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的批評主義」其實就是「體驗批評」。對「體驗」一語,李長之是情有獨鍾的,
所謂「體驗」是不同於「經驗」的,「一般的經歷不稱體驗,只有真正進入自家生命之中 的經歷才配稱體驗:體會、體察、體證、體味等等都表示深入骨髓的內在經驗。」94李長 之說:「體驗一字,譯自 Erlebnis,這字在文藝科學上是一個專門名詞。意指可以構成文 藝創作的一切的強烈的情境,感覺和事件。體驗之存在,自然需要藝術家的才能;但卻並 不限於實有的『經驗』,即對於一種從未發生的情境之嚮往,也可以稱為體驗。所以所謂 一個詩人的體驗,不止指其外在的生活過程而已。」95毋庸置疑,李長之所講的「體驗」
應是一種內化的情感,外在的經歷與經驗內化為其內在的情感經歷在,才能構成體驗。在 李長之的「體驗」概念中,固然突出的是情感的地位,但「跳入作者的世界」、「和作者 的悲歡同其悲歡」的情感體驗,才是李長之所強調。在李長之的心目中,司馬遷是「抒情 詩人」,若視《史記》是「抒情詩」的話,那「抒情詩用它的形式語言捕捉了『此刻』,
且分享於參與此一經驗的讀者,……在此情形下,『經驗活動』(experiential act)與『創作 活動』(creative act)或『再創作活動』(re- creative act)完全無從分辨;抒情經驗即是最終的 詩形式。」96讀者因此可與作者合為一體,覿面親證其情。具體而言,借用清人浦起龍在
〈讀杜心解序〉的話:「吾讀杜十年,索杜於杜,弗得;索杜於百氏詮釋之杜,愈益弗得。
既乃攝吾之心,印杜之心,吾之心悶悶然而往,杜之心活活然而來,……吾還杜以詩,吾 還杜之詩以心。」「索杜於杜」是停留於杜詩文本,「索杜於百氏詮釋之杜」則是依賴別 人的理解,兩者都未能見體驗,最後以心會心才是真正的體驗。李長之在寫作這部著作時,
除了幾本不全的《史記會注考證》外,唯一的依據就只有《史記》本身,他便只憑著《史 記》去評《史記》,因此,《司馬遷之人格與風格》中「體驗」得到了最高度的關注和發 揮,全書共分九章,用「體驗」作標題的就有三章,分別是第四章〈司馬遷之體驗與創作
(上)──無限之象徵〉;第五章〈司馬遷之體驗與創作(中)──必然的悲劇〉;連具
94 杜維明:〈魏晉玄學中的體驗思想〉,《燕園論學集》(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4 年),頁 203。
95 李長之在翻譯《文藝史學和文藝科學》一書時加了六萬多字,一共三百多條的注釋,其中有些條目 是他自信「就目前國內出版物說,還沒有可以代替的『得意之作』」,「體驗」一語即位列其中。見李 長之譯:《文藝史學和文藝科學》,《李長之文集》第 9 卷,頁 188,注釋 3。又在一篇定義「文學」
概念的文章裡,他說文學就是「憑借語言或文字而把內在的不得不表現到藝術形式的體驗表現給讀 者或觀眾,並使讀者或觀眾也獲得同樣體驗的。」關於這一定義,他闡明說:「體驗乃是文學科學上 的專用字,原文是 Erlebnis,這是指一種情勢,一種感覺,一種經驗的過程,其強調可以產生文學上 的孕育作用(Dienteischen Konrection)者。」見李長之:〈正確的文學觀念之樹立〉,《李長之文集》
第 3 卷,頁 314-316。
96 高友工:〈中國敘述傳統中的抒情境界〉,《美典:中國文學研究論集》(北京:三聯書店,2008 年),
頁 292-293。
有考證性質的第六章〈司馬遷之體驗與創作(下)──《史記》各篇著作先後之可能的推
每一作品,一經讀過、看過後,立刻可以成立一種解釋。但讀者與一個偉大作者所 生活的世界,並不是平面的,而實是立體的世界。於是,讀者在此立體世界中只會 佔到某一平面;而偉大的作者,卻會從平面中層層上透,透到我們平日所不曾到達 的立體中的上層去了。因此,我們對一個偉大詩人的成功作品,最初成立的解釋,
若不懷成見,而肯再反覆讀下去,便會感到有所不足;即是越讀越感到作品對自己 所呈現出的氣氛、情調,不斷地溢出於自己原來所作的解釋之外、之上。在不斷地 體會、欣賞中,作品會把我們導入向更廣更深的意境裡面去,這便是讀者與作者,
在立體世界中的距離,不斷地在縮小,最後可能站在與作者相同的水平,相同的情 境,以創作此詩時的心來讀它,此之謂「追體驗」。在「追體驗」中所作的解釋,
才是能把握住詩之所以為詩的解釋。100
徐氏這番詮釋,特別發人深省。有論者認為「追體驗」:「類似現代西方哲學釋義學 所說的『闡釋的循環』,當研究者對他的研究對象不斷地做這種『追體驗』的努力,在這 個過程中讀者之情不斷被提升為作者之情,作品的世界不斷被內化為讀者的世界,由這種 循環而達到超乎作者與讀者的新的融合,真正意義上的闡釋就建構出來了。這是現代人文 科學日益強調的、區別於自然科學、社會科學的自身特點。惟其如此,人文科學的研究對 象方可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文化生命、有機體傳統。」101換句話說,體驗批評是一種以作品 所透視的精神境界作為範本的自我精神提升。民國以來,從梁啟超說「向上提挈,向裏體 驗」,至梁宗岱(1903-1983)所謂「文藝底欣賞是讀者與作者間精神底交流與密契」,終於 來到李長之的「我想更或是同情,就是深入於詩人世界的吟味」。102現代《史記》研究中 也在「考證」外,通過「情感」,肯認「同情」,重新發現「體驗」維度。如此,進入司 馬遷情感的閱讀,對讀者而言更是開拓自身心靈疆域的活動,批評對讀者而言就是自身心 靈豐富的過程。或許這正是直到今天,我們依然一遍又一遍地閱讀此書,有時竟至於愛不 釋手的原因。
尤可留意,「體驗批評」染有濃鬱的抒情筆調,這種批評或許也可以稱為「詩性批評」, 其表述始終被感情驅動,這就使李長之的文學批評語言本身獲得了複調性:其核心是敏 銳、獨到而富於洞見的智性語言,這種語言源於批評者對批評對象的直覺感受、準確把握、
100 徐復觀:〈環繞李義山(商隱)錦瑟詩的諸問題〉,《中國文學論集(增補三版)》(臺北:臺灣學生書 局,1976 年),頁 254。
101 胡曉明:〈思想史家的文學批評──徐復觀《中國文學論集》及《續編》讀後〉,收入李維武編:《徐復 觀與中國文化》(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97 年),頁 596。
102 參見拙著:〈抒情主義與現代《楚辭》研究──梁啟超、梁宗岱與李長之〉,《人文中國學報》第 22 期
(2016 年 05 月),頁 125-170。
理性判斷和長期沉思;然而一旦形諸文字,這些觀點就會被形象、生動而富於感染力的詩 性語言所滲透,成為一種激情的表達。103在本書中,李長之用文學性很強、詩意化的文字,
通過譬喻、象徵、類比等語言方式,並出之以排比的句型。他說司馬遷及《史記》的本質 是浪漫,是抒情,他的《司馬遷之人格與風格》的特色也正在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