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之說:「人們在靈魂的深處,終有相同而且相通的所在。」104。他相信真正的藝 術乃是按照普遍的準則而創造的,105同時,它訴諸著人所共有的感受性,人類的情感是普 遍的,也是可以互通的,這有如我們今天常說的「同情共感」。李長之認為「批評家的特 點是,他須有被感與被鼓舞的體驗能力,亦即想像的設身處地的能力。」106並在〈我對於 文藝批評的要求和主張〉一文中,於是李長之進而提出「感情的型」,作為他評判作品優 劣的標準與目的,避免因為「體驗」而流於仁智之見。何謂「感情的型」呢?他是這樣解 釋的:「我們看一個作品時,假設一分析它的成分,按物質限制的大小排列起來,我們會 一層一層的剝,而發現一種受限制最小的層,這一層次就是文藝作品之感情的型。根於某 種程度而言,這近乎談到文學的永久性。」107也就是說,這種永久性是「簡化了又簡化,
必至於有最後一點餘剩,非常結晶的東西,這就是作家的中心觀念,批評家的寶貴鑰匙。」
108這「最後的一點餘剩」,李長之將之命名曰「感情的型」,作為「內容與技巧的極致」。
一如王國維懸櫫「境界說」,在李長之的批評視域,這種「抽去了對象,又可填入任何的 對象」的把層層外在的因素提煉過後的一點核心:「感情的型」就不僅僅是創作者個人情 感,不僅僅是作品人物的具體情感,也不僅僅是批評家進入藝術世界的情感,更是與整個 人類精神相通的情感,故其最終地指向乃在鑄造「理想人格」——生命的範型。李長之說,
這「是指表現在作品裡的作者之人格的本質(das Wesem),再換言之是指如法國卜本(Buffon) 所說『文如其人』的那種微妙的關係。例如我們見到歌德的作品,就想到『作為』(die Tat),
103 參見蕭學周:《為新詩賦形:聞一多詩歌語言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 年),頁 177。
104 李長之:《魯迅批判》,《李長之文集》第 2 卷,頁 50。
105 李長之指出:「無論在作品成分上,在整個作品上,所追求的乃是普遍之物、類型之物。它的目標,
在一定的類型及形式之樹立,在對由之以建立並受其約束的有機律則之認識。」見〈藝術論的文學 原理〉,《李長之文集》第 3 卷,頁 531。在〈研究中國文學者之路〉中,他也說:「在文學作品的方 面,可分兩種,一是廣泛的表現時代的文學(Literature),一是優美的追求永久的文藝(Dichtung),前 者是可以拿唯物史觀來詮釋的,為時代的經濟的社會的反映,後者卻是超乎這一切,為人類的根性 之核心的探求。」後者才是李長之所關心的對象。《批評精神》,《李長之文集》第 3 卷,頁 105。
106 李長之:〈釋文藝批評〉,《李長之文集》第 3 卷,頁 317。
107 李長之:〈我對於文藝批評的要求和主張〉,《李長之文集》第 3 卷,頁 20。
108 李長之:〈我對於文藝批評的要求和主張〉,《李長之文集》第 3 卷,頁 13。
見到席勒的作品,就想到『自由』(die Freiheit),見到宏保耳特(W. V. Humboldt)的作品,
就想到『人性』(die Humanitat),見到屈原的作品,就想到『雖九死其猶未悔』,見到陶 淵明的作品,就想到『任真無所先』。」109「作為」、「自由」、「人性」、「雖九死其 猶未悔」與「任真無所先」等都是剝離後最內在的本質核心,和作者的精神的根本是不可 分的,但作為「型」,卻又可以超越作者、作品與批評者,故而李長之將之視作為人格文 化範型。循此以觀,李長之提煉司馬遷所得出的內核自然是那高揚情感的「浪漫」,而作 為其映照的孔子則代表著崇尚理智的「古典」。
在寫作《司馬遷之人格與風格》期間的 1941 年,李長之曾寫有〈孔子與屈原〉一文,
他通過屈原與孔子兩位「典型」,並以孔子為參照,引入「古典精神」來深化、映照屈原 的「浪漫精神」,這是對情感內涵的「寫實」與「浪漫」外的進一步拓展。李長之認為孔 子與屈原一如西方歌德與席勒、托爾斯泰與杜思妥益夫斯基,是「代表人類精神上兩種分 野的極峰」的「兩個偉大而深厚的天才」。孔子是「美」的、「社會」的、「外傾」的、
「理智」的,因而是「古典精神」的代表;屈原是「表現」的、「個人」的、「內傾」的、
「情感」的,因而是「浪漫精神」的代表。110在本文中,他說:「受了孔子的精神的感發 的,是使許多絕頂聰明的人都光芒一歛,願意作常人。」「反之,受了屈原的精神的影響 的,卻使許多人靈魂中不安定的成分覺醒了,願意作超人。」111李長之將中國的傳統人格 分成了兩個類型,「古典」是社會本位的,「浪漫」是個人本位的;「古典」是理智,「浪 漫」則情感。但李長之在突出孔子的「古典」理智的同時,仍不忘強調孔子人格所包蘊的 感情,偶爾也有「魔性」:「說真的,孔子像世界上一切偉大的人物一樣,他不但有情感,
而且他的情感是濃烈的。他甚而還有陰黯,神秘,深不可測,或者說反理性的一面,也就 是德國人所稱為魔性的(Daemomish)。」112李長之發現:「孔子的出語有時候很濃重,例
109 李長之:〈論文藝作品之技巧原理〉,《李長之文集》第 3 卷,頁 53。
110 李長之將孔子與屈原分別歸屬於溫克爾曼(Winckelmann, 1717-1768)在《古代藝術史》所說的「美」
和「表現」。溫克爾曼所謂的「美」,「就像從物質中被火點燃起的一種精神力,它要依照那在上帝聰 明之下所首規劃的理性的生物之形象而產生一種創造物。這樣的形式,就是單純與無缺,在統一之 中而多樣……各部分都是和諧的」,「像海的水面那樣統一的,其平如鏡,然而又無時不在動著,而 浪花在捲著」;而「表現」,則「是我們靈魂的或身體的劇烈與悲哀的情形的模仿,也許是在悲哀時 的心情,也許是可悲哀的行動。」「是如火焰只許見其火星的,是如詩人荷馬所形容的烏里塞斯的吐 字,像雪片一樣,雖然紛紛不息,落在地下卻是安詳的。」見〈孔子與屈原〉,《李長之文集》第 3 卷,頁 172-173。
111 此時的《楚辭》研究常借用西方史詩英雄模式來解釋屈原的「超人性」,譬如說將屈原類比為生機勃 勃的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此可參考美.勞倫斯.A.施耐德(Laurence A. Schneider)著,張嘯虎、
蔡靖泉譯:《楚國狂人屈原與中國政治神話》(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1990 年),頁 85-123。
112 李長之:〈孔子與屈原〉,《李長之文集》第 3 卷,頁 183。
如:『見義不為,無勇也,非其鬼而祭之,諂也!』『有殺身以成仁,無求生以害仁!』
『朝聞道,夕死可矣!』……都令人感到那是字字有萬鈞之力,絕非出自一個根性清淺的 人之口。當顏淵死了時,孔子也曾痛哭過一場……他簡直叫著說:『噫!天喪予!天喪予!』
他的感情何嘗不濃烈?到了他討厭一個人的時候,他便會說:『非吾徒也,小子鳴鼓攻之,
可也。』到了他焦灼而不得分辨的時候,他便會說:『天厭之!天厭之!』……他對於音 樂高了興時,又可以三月不知肉味。我們可以都看出這是一個生命力多麼豐盛深厚而活耀 的人物。他雖有高度的理智,但沒因此涸竭了他強度的情感。」113故而,「孔子精神在核 心處,乃仍是浪漫的。」「孔子根本是浪漫的,然而他嚮往著古典。」循此,李長之發現,
在「浪漫」(個人)與「古典」(群體)這對矛盾中,孔子是找到一個協調方法,那就是 崇「禮」。「『禮』可以說是情感與理智的一種妥協,但卻是一種巧妙而合理的妥協。」
在生命的暮年,孔子獲得了成功,「已使人瞧不出浪漫的本來面目」。與此對照,「屈原 是不行的,他的社會理想既以個人為起點,所以對於個人的過失到了不能原諒、不能忍耐 的地步。最後他實在無從妥協了,於是出之一死。」屈原的個性使他只能選擇自殺,「但 他並不是弱者,也不是由於對世界淡然。反之,他乃是一個強者,他未被世界上的任何邪 惡所征服,他沒有妥協半點,最後,為了他自己的精神的完整……才甘心葬身魚腹。」114 在此,我們也看到李長之把「理想人格」與旺盛充實的生命力相聯繫,即「生命是美的,
而充實的生命更美,假若把充實的生命潛力統統發揮出來,則更美。」115如此,「理想人 格」不管是浪漫與古典,其蘊含的「深厚的元氣淋漓的生命力」116就被張揚了。李長之高 懸這一「感情的型」來丈量所選人物的偉岸人格和挖掘整個民族的文化心理結構。
當李長之說「和屈原的文化息息相通的,是漢人的漆畫,是司馬遷的文章」,「司馬 遷之贊美孔子乃是以一個浪漫主義者的立場而渴望著古典精神的」117後,來到《司馬遷之 人格與風格》一書,根據〈太史公自序〉與〈報任安書〉的自報家門,李長之當然把孔子 與司馬遷聯繫起來,第三章〈司馬遷和孔子〉專述孔子對司馬遷的影響,以及二人的精神 共鳴。李長之在書中高度評價「六藝」,說「六藝……代表六種文化精神或六種類型的教 養。……合起來,是一個整個的人生,既和諧,又進取;既重群體,又不抹殺個性;既範
113 在〈孔子與屈原〉一文中,李長之專設一小節來論證「孔子之浪漫情調」。見《李長之文集》第 3 卷,
頁 183-184。
114 李長之:〈孔子與屈原〉,《李長之文集》第 3 卷,頁 175;177。
115 李長之:〈批評家的孟軻〉,《李長之文集》第 3 卷,頁 193。
116 李長之:〈孔子與屈原〉,《李長之文集》第 3 卷,頁 188。
117 李長之:〈孔子與屈原〉,《李長之文集》第 3 卷,頁 191;186。
圍於理智,又不忽視情感;既有律則,卻又不至使這些律則僵化,成為人生的桎梏。」(頁 226-227)「所以也就無怪乎司馬遷是完全被優越的文化的光芒所降伏或者陶醉了!」(頁 227)由此,李長之先說:「由於孔子,司馬遷的天才的翅膀被剪裁了,……由於孔子,
司馬遷的趣味更淳化,司馬遷的態度更嚴肅,司馬遷的精神內容更充實而且更有著蘊藏 了!一個偉大的巨人遙遠地引導著一個天才,走向不朽!」(頁 243)在肯認司馬遷主要 來自孔子「古典」精神的基礎上,李長之繼續發掘了司馬遷在心靈深處和孔子真正共鳴的 命題,循之前的看法,他提出:「孔子在『不逾矩』的另一面,是『從心所欲』,他的情 感上仍有濃烈陶醉的時候。」(頁 243)其根本是浪漫的,斷定孔子「可視為乃是一個浪 漫人物掙扎向古典的過程」(頁 244)。正在這種心靈深處,司馬遷與孔子一樣,也是一
司馬遷的趣味更淳化,司馬遷的態度更嚴肅,司馬遷的精神內容更充實而且更有著蘊藏 了!一個偉大的巨人遙遠地引導著一個天才,走向不朽!」(頁 243)在肯認司馬遷主要 來自孔子「古典」精神的基礎上,李長之繼續發掘了司馬遷在心靈深處和孔子真正共鳴的 命題,循之前的看法,他提出:「孔子在『不逾矩』的另一面,是『從心所欲』,他的情 感上仍有濃烈陶醉的時候。」(頁 243)其根本是浪漫的,斷定孔子「可視為乃是一個浪 漫人物掙扎向古典的過程」(頁 244)。正在這種心靈深處,司馬遷與孔子一樣,也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