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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體用相仇?存理去欲的然與不然

一、體用相仇?存理去欲的然與不然

(一)私欲與公欲

船山曾以兩個似乎截然相反的論述來表達聖人所達到的境界:

聖人無欲,不待盡心以揀乎理欲之界。賢人遏欲以存理也,而遏欲必始於 晰欲,故務盡心。241

聖人有欲,其欲即天之理。242

聖人無欲,故不待存理去欲之揀擇工夫;縱使聖人有欲,亦是合於天理之欲,且 其欲即是天理。常人固不能如此,即便賢人亦不免理欲交戰,而須遏欲存理,以 盡心知性。

在此,可發現船山使用欲字實至少有二不同意涵。一者為未合天理之人欲,

為存理之寇讎,亦是存天理所必去者;一者為合理之欲,即聖人亦不能無之欲。

241 同上,頁 542。

242 同上,頁 639。

更精準的說法,與天理相對壘之欲為「人欲之私」,亦即「私欲」,乃凡人所不免;

而合理之欲不與「性」離畔,故亦聖人所不得無。船山曾進一步論述此意曰:

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人皆有其一端。…特在中人以下,則為忮害貪昧之 所雜,而違天者多矣。乃其藉擇執之功,己千己百而後得者,必於私欲之 發,力相過閟,使之出而無所施於外,入而無所藏於中,如此迫切用功,

方與道中。若聖人,則人之所不學慮而知能者,既咸備而無雜,於以擇執,

亦無勞其理欲交戰之功,則從容而中道矣。243

「理欲交戰」為凡人之常,須迫切用功、與道合貫後,方得如聖人般從容。雖然 人各有「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之一端,但不能免「忮害貪昧」之漸習雜染,故 成「私欲」。私欲即是存理去欲工夫中所當摒除、對治的實際對象,而非所有的 欲望皆是罪無可逭,而必趕盡殺絕者。私欲亦即「克己復禮」之「己」,船山闡 發此義曰:

謂私欲曰「己」,須是自己心意上發出不好底來。…中之有主,則己私固 不自根本上有原有委的生發將來;然此耳目口體之或與非禮相取者,亦終 非其心之所不欲,則以私欲離乎心君而因緣於形氣者,雖無根而猶為浮 動。夫苟為形氣之所類附,則亦不可不謂之己矣。…聖賢純全天德,豈云 內之以禮制心者,其事繇己;外之因應交物者,其事不繇己乎?244

喜怒哀樂愛惡欲皆情,是欲亦情之一端也。七情之中,儒釋道皆對「欲」有 特別的關注,而獨標舉討論之,實因欲的顯相能力最強,影響層面最大,於七情 的結構中亦具有最根本的地位。故船山即認為「情之始有者,則甘食悅色;到後

243 同上,頁 532。

244 同上,頁 771。

來蕃變流轉,則有喜怒哀樂之種種者」;「甘食悅色」即是最基本而原初的欲望。

「理自性生,欲以形開」245,欲望即是耳目口體的攻取之性。既為性,則原 非可去而惡者,倘起於明德之性,自是合理之欲。唯欲亦如情一般,可為善可為 不善,其德在功罪之間。物原無不善,但當物之來幾與耳目口體之往幾不當相取,

則所生之欲即有不善而為私欲;此時之欲非由根心道心所發,而乃離心君而徇物 自為,故船山言其「無根」,無根者即非真己。

雖然私欲非根心所有而無根,但私欲之起畢竟因緣於形氣,且由形氣以顯以 成;而形氣又與我為體,正是形氣及氣質中之性使我之所以為我,故終不可謂無 根之性為外而非己。更何況聖賢責己不責物,私欲既是從私心私意發生,又豈可 卸責謂事不關己?唯克己復禮,去私欲存天理而已。

與「私欲」相對,遂有「公欲」之名,而「天理」即為其內容:

廓然見萬物之公欲,而即為萬物之公理。246 天下之公欲,即理也;人人之獨得,即公也。247

「公」為船山學中極重要的概念,而最重要的判準即在於「非私」248。「私欲淨 盡,天理流行,即公矣」249,公非只去私欲而已,尚須天理充滿,方得為公;此 時之欲亦方可稱之為公欲。

公欲之意旨似淺而難辨,故時為人所誤認:

245《周易外傳》,頁837。

246《讀四書大全說》,頁911。

247《正蒙注》,頁191。

248 除「非私」之外,人人皆得備者亦「公」的重要表現形式。如釋氏及陰陽術數以聰明才辯而 建立之部份思想,說雖巧而無可供眾人之耳目所徵驗者,亦為私而非公,船山稱之為「私智」 見本文第一章第七節。又,關於公私概念另可參張立文:《正學與開新――王船山哲學思想》

360-365,386-389。

249《思問錄》,頁406。

所欲與聚,所惡勿施。然匹夫匹婦,欲速見小,習氣所流,類于公好公惡 而非其實,…是故有公理,無公欲;公欲者,習氣之妄也。250

「公」者,非「出於眾人者」之謂,非眾之所好即公好、眾之所惡即公惡。人不 能皆聖,既不能皆聖,則不能免於私心私意私欲,亦不能免於貪昧忮害、好逸惡 勞等習氣漸染;故雖是眾所好惡者,然究其實,內容常只是「眾人之私」。故孔子 方有「眾惡之,必察焉;眾好之,必察焉」的主張。

對此貌公而實私之「公欲」,船山直接以「習氣」點明其本質,以明其乃甘 食悅色之蕃轉移變所產生的末流,與由性中之天理所發生的公欲別若天壤。是以 言「公欲」,不若繫之以「公理」較為無弊;沒有公理灌注之公欲,實為「習氣之 妄」而已。

(二)人欲淨盡未必天理流行

「不是天理,便是人欲」的嚴正判別普徧地存在於宋代理學,尤以程朱為重;

此壁立萬仞的嚴判不只形成理學重要的發展線索,也在相當程度上影響著中國的 思維方式及價值審斷。嚴擇天理、人欲,亦船山所極重視與強調者,存理去欲亦 船山時時提點學者之處。或即因此,船山體察到天理、人欲並不是前儒所以為的 非此即彼:

非禮而視聽,非禮而言動,未便是人欲,故朱子言:「自是而流,則為人 欲」。瞥然視,泛然聽,率然一言,偶然一動,此豈先有不正之心以必為 此哉?然因視聽而引吾耳目,因言動而失吾樞機,則己私遂因以成,而為

250 同上,頁 428。

禮之蠹矣。251

船山集中,凡與天理對治之「人欲」,其意實為「人欲之私」,亦即「私欲」;

船山意甚明,但用詞未細分。

相對於程子嚴正地指出「非禮處便是私意」252,船山則表示非禮處未必即是 私意私欲。船山十分務實地看到人或有無意間視聽非禮者之情形;此時既是無意 撞見,耳目無可躲閃,可謂只有「行為」,而無「動機」;亦即此非禮之視聽言動 乃不發自於心意。既不發自於心意,當然不成為私欲。倘若在發現非禮後即結束 視聽,則適才之視聽雖非禮,然仍不致悖禮失德,淪為私意私欲。若果遂因此無 意之視聽而陷溺耳目,不知自反,方成悖禮之言行,方成人欲之私,方為仁禮之 蠹。船山以此角度詮釋朱子「自是而流,則為人欲」之語,並為「非禮」與「私 欲」之間劃出精確、合理而如實的空間,也從中展現出船山細密的思考與從容溫 厚的觀照。

除了注意到不是天理並非即是人欲,船山也發現人欲淨盡處,未必即天理流 行時:

人自有人欲不侵而天理不存之時。在為學者,撇除得人欲潔淨,而志不定、

氣不充,理便不恒。境當前,則因事見理;境未當前,天理便不相依住。

即在未學者,天理了不相依,而私智俗緣未起之時,亦自有清清楚楚底時 候。在此際,教他設法去取富貴、舍貧賤,亦非所樂為。此其可謂之君子 乎?可謂之仁乎?253

就未學者而言,雖因未學而不知天理,未能存理,但亦不可能心心念念皆私

《讀四書大全說》,頁770。

251

252 朱子《四書集注》,《論語 ·「克己復禮」章》,頁 77。

253《讀四書大全說》,頁627。

欲,猶如「既飽則不欲食矣,睡足則不欲寢矣」254,豈能時時刻刻有私欲盈心?

當未學者未感於外物且平旦之氣發生時,亦可有剎時的清楚明白;然豈能因此剎 時之清明、偶見之無私,而遽許其為存理之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甚難,而若以 日月一至之去欲為存理之明証,則真滿街是聖人,君子直可「車載斗量而不可勝 紀」255

而就為學者而言,即使迫切用功,將人欲之私摒去得無纖毫之遺,亦不能保 證此時即是性體朗現,天理充滿。私欲淨盡後,倘無主於中,則所留下的仍只是 一片空闊浮盪的虛茫,並不能帶來飽滿豐盈的生命感與實在感。私欲淨盡只是為 天理的流現及灌注提供較大的可能,而非絕對的保障。故船山又說:

天理未復,但淨人欲,則且有空虛寂滅之境,以為其息肩之棲託矣256

「存理去欲」之真諦原以存理為目的,然只去欲而不知存理,則去欲所得只 一空虛寂滅,而非至誠充滿。存理去欲雖為一範疇及哲學成詞,但船山深刻地指 陳去欲非即存理,私欲之摒不意謂天理之存,去欲不必然通向存理,去欲只是存 理的階段工程。釋氏「斷煩惱」,老子「不見可欲」,見識皆未透徹究竟,「異端 所尚,只掙到人欲淨處」257

遏欲有兩層,都未到存理分上。其一,事境當前,卻立著個取捨之分,一 力壓住,則雖有欲富貴、惡貧賤之心,也按捺不發。其於取捨之分,也是 大綱曉得,硬地執認,此釋氏所謂「折服現行煩惱」也。其一,則一向欲 上染得輕,又向那高明透脫上走,便此心得恒處,而於富貴之樂、貧賤之

254 同上,頁 674。

255 同上,頁 673。

256 同上,頁 763。

257 同上,頁 674。

苦未交心目之時,空空洞洞著,則釋氏所謂「自性煩惱永斷無餘」也。258

學者及釋氏去欲的方式有二:一為強行壓抑,按捺不發,此為「折服現行煩 惱」;強行抑遏終非究竟,故繼之以一念不起、一念不生,以封閉知覺感官的方 式令「自性煩惱永斷無餘」。後者的路數通向一萬事不著之境,嗒然窅然,船山 雖不否認其具有「高明透脫」之層次,但「空空洞洞」的無主飄盪,終究與聖學 的誠明飽滿、天理充周分途。「欲盡處,理尚不得流行」259之卓識,異端實不能 見。是故船山又指出:

《註》言「無私欲而有其德」,究在「有其德」三字上顯出聖學,而非煩 惱斷盡即菩提。260

《註》者,朱子《四書集註》也。煩惱斷盡或許已沒有由欲望所帶來的煩惱,

《註》者,朱子《四書集註》也。煩惱斷盡或許已沒有由欲望所帶來的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