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來學者關切孝文遷洛,多半著眼於文化變遷、族群融合的視 角,但一國之存亡,必關乎人物力之有無與分配,如何控制更多的 戶口、取得更多的稅收,以及如何搬有運無。此類現實的生存問 題,歷朝各代雖緩急不一,但終究無可避免。因此在討論孝文遷洛 之時,除少數統治者的意念之外,勢必不能忽略允許、促成孝文成 功遷洛所蘊含的某些現實問題,而北魏所面對的兩線物流困境,當 為其一。
北魏立國之初,即定都平城,但平城地區相對帝國領下的黃淮 地區,顯得地狹物稀、位置偏遠,故北魏朝中不乏遷都之議。不過 北魏前期為確保帝國生存,遂採行北重南輕之策,仍舊都居平城,
一如神瑞二年(415)崔浩所陳。既爾都平城不容改易,北魏遂主 要用兩類方法,一是墾田、二是轉輸,以維持平城的核心區物資供 需,此當歷朝大國京師皆然。總體來看,平城地區除少數大災荒 外,物資尚稱充裕,足以供養諸多不事農牧生產之人口,令北魏得 以在北重南輕之局中穩定發展,於五世紀中雄據華北、蔚為大國,
與南朝半天下。但對此成就,不可忘記在此豐裕之下,北魏君臣百 姓付出多少努力。
其後隨時局推演,太武統一華北、獻文進據淮海,帝國南境,
次於淮上,南北對峙,日趨密切。除了因領土南拓造成補給距離、
區域增加以外,更棘手的是對峙的南北雙方各自儲糧廣戍,易使對 峙流於長期消耗。諸般因素加總,令北魏南境的物資需求量驟增,
致使物流兩線輸送之情勢浮現,彷彿後勤上的兩線作戰。
應對此一新態勢,北魏乃嘗試各種方法,來增加並分配可用的 資源。北魏於征服淮北五州後所施行的租輸三等九品制,正是帝國 應對新態勢而在物資分配方面所做的重要努力。此制試圖持續強化 帝國對自身領土與人民的控制力,將有助於帝國把物資更有制度地
送往京師平城與帝國邊疆,以提高物資分配的效率,同時此制既是 分配物資的制度化,也就標誌著北魏帝國內南、北兩大物流線的確 立。
對此,北魏雖有各類應對措施,但北魏終究只佔有華北,整個 帝國能動用的物資有其極限,若長期負擔兩大物流線,很可能使北 魏落入兩頭空的局面。先望北方,平城地區限於自然環境,負載力 不若中原,而且因為是首都,非農牧生產者眾,故人口雖增,卻不 盡能投入生產,再加以地勢位置,使轉輸倍添困難,損耗既有物 資,因此在平城核心區隨著帝國擴張而不斷增長的同時,物資問題 亦日見沉重。再觀南方,雖然北魏也盡力供養南方邊境,但只要仍 南北對峙持續,北魏南方邊境的物資需求就可說是「需索無度」,
更何況在兩線物流下,備多力分,致使南境諸軍礙於補給,往往只 能採取較保守的戰守策略。而面對著南、北兩方的需求,北魏帝國 最富庶的山東地區處境,則難免令人憂慮。因此,北魏獻文、孝文 之世所確立的兩線物流結構,好比兩線作戰,沉重的物資需求,已 在北魏國家內部埋下危險,考驗著北魏國家對領內的控制力,這對 當時的北魏而言,無非是種困境。
若在崔浩當年所分析的戰略格局下,這種兩線物流或許有其必 要性,縱有風險也值得堅持,但當北魏國家的戰略形勢轉變以後,
承受此兩線物流困境的必要性已然下降。可以見到在獻文、孝文之 世,北魏北方的敵人已然衰退,平城的戰略地位已不若崔浩當年,
北魏在北方以陸運的高昂代價,供養起龐大的人口,但這些人口卻 難以分擔國家所面對的困境,物資北流的意義相應減弱;反而是南 方物資需求大增,卻只能得到北魏帝國次等的力量供應,物資運用 顯得吃緊。易言之,北魏因為內部結構問題,間接使所受的外來壓 力變得更重。是以,伴隨著外部戰略環境的變遷,北魏內部的兩線 物流將更顯得是一困境。
北魏當時有無能力持續負擔兩線物流,以及有無必要繼續承受 此困境,都有待商榷;因此,這困境同時也是種「動機」,有意無
意間,推動著北魏的人們嘗試去改變、去解決此一困境。筆者認 為,上述的困境正是太和年間諸多改革立足的現實環境,遷洛一事 亦難脫其外。畢竟只要北魏仍都於平城,且南北對立仍未解決,此 一困境便一日無解,北魏也就必須承擔此困境所帶來的風險;而如 果要跳脫此一困境,則改變北魏既有北重南輕之戰略布局,亦即遷 都,應是較為可行且有效的方法。因此,應可推論,北魏會在孝文 帝時成功遷洛,除了孝文帝個人的堅持以外,此一困境亦以隱沒深 處的時代背景之姿,有助於孝文得以改動北重南輕之局、成功遷 洛。至於前述困境與遷於洛陽而非鄴城間的關係等問題,礙於篇 幅,將另文詳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