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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與意,相為體用 一、意中千條百緒,統名為意

二、心的遷流失居

第三節 心之與意,相為體用 一、意中千條百緒,統名為意

(一) 意的本質

自《大學》拈出「誠意」之教,「意」亦成為儒學心性論的核心概念之一。

除劉宗周外,多數重要哲人皆認同「意」為「心」之所發,乃心緣事感物而起者。

162對此基本主張,船山固無異見:

自一事之發而言,則心未發,意將發,心靜為內,意動為外。163 蓋漫然因事而起,欲有所為者曰意。164

船山在此為「意」的內涵作出基本說明:意為心之所發,既為「發」,則已 是「動」;意因事而起,乃是心、事交接而生者,正所謂「意緣事有」165,既緣 事而作,則是應於外且顯於外,故曰「外」。復次,船山指出了「意」在付諸行 動方面的期盼與渴望,「欲有所為」即訴說著意具備了實現自身的強烈意願與動 能。

正因「意」具備了實現自身的意願與動能,故意的發生及存在時程可以是乍 起即歇,「旋生旋見,不留俄頃」,亦可以涵蓋心念之起迄心念落實、完成的全部 歷程:

觸物而動即為意。自初起念,直至為善為惡之成,皆人所共知,亦是意為

162 蕺山主張「意者,心之所存,非所發也」。劉宗周:《劉子全書.學言上》,頁 38。

163《讀四書大全說》,頁417。

164 同上,頁 439。

165 同上,頁 439。

之。166

不只起心動念的一剎那為「意」,自起心動念至心念在事上(非必現象界可知見之 事方為「事」)獲得成就,這整段過程的心理活動亦皆是「意」。換言之,意可以 是短暫的心理活動,也可以是綿密悠長的意念落實歷程。

由於意乃「乍隨物感而起」167,故可謂是「心」對「物」的回應,而意又具 備實現自身的意願與動能,因此,「意」此一心理活動遂表現出較強的主觀意向 及意見。此種主觀意向及意見實暗寓了主體的欲望:

意不能無端而起,畢竟因乎己之所欲。己所不欲,意自不生。且如非禮之 視,人亦何意視之,目所樂取,意斯生耳。如人好窺察人之隱私,以攻發 其陰私,自私意也;然必不施之于寵妾愛子。則非其所欲,意之不生,固 矣。168

船山敏銳地發現:意念的本質實為欲望的映射。發人陰私之意乃是發人陰私 之欲的投影,溫親定省之意亦寓涵了主體事親愛敬的念想,對價值觀的認可及批 駁之意則為心中好惡之欲的具體反照。當意念非表現為一乍起即歇的瞬間念慮,

而是展現為一綿密連續的心理活動歷程時,意念的表達形式常呈顯為一較具理 性、組織性、系統性的意向、意識與意見;一旦意念築構出具理性意味的意向、

意識與意見時,意念即擁有可供詮釋、推演及闡發的特質,而進展為深層的理論 建構活動。此時,意念的好惡既決定了意見的倫理向度,也決定了理論的發展內 容;倘意念不盡雅正,則築建於其上之意見與理論自有偏失的危險。

雖然如此,系統而組織的意見仍因其具備可供詮釋、推演及闡發的特質,故

166《四書箋解》,收於《船山全書》第六冊,頁115。

167《正蒙注》,頁258。

168《讀四書大全說》,頁769。

而綻放著理性的輝光,常予人以「道義」的錯覺。私欲湧動而思辯捷慧之人有知 於此,遂常以意念巧扮私欲、以意見裝裹私欲,甚且以形似道義之理論成就其私 欲並築架其私欲。故船山說:

乃天下之以私意悖禮者,亦必非己所不欲。特已立一意,則可以襲取道義 之影似,以成其欲而蓋覆其私。如莊子說許多汗漫道理,顯與禮悖,而擺 脫陷溺之迹,以自居於聲色貨利不到之境。到底推他意思,不過要瀟灑活 泛,到處討便宜。緣他人欲落在淡泊一邊,便向那邊欲去,而據之以為私。

169

船山在此提示意之本質雖為欲望的映射,但與欲相較,意實為更繁複而自覺 的心理活動。繁複之處在於多了一道立意覆私的手續,自覺之處在於立意覆私、

乃至營構意見之時,主體的精神、思慮皆需有更多的參與。此即「特已立一意,

則可以襲取道義之影似,以成其欲而蓋覆其私」之深刻義蘊。

莊子之「道理」強調聲色貨利不到之境,常人或以為此意見足可謂之無欲,

但船山卻覷定此意見、理論仍是以欲望為出發:其理論目的乃在成就己身的淡泊 之欲、瀟灑流轉之欲,其理論本質則為不願承擔世界的意念,亦即「到處討便宜」

欲求的水光折影。

明白「意」的本質之後,進一步討論心與意的關係。

(二) 意緣心而起與心之權操於意

意念的本質乃是欲望的折射,而其具體內容,實可一言以蔽之,即為「好惡」, 而由「身」將其落實至經驗界。故船山言:

169《讀四書大全說》,頁769。

唯意為好惡之見端,而身為好惡之所效動。170

究其實,「好惡」實為「意」的始源點,亦是「意」此一心理活動的歸結處;意 起發於心之好惡,也表現為好惡。當心、意對舉,心體意用,心靜而隱為內,意 動而顯為外。然若著眼於心、意皆非現象界中的具體存有而言,則意的開顯與落 實固有待於「身」的成全;故當意、身對舉之時,意為體、身為用,意靜而隱為 內,身動而顯為外。因觀察切點之異而造成的結構座標之別,船山固已提點「中 外原無定名,固不可執一而論」171。是以當心、意、身三者並說之時,意的角色 遂為心、身之介,存在位置則居內、外之交:

意為心身之關鑰,意居心身之介。172 心內身外,則意固居內外之交。173

由心而意而身,展現了意念自萌起至落實的活動歷程。當「意」透過「身」

獲得實踐與完成,必具現為言行;一旦落入言行的現實範域,則已成為可受公評 及檢驗的具體存在,其對錯是非已不再是唯君子自喻的幽微之幾,而是眾目所指 的明白昭然。由視聽言動所表現出的是非功過,雖以身顯,實為心發,而由意為 之傳送:

心之為功過於身者,必以意為之傳送。174

「心者,身之所主」175,身之功過實心令之,故身之功過實心之功過。意為心之

170 同上,頁 440。

171 同上,頁 417。

172 同上,頁 416。

173 同上,頁 417。

174 同上,頁 424。

作用,因心而發意,心為體,意為用,人心所發者為私意,道心所發者自是誠明 之意。故意所傳達之念雖有私有公、有是有非,但究底追根,功過俱不在意,而 乃在心。但是,船山卻又指出:

然意不盡緣心而起,則意固自為體,而以感通為因。故心自有心之用,意 自有意之體。176

如情可離性自為體,意亦可離心自為體。一切存有皆自有體用,且可自為體 用,故意不必盡緣心而起,心亦不必定賴意為用。心可以性為體,以情才為用;

意亦得因感事而自興自為。

由於心的涵蘊至富,當意緣心而起、意為心體之用時,固有發於道心與起於 人心之別。發於道心之意必合禮符義,起於人心之意則或有不中節之失。船山對 此中差別曾引程子之語以明其理:「意發而當,即是理也;發而不當,是私意也」

177。

人心乃情之下游者,離性自為的下游之情乃因物而興、隨物徙移,其本體固 無恆定的內容與意向,如湍水之可西可東,故船山謂「情無自質」。本體如此,

則作用亦復如是。從人心而發用之「意」,因本體之無自質,故自身亦必無自質;

更何況離心自為體之意亦是應物而發,物之內容無定,則意自更無定。故船山逕 以「意無恒體」評斷意左右依違、遷流不定的性格:

今以一言斷之曰:「意無恒體」。…心則未有所感而不現。如存惻隱之心,無孺 子入井事則不現等。…意則起念於此,而取境於彼。心則有固焉而不待起,受 境而非取境。今此惡惡臭、好好色者,未嘗起念以求好之惡之,而亦不往

175 同上,頁 401。

176 同上,頁 417-418。

177 同上,頁 728。

取焉,特境至斯受,因以如其好惡之素。且好則固好,惡則固惡,雖境有 間斷,因伏不發,而其體自恆,是其屬心不屬意明矣。178

此段文字所指稱之心乃是仁義之本心、道心,所指稱之意乃離心自為體之 意。就依於道心而起動之意用而言,固感事應物而顯發於外者;但若就此意用之 本體而論,則道心縱未感事,仍是固存固有,特不著不顯而已,未見孺子入井,

惻隱之心亦是充滿腔子,唯因乍見而開顯具現,此謂之「心則有固焉而不待起」。

然離道心而自為體之意則非是。

離道心而自為體之「意」,在未接物感事之前,實無本體,無本體即無意;

此時,意非不著不顯之「隱」,而是根本不存在之「無」。待感事接物,意方生其 本體、作其本體、用其本體,意之體用始得發生。船山言意「以感通為因」,此

「因」字實兼具「媒介」、「原因」之雙重意涵。

其次,道心以仁義禮智為體,有具確的內容與堅定的意向,應事感物之際、

開顯為惻隱是非之時,實皆道心自身價值觀的發散及昭揚。換言之,道心之用雖 實踐於事、完成於物,但就價值歸趨及意義止點而言,乃是事來就道心,而非道 心就事,乃是道心處物,而非物處道心。最重要的是:只有以道心處物、令事就 道心,事物方能被如實的認識,並得到真正的成全與安置。是以船山將道心因事 物而作用之歷程詮之為「受境」,以明道心之恆定常在,並指陳事物、萬境在道 心中原即存在著未曾浮移的價值定位,「好則固好,惡則固惡」,好惡素存其中,

唯因時而發顯於外。本體恆在,對事物之價值判斷即恒在,好惡是非亦自恒在,

而此價值判斷及好惡是非正是事物的實相,此乃道心與物的「天理自然之合」。 相對於道心之「受境」,離心自為體之意則是「取境」。「意緣事有」,「隨物 意移」179,意念此一心理活動雖亦表現出主體的意向性,但此意向性並無固定而 堅決的內容,而是隨著興發此意的事物對象,以及主體瞬息萬變的心理狀態,乃

178 同上,頁 415。

179 同上,頁 473。

至時俗潮流的意見而左右浮動、隨時變換其本體色彩。因此,離心自為體之意雖 有本體,實無挺立嚴實的主體性,迥異於道心之處物,而只淪為逐物。「取境」

至時俗潮流的意見而左右浮動、隨時變換其本體色彩。因此,離心自為體之意雖 有本體,實無挺立嚴實的主體性,迥異於道心之處物,而只淪為逐物。「取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