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後現代論述於八○年代引介至台灣,在文學界隨之引起風潮。
雖然引進的是簡化、片面、去歷史脈絡的版本,然而正如廖炳惠(
2002)所述,在後殖民遲遲未能實現的台灣,這種版本的後現代思維某 種程度也已融入了社會實踐。劉紀蕙(1998)也指出,雖然當時的台灣 缺乏與後現代主義相對應的政治經濟基礎,但 1987 年的解嚴及其前後 的政經發展、文化活動、價值轉變亦醞釀出社會實踐中後現代性質的展 演。且八○年代台灣開始朝後工業、全球化與晚期∕跨國資本主義的方 向加速發展,至九○年代更是一發不可收拾:服務業蓬勃、傳播活動興 盛、科學技術取得主導性地位、消費市場暢旺、消費力與消費主義均昂 揚,還有資訊、金融與人員等大量且迅速的跨界流通……。
與其說上述發展代表台灣全面後現代化,不如說台灣處於前現代、
現代、後現代的相互重疊與推移之間,但這亦顯示台灣文化與社會實踐 上的後現代展演不全是西方文化殖民的結果。在台灣的脈絡下,後現代 論述與實踐在物質與精神層面均有與之相對應的本地基礎。
台灣在解嚴後歷經政治、社會與文化等領域的種種變遷,經濟上也 急遽全球化與資本化,導致當下生活與過往歷史逐漸斷裂,公眾與個人 均面臨後現代式歷史危機。
在個體層次,晚期資本主義帶來排山倒海的短暫性與變動性、立即 性與可拋性,人們每天受到眾多新刺激的襲擊,無法維持稍具穩定性的
連續感,導致退縮與逃避(Harvey, 1989)。眾人紛紛步上懷舊之途,
從失落的過往召喚熟悉影像,在瞬息萬變的社會步調下「懷念」似較單 純、親切的古早社會。許多懷舊文本表達出此種集體願望:《老台灣柑 仔店》的作者感謝懷舊潮撫慰了不安的心靈,並感嘆「在不確定的未 來,只有過去是可以咀嚼玩味的」(2003: 13)。《懷舊──復古餐 廳、酒吧、柑仔店》亦同:「懷舊是一種記憶,……在追昔往日的過程 中 , 我 們 感 動 於 複 雜 的 現 實 世 界 裡 , 還 有 一 個 角 落 可 以 擺 放 清 新……」;「愈是處於世紀末的不安年代,懷舊的念頭就愈為熾烈」;
「……在台北這個忙碌匆促的繁華都會,老街的存在更讓人感覺溫馨親 切……」(劉文雯等,2003: 6-7)。
在公眾層次,台灣從九○年代開始日趨都市化、而都市日趨全球 化。林文淇(2001: 279)對九○年代都市電影的觀察其實貼近當下真 實:「過去的歷史逐漸消失,生活的空間慢慢陌生。……全球化都市的 發展將歷史遠遠拋在身後,抽象的都市空間更加深歷史的斷裂」。上述 斷裂所帶來的變幻無常之下,當下與過往的連續性愈來愈難以維持。
對歷史斷裂的體認與抗拒常見於眾多懷舊文本,如《台灣懷舊之 旅》作者黃金財即曾指出:「隨著時代潮流的演變,新一代思潮流風所 及,任何事物都是善變的……。一些古典的傳統習俗,甚具特色的地方 民藝及特產文化,均逐漸在消失之中,湮沒在歷史的洪流」(1998:
4)。而《老台灣柑仔店》作者蕭學仁拍攝到可作為五○年代基隆酒吧 文化歷史象徵之美琪酒吧招牌不到一週後,卻發現招牌被無故污損塗 毀,因而「深感遺憾與惋惜」(2003: 61)。
《糖廠、鐵道、五分車》的作者(李長明,2004: 154)也有類似經 驗:「在籌畫這本書的過程當中,類似如此的體驗就不斷的衝擊著我;
猶記不久前還在的車站怎麼不見了,或明明記得某地應有一股軌道的,
卻再怎麼也尋找不到。這才猛然領悟,台灣的糖廠與糖鐵,正以一種比 記憶消褪還快的速度在消失之中」。
李長明強調,台灣在過去幾十年間的飛快經濟發展與社會變遷腳步 下,已將許多蘊含歷史價值與常民記憶的事物以「進步」名義犧牲;被 拆除或拋棄的不只是物件與場景,民眾的集體記憶也隨之喪失。但也就 是這一份遺憾與警覺,促使作者投身於相關文物的紀錄與回顧,因為
「縱然默默祈望糖鐵的消失能稍稍的減緩,但時代的洪流畢竟無法阻 擋,充其量也只能盡力捉住些許記憶的尾巴」(頁 20)。
在遺跡崩毀、記憶凋零之刻,部分社會反應傾向於在接受歷史消失 的事實之餘,加緊為過往做歷史性與懷舊性的紀錄與回顧。但另一部份 則彷彿是要抗拒時代的進程,不擇手段地建構歷史延續的神話,因而構 成了當代媒介懷舊文本的一大重心。
懷舊的歷史延續通常仰賴有數十或上百年歷史的某些事物,有歷久 不衰的,也有苟延殘喘的,其中以食衣住行育樂之類的常民物品居多。
許多雖仍應用於當代生活,卻頗有 Jameson(1991)「對當下懷舊」之 風地被提前貼上「古早」標記。
以〈大台北懷舊地圖〉(藍麗華等,2003)為例,透過常民物件及 其產業來建構歷史延續神話的方式有幾種。首先是用各種說法強調其淵 源長久,如以計年方式描繪四十多年前就已開業的楊記花生玉米冰、五 十年前的平溪郵筒、華西街蚵仔麵線、美觀園日本料理、公園號酸梅 湯。或是成立已有數十年的大陸書店到八十年的黑松沙士,甚至是上百 年的郭元益老店、乾元參藥行、連珍糕餅、慈護宮。有的則以「世代傳 承」展現歷史延續:如源起三代的深坑豆腐店、粿之家、李鵠餅店;祖 傳四代的瑞成寢飾總匯、李亭香餅店、張老店福州老餅、金興麻粩;甚 至有綿延五代的郭合記士林名刀。
另有歷史延續是以年代與世代綜合表示,如瑞成寢飾總匯:「手工 彈被祖傳四代 見證台灣百年寢具發展」(頁 54)、「郭合記士林名 刀;百年製刀工藝傳承五代;遵循古法製成 堅韌耐用」(頁 52)、「
張老店:福州老餅歷經四代傳承,老祖先的味道百年不變」(頁 41)。
還有些則追溯起源,如華西街兩喜號魷魚羹創立於民國十年、迪化街六 安堂參藥行是清道光年間在福建泉州創立。
從產業來看,本土懷舊所回顧的時光約莫五十年到一百年,少則三 代、多不過五代。其歷史延續的長度和傳統國族敘事中的數千年有極大 落差,在常民性外又為當前媒介懷舊的本土文化建構企圖再添一筆。
懷舊的歷史延續有時也透過「物件保用年限」衡量。在此所指並非 脫離原時代生活情境與應用功能但以良好品相保存至今的古早文物,4 而是經營至今的老行業當下實用導向的新製品;前者為歷史文化書籍紀 錄與追憶的重心,後者為消費娛樂情報誌的重點。兩者並非壁壘分明,
有時交錯運用,如懷舊主題餐廳透過前者塑造氛圍,以後者提供實際消 費。後者的「年紀」雖然比不上前者,但相較於當今其他產品,其抗拒 時間的消磨能力常被凸顯,最低下限是多個一兩天也行。如粿之家傳統 糕點「……即使多放個一兩天,外皮依舊香 Q,風味不失」(藍麗華 等,2003: 40)。有的則可保用長達十年,如瑞成寢飾以祖傳方式彈打 而成的棉被:「棉性與保暖效果更佳,至少可用十年」(頁 54)。也 有的僅是概略描述其耐久性,如郭合記士林名刀的刀具「遵循古法製 成,堅韌耐用」(頁 52)。
抵抗時間消磨的能耐不僅在於個別產品,更重要的是整體的歷久彌 新:「專業經營數十年如一日」的大陸書店(頁 61);「獨特手法傳 承三代,湯鮮料好美味始終如一」的兩喜號魷魚羹(頁 43);「自台 灣光復開業至今,……老闆用心熬煮的酸甜滋味仍然五十年口味不變」
的公園號酸梅湯等(頁 61)。這些老行業長久延續之因,主要在於能 夠在標榜求新求變的當代拒絕隨波逐流,堅持「老祖宗」的配方與做 法。
在此,歷史延續的關鍵在於守護某種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優良傳統,
正如《台灣老字號小吃》(見張芳玲,2003: 6-7)所指出:
在這種你不改變就等著被淘汰的時代,卻有無數台灣小吃因為 數十年不變,在傳宗接代的過程中,想辦法保持原樣,而越來 越紅,這簡直是奇蹟……。如果你真的了解老字號,你會發現 最不想改變的人就是他們,這是他們最珍貴的一點,也是成功 的原因。……找家老字號去捧捧場吧,見識一下什麼叫做不願 意改變的堅持。
類似主張在懷舊文本中反覆出現:打從日據時期就開始經營的深坑 豆腐店,至今仍堅持以傳統鹽滷方式純手工製作出既能「延續古早味」
且「最有深坑特色」的豆腐(藍麗華等,2003: 50);楊記花生玉米冰 為了維持長久以來的一貫品質並維護傳統冰品的風味,「四十多年來不 僅口味、作法不變,就連原料進貨地點也不變」;金興麻粩則是「遵循 祖先傳承下來的製法,完全不依賴機器而堅持以手工來製餅,……即使 走過數個世代,細緻的口感同樣受到歡迎」(頁 55)。
這些懷舊品項能抗拒時間消磨而構成歷史延續,文本中強調主要因 素為:從古延續至今的傳統生產型態有別於資本主義的大量機械複製,
注重手工製作、真材實料、遵循古法、慢工細活、小規模、家族傳承、
立足地方等。如李亭香餅店「家族同心經營祖業,……堅持純手工並依 循古法製餅,保留漢餅的傳統風味」;李甘香麻油店則是「嚴選原料依 循古法煉造,品質香純細致屢獲肯定」(藍麗華等,2003: 39);而乾
元參藥行「百年來始終秉持著『貨真價實』的經營理念,所有藥材的挑 選與處理均非常嚴謹,因此也贏得許多主顧的信賴」(頁 39)。某些 案例甚至直言傳統手藝優於機械複製,如林田桶店「……精湛的手工細 膩紮實,質感細緻絕非機器量產的成品所能比擬」(頁 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