致記憶性質的偏倚。易言之,對於缺乏近便且適切的 探索框架暨理解資源的歷史材料,媒介將之擱置、排除或僅做有限處 理。至於常民溫情懷舊,則套用先前歷史再現、當今媒介美學及跨國資 本主義所提供的形式結構,再加以複製和繁衍。

依循上述模式持續產出的懷舊文本,因而可謂是常民化、物件導 向、溫情訴求、美化與歷史延續性的,雖有重構主體認同、凝塑集體記 憶、保存歷史文化等潛能,但也可能導致族群、世代、情感或敘事的多 重斷裂。

斷裂來自於美化與神聖化。正如馬傑偉(1999)所指出,當美學 化、他者化、本質化的過去成為社群的公眾面貌時,可使特定世代重獲 歸屬感而締造內部凝聚,但也可能引發世代間的疏離。若如本土懷舊般 地在建構延續神話時壓抑歷史記憶的多元歧異,可能導致的不僅是世代 而甚至是族群分裂。

斷裂來自於去脈絡化的物件導向。迎合政經主流意識形態的懷舊雖 賦予常民物件歷史見證、文化傳承、情感表達的任務,卻疏於耙梳事物 的歷史脈絡並思考其潛在社會影響,因而無法超越郭力昕(2003)所指 出之當代台灣的慣性集體遺忘,亦即面對問題時習於恣意進行成見式評 斷,無法深究其背後的結構性因素,以從記憶與經驗的分析中總結認 識。

斷裂亦來自於透過慾望與想像將過去虛擬為「一座充滿失落幻影的 主題公園」。我們一旦沉溺其中,以新認同修補舊失落,以終極歸屬感 彌補對歷史根源與延續的渴望,往往會遺忘真正的過去,與他人分道揚 鑣而不再相互瞭解(Boym, 2001: x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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