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體者所以用,用者用其體:欲望的本質與幸福的止點
第五節 形色,天性也 一、形色與道互相為體
老子言:「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298,莊生籲人須「墮枝體」299,令「官 知止而神欲行」300,釋氏則直以形色人身為臭皮囊;此類說法,皆寓涵著對形色 感官的懷疑,也指陳了形色感官對人所造成的限制。雖然孟子曾明揭「形色,天 性也」之大義,但小體、大體之辨,「君子不謂性」之判,乃至「殺身成仁」之 教,皆在在說明了形色與明德之性在價值天平上的不同重量。此外,作為煩惱之 源的「欲望」乃因感官形色而有,故欲望對天理的干擾實即形色對明德之性的干 擾,欲望與天理的對峙亦常表現為形色與明德之性間的衝突。
船山尊重欲望,並致力於滿足欲望;由此推出,其學說必不視形色感官為存 在包袱,亦不以對形色的消解或超越為手段,藉此安置形色在成德明道領域中的 理論位階。一如船山對欲望的肯定,船山亦在一定的前提下肯定形色;船山既不 要求消解形色感官,亦未主張超越形色感官,而是面向形色感官,證明之、迎接 之、利用之,並圓成之。船山說:
故坤立而乾斯交,乾立而坤斯交,一交而成命,基乃立焉;再交而成性,
藏乃固焉;三交而成形,道乃顯焉。性、命、形三始同原而漸即於實。…
故形色與道,互相為體,而未有離矣。…聖人實見天性於形色之中。301
陰陽交感而生生,成命基立、成性藏固、成形道顯,由命而性而形,乃是陰 陽化生由隱而顯的示現次序,而非實際的生成次序。一交、二交、三交云云,蓋
298《老子》第十三章。王弼著,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頁29。
299《莊子.大宗師》,王先謙:《莊子集釋》(台北:木鐸出版社,1983 年),頁 284。
300〈養生主〉,《莊子集釋》,頁 119。
301《周易外傳》,頁904―905。
指泰卦的陰陽爻相交;然六爻必同時備足方成卦,命、性、形三者亦須同有、固
性,陽之靜也。氣,陰陽之動也。形,陰之靜也。氣浹形中,性浹氣中,
氣入形則性亦入形矣。形之撰,氣也;形之理則亦性也。形無非氣之凝,
形亦無非性之合也。故人之性雖隨習遷,而好惡靜躁多如其父母,則精氣 之與性不相離矣。繇此念之,耳目口體髮膚皆為性之所藏,日用而不知者,
不能顯耳。306
由二氣之撰而有形,形之理則亦性。每一人物各有不同的形色面貌,此蓋因 各形質中所函之氣的陰陽組合比例、組合方式乃至清濁浮重等各各差異之故;氣 既異,則理必殊;形已別,則性固自不同,此之謂「氣質中之性」。「氣質中之性」
既有明德之性,亦有因氣質之異而異的好惡靜躁之性,而並隨二氣五行之撰以凝 於人。其中,精血之氣得之於天者少,受之於父母者多,故由精氣而決定的好惡 靜躁之性遂多類其父母,此乃船山對「遺傳」的有趣解釋。
此外,依船山之思路,性凝於心,心復涵該情、才,則是性不只藏於腔子中,
亦是遍藏於形色之內,形色小體莫非性情大體之所居。正是此一詮解進路,使得 船山更以「耳目口體髮膚皆為性之所藏」來說明「形色,天性也」之義。船山進 一步指出:
是則五臟則為性情之舍,而靈明發焉,不獨心也。…氣之所至,德即至焉,
豈獨五臟胥為含德之府而不僅心哉!四肢、百骸、膚肉、筋骨,苟喻痛癢 者,地氣所充,天德即達,皆為吾性中所顯之仁、所藏之用。故孟子曰:
「形色,天性也」。307
四肢、百骸、膚肉、筋骨等莫非陰陽之撰,有氣斯有理,「形之理則亦性也」,繇
306《思問錄》,頁407-408。
307 同上,頁 456。
此念之,四肢、百骸、膚肉、筋骨之中,莫不有性,全身之中,莫非性居,豈獨 心而已!是知形色之中必有天性,形色之中莫非天性,一指一趾、一髮一膚,其 中皆有靈明天德,亦皆可形著天命於我之靈明天德。性內而隱,形外而顯,性情 之實在須賴形色具顯之、示相之、實現之,形色遂不只是天性的存在原因,亦是 天性的完成條件,此亦「形色,天性也」之又一意涵。船山說:
孟子以耳目之官為小體,而又曰「形色,天性也」,若不會通,則兩語坐 相乖戾。蓋自其居靜待用、不能為功罪者而言,則曰「小體」;自其為二 殊五實之撰,即道成器以待人之為功者而言,則竟謂之「天性」。308
「小體」、「大體」之名代表一價值分判。耳目之官不思,因心而作,由情以 運,居靜待用,不能指揮號令行動,無法主持分劑方向,故稱之為「小體」。然 體由用顯、體因用成,因用而可備就此體,使本體的存在本質及內容完全開顯、
充分實現;故己立立人、內聖外王、即道成器之所以可能,非形色備全不為功。
唯形色可彰顯天性、成就天性,形色之價值與地位實極為崇隆,又豈可謂之無功?
耳目口體沒有承擔主持分劑、指揮號令之功罪的能力及需要,此即「非才之罪」
義;然耳目口體又具備顯發天性、實現天性之能力,修、齊、治、平必待形色而 成就,此則「形色,天性也」之大旨。「耳目口體全為道用」309、「天性之知,繇 形色而發」310,故船山又說:「形之所成斯有性,性之所顯惟其形」311,形色既為 天性之體,復為天性之用,故曰「形色,天性也」。
綜上所論,在船山的學術系統中,孟子「形色,天性也」思想之具體所指至 少有以下幾點意涵:
一、有氣斯有形,有氣必有理;形成性凝,天性因形色而有,故曰「形色,
308《讀四書大全說》,頁1071。
309《正蒙注》,頁149。
310 同上,頁 148。
311《周易外傳》,頁836。
天性也」。
二、性、形同原而漸即於實,皆天所命於人者,故就廣義之天性義而言,形 色亦天性也,形色莫非天性,是謂「形色,天性也」。
三、理在氣中,氣之所聚,理必存焉;故天性藏於形色之中,形色為天性之 載體,形色之中莫非天性,此之謂「形色,天性也」。
四、理為氣主,理之所在,氣即至焉;形色之活動由天性指揮分劑,此固為
「形色,天性也」。
五、理決定氣的方向,氣決定理的內容;形、性互為原因,互相決定。形色 之異決定了好惡靜躁的性情之異,故曰「形色,天性也」。
六、性內而隱、形外而顯,天性賴形色以顯、由形色以發、依形色以作、傍 形色以成,「形色,天性也」之大義固在乎是。
「形色,天性也」思概念之豐富義蘊即如上述,然實可一言以蔽之:即「形 色與道互相為體」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