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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批評,李長之有一段很有特色的議論:「我們常讀到外國很好的批評文字,那麼

79 李長之:〈楊丙辰先生論〉,《李長之文集》第 3 卷,頁 114。

80 郜元寶:〈編後記〉,郜元寶編:《李長之批評文集》(廣東:珠海出版社,1998 年),頁 415。

81 溫儒敏:《中國現代文學批評史》,頁 295。

親切,有時像家常──自然,在家常之中,總有銳利的透視,耐人尋味的風貌。難道不能 同樣寫中國詩人嗎!為什麼一寫起來,就總是老氣橫秋呢?這是我不解的。考證,我不反 對,考證是瞭解的基礎。可是我不贊成因考證,而把一個大詩人的生命活活地分割於餖飣 之中,像饅頭餡兒。與考證同樣重要的,我想更或者是同情,就是深入於詩人世界中的吟 味。」這就是李長之在《道教徒的李白及其痛苦》一書的序中自白。82姑且不去管他對考 證的批評,只去關注他的研究特點:同情。什麼是同情?李長之有一段話頗為直白:「他 有悲,我們也有悲,他有喜,我們也有喜,並且他所悲的、所喜的,也就是我們所悲的、

所喜的。」83具體言,李長之說:「我有許多時候想到李白。當我一苦悶了,當我一覺四 周的空氣太窒塞了,當我覺得處處不得伸展,焦灼與渺茫,悲憤與惶惑,向我雜然并投地 襲擊起來了,我就尤其想到李白了。」84撰寫李白的傳記批評是這般情況,寫《司馬遷之 人格與風格》亦多處涉及到「同情」這一詞語。85他雖然資料稔熟且長於分析,卻並非拉 開距離冷靜對待司馬遷,而是傾注了很深的感情,「在我創作衝動不強烈時,我不能寫;

在我醞釀不成熟時,我不能寫;在我沒感到和自己的生命有著共鳴時,我也根本不能選擇 了作為我寫作的對象。」(頁 190-191)因此,寫完了,校完了,李長之說「彷彿有一種莫 名其妙地若有所失之感似的」,甚至,最不滿意的關於李陵案的一章,在重校時,他卻為 這一章哭了,「淚水一直模糊著我的眼」(頁 191),確實是和筆下的司馬遷呼吸相關了。

讀者的我們也確實隨時都會在字裡行間體會到這種情緒,甚至可以讀出其中的潛台詞:司 馬遷就是李長之。難怪出版社的〈寫在前面〉要說:「或許所謂『了解之同情』就是這樣 吧。」86

同情性的批評必須面臨這樣如下的問題:批評家的感受能在多大程度上具有對作品判 斷高下優劣的有效性?也即純主觀的感受能否在批評中承擔價值評斷的客觀測度?是否

82 李長之:《道教徒的李白及其痛苦》《李長之文集》第 6 卷,頁 3。

83 李長之:《道教徒的李白及其痛苦》《李長之文集》第 6 卷,頁 4。1924 年,在〈論新詩的前途〉一 文中,李長之在論及詩的本質時,即已強調:「淺薄的理智的束縛,要踢開!我們以自己的真實和現 實的人物的真實相印證,只有本諸情感而後可。」見《李長之文集》第 3 卷,頁 92。

84 李長之:《道教徒的李白及其痛苦》《李長之文集》第 6 卷,頁 4。

85 《司馬遷之人格與風格》中,多處言及「同情」,如「有誰像司馬遷那樣具有大量的同情,卻又有那 樣有利的諷刺」;「儒家的真精神是反功利,在這點上,司馬遷了解最深徹,也最有同情」;「孔子對 人生的窮困便是極為瞭解並同情的,所以他能夠說:『貧而無怨,難』「(司馬遷)是極為積極,極 為同情,對一切美麗的,則有著極度的熱愛,而不能平淡」(司馬遷)一方面很承認客觀力量之大,

但一方面卻又同情那些作『無效的抵抗』的英雄,所以他那書裏是能夠充分發揮那所謂『悲劇意識』

的。」李長之說:「他之瞭解古人,皆深入而具同情。」正是如此,李長之說:「有人以為批評家不 能帶感情,怕影響他的識力,其實不然,情感與識力原可並存不悖。大批評家且必須兼備此二者,

吾於司馬遷見之。」

86 三聯書店編輯部:〈寫在前面〉,《司馬遷之人格與風格》(北京:三聯書店,2013 年),頁 2-3。

會陷入新批評所言的「感受謬誤」當中?87這些問題似乎並沒有困擾李長之,也並不是他 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存在。李長之的回應即是「感情的批評主義」。

李長之的「同情」或「吟味」,觸及文學批評中的「情感體驗」問題。「一部藝術作 品中的價值的分佈即我們對待它的感情」,李長之所讚賞的狄爾泰(Wilhelm Dilthey, 1833-1911)如是說88。狄爾泰特別強調體驗與生命共生性,以及體驗的內在性(即親驗、

親歷)。由此,李長之標舉:「批評的態度,喜歡說得冠冕堂皇的,總以為要客觀。……

我倒以為該提出似乎和客觀相反然而實則相成的態度來,就是感情的好惡。我以為,不用 感情,一定不能客觀。因為不用感情,就不能見得親切。在我愛一個人時,我知道他的長 處,在我恨一個人時,我知道他的短處,我所漠不相關的人,必也是我所茫無所知的人。……

感情就是智慧,在批評一種文藝時,沒有感情,是絕不能夠充實、詳盡、捉住要害。我明 目張膽地主張感情的批評主義。」89他分析「感情的批評主義」的批評過程有兩步:一、

批評主體的感情是批評過程中始終活躍的成分,體驗時要愛憎各別,「唯獨如此,才不顧 惜,也不求全,也才能夠公平。」90二、帶愛憎走向作品,不是以自己的愛憎模糊對象,

相反「批評家在作批評時,他必須跳入作者的世界……用作者的眼看,用作者的耳聽,和 作者的悲歡同其悲歡。」91不僅如此,用共鳴、體驗的方法進行批評,它欲揭示的是能夠

「溝通於各方面的根本的感情」,「是抽去了對象,又可溶入任何的對象的」92,用今日 的術語即是情感已經可以成為「範型」,這就是李長之所謂的「感情的型」的批評。總之,

李長之的「感情的批評主義」不排除個性色彩,卻指向「感情的型」作為批評的最高原理 與要務,所謂「感情的型」,既要有「感情」,更要能「型」,而「型」的典範仍必須「借 助者為語言,好的作品就是把語言駕馭好了的」。93本此,「感情的批評主義」乃有二層 意涵:一、以「感情」、「同情」的「型」作為批評的尺度;二、以「體驗」作為批評的 方法。

87 邵瀅:《中國文學批評現代建構之反思──以京派為例》(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6 年),頁 130。

88 1940 年李長之翻譯瑪爾霍茲的《文藝史學與文藝科學》一書,該書對狄爾泰文論大加讚賞,不僅如 此,在譯文中詳細加註了狄爾泰的「體驗」等重要術語。

89 李長之:〈我對於文藝批評的要求和主張〉《李長之文集》第 3 卷,頁 20。

90 李長之:〈我對於文藝批評的要求和主張〉《李長之文集》第 3 卷,頁 20。

91 李長之:〈我對於文藝批評的要求和主張〉《李長之文集》第 3 卷,頁 13。

92 李長之:〈我對於文藝批評的要求和主張〉《李長之文集》第 3 卷,頁 21。

93 參考江守義:〈感情的批評主義──論李長之的文藝批評〉,《中國文學研究》2001 年第 2 期(總第 61 期),頁 72-75;以及梁剛:《理想人格的追尋──論批評家李長之》,頁 73-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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