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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立體達用的大學之教:正心與誠意

「意中千條百緒,統名為意」固已表現出意的豐富層次與多元面向,意之義 亦大矣!

二、立體達用的大學之教:正心與誠意

188 同上,頁 415。

189 同上,頁 417。

(一)正心與持志

《大學》云:「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正心之教為船山極重視的成德工夫,

但學者或未能勘明正心之實指,而有施功不徹之失。故船山特別指出:

朱子於正心之心,但云「心者,身之所主也」,…但止在過關上著語,而 本等分位不顯,將使卑者以意為心,而高者以統性情者言之,則正心之功,

亦因無以實。夫曰正其心,則正其所不正也,有不正者而正始為功。統性 情之心,何有不正,而初不受正。抑或以以視、以聽、以言、以動者為心,

則業發此心而與物相為感通矣,是意也,誠之所有事,而非正之能為功者 也。蓋以其生之於心者傳之於外,旋生旋見,不留俄頃,即欲正之,而施 功亦不徹也。190

船山思辨力特強,對「正」「心」二字俱未肯輕易放過,故對朱子未明辨其義、

籠統以「心者,身之所主」一語帶過正心之義,指其「止在過關上著語」。船山 關切的問題有二:一者所正者究為何心?二者如何正之?

心體涵蓋極大,倘不明所正者何,學者或將以顯見易察之「意」為心。誤以 意為正心之標的,乃是將誠意事誤為正心事;尤有甚者,意乃緣心而起、接事而 生者,於意發之時而始求正之,必有不審不及之憂,施功定然不徹,迥非立體治 本、釜底抽薪的成德大路。

另一方面,若學者知心、意之別,明「意」非正心工夫之致力處,而遂以性 體情用、性行情中之道心為所正之心,亦將使正心工夫成一虛說。因性情相貫之 心已是全體大用之心,此時之心「何有不正」?既無不正,如何正之?正者,「正 其所不正也」;既無不正而復求正之,則「正」字將於何處著力?

為解決此一理論困難,船山採程子以「持志」為「正心」的詮釋觀點:

190 同上,頁 400。

程子謂:「忿懥、恐懼、好樂、憂患,非是要無此數者,只是不以此動其 心」。…不動其心,元不在「不動」上做工夫。…故程子又云:「未到不動 處,須是執持其志」。不動者,心正也;執持其志者,正其心也。191

不以忿懥、恐懼、好樂、憂患動其心,乃因中心有主、本體挺立,故物不能淫、

意不能搖,此之謂「心正」,此之謂「不動心」。不動心有道,即執持其志,不令 意撼其志;執持其志即是正心的具體工夫。持志之所以為可具體施為的下手工 夫,乃因「志」有不執不持的情況與可能。未能持志即是不能正心。程子此一詮 解合理而順適地說明了「正」、「心」二字的義涵,也巧妙地避免了「正心」在說 釋上的費力,故船山讚之曰:「程子直以孟子持志而不動心為正心,顯其實功,

用昭千古不傳之絕學,其功偉矣」。192

以持志為正心固甚妥貼,然則,「志」當如何定位?船山對此作出說明:

是心雖統性,而其自為體也,則性之所生,與五官百骸並生而為之君主,

常在人胸臆之中,而有為者據以為志。故知此所正之心,則孟子所謂志者 近之矣。…故曰:「心者,身之所主」,主乎視聽言動者也,則唯志而已矣。

193

船山此段文字乃在為朱子「止在過關上著語」的「心者,身之所主」一言作 出完整的說釋。依船山之意,「身之所主」的精準點乃是「志」,「心」之云云,

實過於籠統模糊。至於「志」之內容,實為與五官百骸並生之「性」,亦即仁義 禮智之理、仁義禮智之德,亦即道心。故船山又明白指出:「以道義為心者,孟

191 同上,頁 419-420。

192 同上,頁 421。

193 同上,頁 401。

子之志者也。持其志者,持此也」。194

雖然如此,「志」與「性」、「道心」仍是有所差異,而顯示出心的廣涵、心 理活動的複雜及主體不同程度的參與。性為五官百骸之君主,常在人胸臆之中,

此固為成德後之境界及氣象,然僅為一理想而非必然的狀態,故船山續言:「而 有為者據以為志」。由「有為者據以為志」之語,吾人可以發現:「志」的挺立與 執持實寓涵著主體的強烈意向;持志以主乎視聽言動,既是一汨汨湧動的道德自 覺,亦是一終食無違的道德踐履,同時也展現出一剛健不息的道德境界。主體的 強烈參與,使志無法以「天命之性」詮說其面貌,而必得以「道德意志」為名以 突顯其性格。與充滿熱情與主體性的道德意志相較,天命之性所呈顯出的圖象可 謂是平和悠遠的雍雅。正是此種熱情四溢的性格,使船山以「隱然有一欲為可為 之體於不睹不聞之中」來說明「志」的特質。

就「欲為可為」此一特性而言,則「意」與「志」固有相同之處;然意的左 右浮蕩與志的卓立不移直是別若天壤。如以「道德意志」詮說「志」之本質,則 可以「浮動意念」表明「意」的特色。船山對志、意之分別曾有所說明:

意之所發,或善或惡,因一時之感動而成乎私;志則未有事而豫定者也。

195

意無恒體、隨物遷流,善惡不定、貞邪無向,其欲為可為的動能只在功罪之間。

志則為道德充貫之意志,有本有則、有為有守,不待事存、不因物有:

惟夫志則有所感而意發,其志固在;無所感而意不發,其志亦未嘗不在,

而隱然有一欲為可為之體於不睹不聞之中。196

194 同上,頁 421。

195《正蒙注》,頁189。

196《讀四書大全說》,頁729。

船山在此以志所發者為意,志所發之意自是誠篤無欺,與浮動意念分屬不同層 次。道德意志的執持是一綿密無間的進德修養工夫,相對於佛家要求心體須「過 去不留,未來不期,當前不繫」,儒者的持志正心恰是要「過去不忘,未來必豫,

當前無絲毫放過;則雖有忿懥、恐懼、好樂、憂患,而有主者固不亂也」。197持 志必得展延出一無窮無盡、無有或間的時間歷程,造次顛沛皆操持嚴密,方可使 志立心正、有主不亂,而成立體達用的大學之教。

船山除採程子以持志為正心的說釋外,又進一步將養氣納入正心範疇,以養 氣集義為持志正心的另一工夫形式:

孟子之論養氣,配義與道。養氣以不動心,而曰配義與道,則心為道義之 心可知。以道義為心者,孟子之志也。持其志者,持此也。夫然,而後有 忿懥、恐懼、好樂、憂患,而無不得其正。198

孟子言志壹可動氣、氣壹亦可動志,故籲人須持其志而毋暴其氣,船山亦主張「氣 不守中,則志不持氣」199。持志與養氣乃是工夫論上的互為體用,持志則「氣聽 心令,則《註》所云志氣也」200,此時之氣自是「養成而發見到好惡上不乖戾」

201;養氣集義則可至《中庸》的「無惡於志」,亦是正心的紮實工夫:

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浩然之氣直養而無害,則塞乎天地之間」,塞 乎天地之間,則無可為氣矜矣。「閒來無事不從容」,無可為氣矜矣。202

197 同上,頁 425。

198 同上,頁 421。

199 同上,頁 961。

200《四書箋解解》,頁256。

201《讀四書大全說》,頁1076。

202《思問錄》,頁412-413。

明道「閒來無事不從容」為身修心正後之氣象,而乃成之於養氣;氣不能矜 暴其心志,是心正而志立的最明顯證據。

嚴別道德意志與浮動意念乃船山繼承橫渠之處,志、意之辨不只關係著《大 學》誠意、正心之教的說解,也是君子與小人之大別:

意者,乍隨物感而起也。志者,事所自立而不可易者也。庸人有意而無志,

中人志立而意亂之,君子持其志以慎其意,聖人純乎志以成德而無意。蓋 志一而已,意則無定而不可紀。善教人者,示以至善以亟正其志;志正,

則意雖不定,可因事以裁成之。203

中人志立而不免為意所亂,此蓋因其道德意志之執持有斷續、有間縫,不能如聖 人般細密精實、光輝莊嚴,立澟然森然之堡壘,使秋毫無所犯。當氣充志盈,無 定之意自無立處;縱持志未能如聖人般嚴實精密,而不免有浮蕩之意時,亦可因 據於胸中之志而自加裁成。由正心持志而自有誠意之功,此乃船山對《大學》次 序的重要詮釋。

(二) 誠意與擇意

自陽明拈出四句教之後,本體、工夫之辨遂成為王學及晚明理學的重要論題 之一。204在這些論辯中,對心體的善惡本然問題,以及何為本體、何為工夫或許 存在不同意見,但對於「有善有惡意之動」的四句教,則表現出較多的共識。205 以意有善有惡,固船山所認可者,但若以在意念的發動處用功為《大學》誠意之

203《正蒙注》,頁258。

204 參見彭國翔:《良知學的展開――王龍溪與中晚明的陽明學》(台北:台灣學生書局,2003 年) 第六章,頁339―452。

205 參見陳來:《宋明理學》(台北:洪葉文化公司,1993 年),頁 260-263。

教,則船山不能無辨。其言曰:

意發於倉卒,勢不及禁,而中心交戰,意為之亂,抑不能滋長善萌。況乎 內無取正之則、篤實之理為克敵制勝之具,豈非張空拳而入白刃乎?

《經》、《傳》皆云「誠其意」,不云「擇其意」、「嚴其意」,後人蓋未思之 耳。206

意乃心之所發,為心之用;在「作用」中,如何下得工夫?縱意自為體時,

意亦無恒質、無內容,取境而有、離境而無,亦無法持續施為於其上。更何況意 乃感事接物而生,起於倉卒之間,倘非存養已足、中心有主,則意念之東西善惡 亦未必主體所能豫定掌握者;換言之,主體或在意念乍萌之時方知得此意、察得 此意,此時再急急忙忙擇取之、遏絕之、導正之,其功至多只是亡羊補牢,乃是 在「好惡之末流以用其誠」207,徒為頭痛醫頭之治標,而非正本清源之上計。

船山此意實已廣見於王門弟子。龍溪分正心、誠意為先天之學、後天之學,

雙江亦指出「動有不善而後知之,已落第二義矣」208,陳明水亦有「若俟意之不 善,倚一念之覺,即已非誠意,落第二義矣」之說。凡此,皆必予船山以啟發。

此外,待意發始嚴正之、擇取之,事起倉卒,必至方寸大亂,或不能盡察此 意而行不中節,或未及禁遏此意而有虧暗室,船山故言「迫發而始慎之,必有不 審不及之憂」209。況且,所謂的嚴意、擇意,乃在意的發動處進行揀別工夫;究

此外,待意發始嚴正之、擇取之,事起倉卒,必至方寸大亂,或不能盡察此 意而行不中節,或未及禁遏此意而有虧暗室,船山故言「迫發而始慎之,必有不 審不及之憂」209。況且,所謂的嚴意、擇意,乃在意的發動處進行揀別工夫;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