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色,天性也;天性不只藏於胸腔中之「心」,更廣居於形色之中。故不只 心有知覺運動之能,凡四肢、百骸皆能知覺運動,皆有此靈明作用。故船山表示:
是則五臟皆為性情之舍,而靈明發焉,不獨心也。…非但一心之靈而餘皆 不靈也。312
心能知,耳能聽,目能視,舌能覺,鼻能嗅,此皆形色之靈明作用。一如心之靈 可知善亦可知惡,耳目口鼻之靈亦同時具備了對善惡的接收能力與感知能力;耳
312《思問錄》,頁456。
能聽鄭衛之聲,目並納妍媸之色,舌同受甘苦之味,鼻俱聞蘭鮑之臭。
然耳目口鼻之能力實不止於接收與感知而已。除了接收、感知外界資訊外,
耳目尚可進行辨識及判讀,並給予外界資訊以一事實說明或價值判斷,此方為耳 目形色在繼善成性之初的深刻內容與真正本質。
性隱而內,形顯而外,耳目形色為心的顯發及作用。心能思能知覺,故能進 行知感、分辨及判斷,而皆賴耳目以顯。換言之,以心為體之耳目,除接收、感 知之外,分辨及判斷亦為其活動內容,耳目的作用即是「心」接收、感知、分辨 及判斷的作用。既是心之用,既是心的顯發及活動,則耳目之作為必不違於心。
因此,船山說:
形色,一天性也,固原以順而不以逆於大體也。313
大體、小體,形色、天性的原初存在狀態原為體用一貫的相涵及和諧,形色依天 性而動,小體從大體以作,相愜相合,彼此慊足。形上之天性由形下之形色而顯,
形下之形色奉形上之天性以行,體以致用,用以成體,曾無絲毫扞格。孟子即有 見於此,故對形色寄予極大的讚美:
蓋孟子即於形而下處見形而上之理,則形色皆靈,全乎天道之誠,而不善 者在形色之外。314
「形色皆靈」之「靈」不只意謂著接收、感知等屬純粹認識論意義下的靈明 作用,更具有倫理學上的道德意涵,亦即「曲折洞達而咸善」。至誠之心只是個 好好惡惡的是非之心,其好蓋因事物的本然之好而好,其惡亦因事然的固然之惡 而惡。好好惡惡表面上似為個人的價值取向,細尋之,則是物各付物的天理自然,
313《讀四書大全說》,頁600。
314 同上,頁 961。
故為公而非私,為仁義而非情意。由至誠之心而起的耳目之用,在接受外界資訊 的同時,固已辨明該資訊於世界圖象中的座標位置,美色陋貌、好聲惡音、蘭香 鮑臭、冷熱苦甘等「判斷」其實都只是如實的還原與認識。而如實的還原及認識 正是「認識」、「詮解」與「說明」的最高境界,它既需智性的高度作用,亦須德 性的充分參與,方可摒私意私欲之摻雜,維持認知的純粹與判斷的真確。因此,
對船山而言,一個完整而有效的認識行為乃是道德行為,因為要客觀的認識萬 物、還原萬物的真實,實需主體的高度自覺方得完成。是以「形色皆靈」之論斷 不只是本體論及存在論範疇的本質說明,亦是道德實踐的具體展現,其中自具倫 理學的深刻意涵。
正因耳目之本質原為如實的認識及還原萬物,具有高度的靈明能力,故船山 嘗以「精爽」喻之。然若耳目離根心自為,如情之悖性,如意離本心,則其精爽 之用亦將失落,形色皆靈的本質亦告蕩然:
夫心之不正,唯無理以為之宰制也。…故凡身之應物,事雖不可廢,而心 已不在焉。目非無視也,而心不在,形不能見矣;耳非無聽也,而心不在,
聲不能聞矣;口非不食也,而心不在,味不能知矣。則身之用盡廢,而昏 昏然有形體而無用,此豈目之不明、耳之不聰、口之不知擇哉?心失而身 之精爽不靈也。315
本心放失則思官亦去,思之能力亦隨之不在;所餘存之心既沒有「思」之作用及 能力,耳目自是無法發揮分辨及判斷的本質與作為;而只能進行單純的接收及感 知活動。「思」之用起於仁義,思之對象及所得亦只仁義。「事之宜」謂之義,給 予事物恰如其分的認識與還原,即是對事物的如理回應、安置與分際,亦是使事 物各止其所、各得其宜的表現。因此,辨識及判斷不只是認知活動,亦是道德活
315《四書訓義》,頁70-71。
動。事實上,船山正是將此語境下之耳目認識活動視為形色道德行為的縮影。
單純的接收及感知只是聽聲與見色,既不能知美醜,亦不能辨善惡。倘若我 們將一個完整的認識行為定位為接收資訊,且能如實地陳述資訊、判讀資訊的 話,那麼一個只接收而不知判辨或做了錯誤判辨的認識行為,並不能構成一個有 效的認識行為,更不是一個道德活動。沒有加入心思作用的接收活動,只是影像 在眼底的浮掠流動、旋出旋入、暫留乍捨;未與心思發生互動,即是物象未與主 體產生繫連,亦即物象未曾進入主體的認識系統之中,自無法為主體真正認識及 安排。不能為主體認識及安排的存有,即在主體的認識世界之外,不具有任何意 義,視若無睹、置若罔聞,故船山謂此乃「目非無視也,而心不在,形不能見矣」。 目有視而不能見其形,不能見者,實此形之本質,而非此形之外觀輪廓。
「知覺之心,其實耳目之官而已」,耳目無離人之時,故思之心有放失之虞,
知覺之心無暫捨之理。但耳目之知覺實不僅並納妍媸的接收能力而已,此善惡皆 覺的靈明作用乃是較低階的靈明,知是覺非、好好惡惡的明睿精爽方為天命於形 色的本質大用,而與本心相為體。一旦本心放失,「心之不正」,則身之用亦隨之 而廢,身之本質亦淹沒不彰,目遂不明、耳遂不聰、口遂不知擇,此之謂「有形 體而無用」。船山以「有形體而無用」一語,鄭重地說明了善惡皆覺的接收能力 實非耳目形色的存在本質與深層作用,也指出了常人以末為本的錯誤認知。
不聰不明、有形體而無用之耳目,船山稱之為「曠職」,其言曰:
然而且有視眩而聽熒者,則物奪其鑒也。物奪其鑒,而方視有蔽其明,方 聽有蔽其聰,是故貪看鳥而錯應人,弓成蛇而市有虎,官雖固存,不能使 效其職,其職之固明、固聰,實惟其曠矣。316
船山在此再次申明:聰、明不只為耳、目的本質,亦為耳、目的真正職掌。
316《尚書引義》,頁354。
此外,船山亦指出:耳目之所以失職而視眩聽熒,乃因耳目從物而不從心。耳目 雖不從心,然非耳目之過,而乃主體之失。主體不知持志正心,致本心放失遷流,
情、意乘權,故耳目遂失其聰明之用,聞而不能別、見而不能擇,只知接收、不 能分辨,只能知感、不能判斷,只能隨物輪轉、不能以物付物,如實還原的認識 能力遂消失殆盡。況有迷於一聲、不聞他聲,囿於一色、不見他色的逐物自閉情 形,此皆是物對耳目之官的凌奪與遮蔽。
當耳目之官不再是「根心所生之色」317,而只能與物遷流時,耳目雖具於人 身,實已非己之所有,且成為外物操控主體的工具。船山曰:
耳目而亦物矣,交而引,引而蔽,耳目具於身中,而判然與心而相背。則 任耳目者,皆由人者也,由己者所不以為己也。318
以耳目為外物,蓋因根心失落、人心乘權,此時之耳目不再具有聰明察辨的能力;
尤有甚者,其善惡並受的接收作用恰恰為紛然萬物提供了舞臺,透過耳目的接 收,琳琅眾物在意欲的助長下,緣視聽臭味向主體蔓延、攻佔,令主體完全陷落。
由此角度觀之,未為根心所用之耳目,其服務對象實物多我少,此船山以任耳目 而不任本心者為「由人者」之因,亦力主「為仁由己」之君子不以耳目為己者之 故。
任耳目而不任本心,乃是「耳目乘權」,乘權之意即是耳目凌心而為主、為 大。當此之時,雖然耳目乘權為身心之主,但實則從物而役於物,故物方為身心 之真主。當耳目為物交引,主導耳目者在外,耳目非但無實質上的自主權,且已 淪為外物向主體浸染侵略的工具,使主體一步步成為外物的傀儡,喪失其主體 性。故耳目乘權的大哀不只是耳目不能從心而顯其本質大用,更在於「我」的主 體性之失落,主體性的失落象徵著自由的遙遠及不可能。另一方面,耳目乘權之
317《讀四書大全說》,頁408。
318《尚書引義》,頁268。
弔詭在於耳目並不因其凌心乘權而使自身完全開顯;相反的,因其受制於物,而 令自身之存在本質、存在內容與天賦作用受到遮蔽、抑制與侷限,而無法獲得實 現與完成。故耳目乘權的結果,非但不是耳目主體性的彰顯,反而是耳目主體性 的陷落;非但不能使耳目成為主人,反而只令耳目成為奴僕。
雖然耳目乘權之服務對象在於物,但亦不可令聲色全任其罪。將耳失聰、目 失明之曠職歸咎於聲色,乃是卸責諉過的作為;而因聲色之迷惑耳目遂主張封閉 耳目、杜絕聲色,更是因噎廢食、不辨本末的作法:
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聲令人耳聾」,而不知天下之盲聾者,其害在 於聲色者十之三,而害非因於聲色者十之六,其害正墮於無聲無色者十之 一,則老氏是已。319
盲聾者,耳目曠其聰明之職者也。耳目曠職之大過在於主體本心的放失,在於「形 色與道互為體用」的原初狀態之遺落,聲色犬馬之誘引次之,封閉耳目作用者又 次之。以無聲無色為目的而封閉感官,雖然耳目不致為浮情囂氣提供逐物途徑,
亦不致成為外物的利用工具,但耳目之失聰失明如故,耳目之盲聾如故,曾無益 於耳目之用的顯發。
雖然孟子以形色為小體,且籲學者當立其大,使小者不能奪其主持之位,但 並不以耳目小體為可厭棄、當厭棄者。對佛氏但求於心,而以形色為空的說法,
雖然孟子以形色為小體,且籲學者當立其大,使小者不能奪其主持之位,但 並不以耳目小體為可厭棄、當厭棄者。對佛氏但求於心,而以形色為空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