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史書記載前述租輸三等九品之制的建立,乃直接導因於獻 文帝擔心山東之民負擔過重,但擔心山東之民負擔過重的同時,更 可能量及國家物資供給的效率。蓋山東既為北魏經濟要地,而北方
125 《魏書》卷6〈顯祖紀〉,頁131。考之《魏書‧顯祖紀》,獻文帝在皇帝任上算得上
「北掃遺虜」的只有兩事,一是皇興四年(470)八、九月間親征柔然,一是皇興五年
(471)派將討伐西部敕勒之叛,故當時「南定徐方」的情勢應較為嚴峻。反而是獻文帝 拓跋弘任太上皇帝時期(471-476),為孝文帝朝北魏與柔然軍事衝突較多的時期,拓跋 弘本人也在延興二年(472)兩度以太上皇帝的身份親征柔然,易言之,此時期「北掃遺 虜」的頻率比之天安、皇興年間(466-471)為高。事具《魏書》卷6〈顯祖紀〉,頁130-131;《魏書》卷7上〈文帝紀〉,頁135-142;亦可參見本文〈北攻南守至北守南攻〉一 段的討論。
126 毛漢光,〈北魏東魏北齊之核心集團與核心區〉,《中國中古政治史論》,頁58。
127 《魏書》卷105〈天象志三〉,頁2414。
128 《魏書》卷110〈食貨志〉,頁2858。
平城與南方江淮前線乃需求較高之地,即使沒有租輸三等九品制的 物流辦法,山東地區仍最可能作為北魏主要的物資輸出地;反過來 說,此一情形正是租輸三等九品制所必須服從的前提。而山東地區 既然是北魏帝國內最主要的物資輸出地,若供需、政府組織力等等 條件許可,則北魏為了增進物流之效率,編成物流管理制度確實是 合理的選擇,在此議題上,租輸三等九品制應足為代表。
雖說租輸三等九品之制的實行細節並不明朗,但就現有資料來 看,租輸三等九品之制在空間上,應至少有以下意義。第一,改良 此前單行九品混通的體制,使帝國中央跨過州的層級,更直接地控 制物流分配至「戶」級單位,指定了戶級單位的物資去向;第二,
以京師、他州要地、本州為分野,更明確地規範了帝國的物資分 配;第三,由此制可以看出北魏的物流,以山東之地為中心,有兩 條主線,一往北送入京師平城,一往南送入河南前線,而兩線之 中,又以北送為主,南送為次。因此,就北魏國家的角度來看,租 輸三等九品之制之施行,除了表面上體恤山東之民外,同時也在追 求更有效率地分配國內物資。
但回到制度產生的立足點,之所以要制定新制,應是北魏同時 應付南、北兩線且需求日增的物流,已對北魏國家造成沉重的負 擔。皇 興 五 年 (471)獻文帝之詔便言及:「天安以來,軍國多 務,南定徐方,北掃遺虜,征戍之人,亡竄非一。」129蓋北魏帝國 同時要應付北方與南方的支出,因而征戍過度,以致國家有軍兵、
物資困乏的憂慮。而之所以會在皇興年間制定租輸三等九品之制,
除當時「歲頻大旱,絹匹千錢」之外,更直接導因於南朝宋淮北五 州告亂請降的戰事,使「山東之民咸勤於征戍轉運」。130從這些變 化來看,租輸三等九品制的制定應表現出因「南定徐方」而越發沉 重的「兩面物流戰爭」,已累積到促使北魏改革的地步了。
雖然租輸三等九品制可能透過強化兩線物流效率的方式,舒緩
129 《魏書》卷6〈顯祖紀〉,頁131。
130 《魏書》卷110〈食貨志〉,頁2852。
兩線物流的壓力、維持北魏帝國的活力,還有各類增進生產的手段 也有助改善此一困境,但是更為根本性的兩線物流困境終究還是存 在。在兩線物流的結構之下,除非需求大幅減低(如北魏衰亡、平 城人口驟減或南朝投降等)或生產力驟增(如生產技術突破或獲得 大量人力而在墾田面積上突破等等),否則改善物流效率及當時各 類增加生產的方式也將很快就遇到瓶頸。偏偏前述兩個方案北魏當 時都難以實現,兩線物流結構將持續壓迫北魏帝國的生命力。如西 域雖有重要的戰略價值,但約在西元 460 年代後半期,北魏即從西 域全面撤退,131此事應有涉及物資有限的問題。從史事上來看,即 便在租輸三等九品制實行以後,北魏帝國兩面人、物力分配的問題 仍深深地困擾著北魏帝國。
首先,儘管物流平城,但平城物資問題並沒有就此解決。
在孝文遷洛以前,平城地區的土地總面積並無增加,但人口有 增無減。除了自然增加外,北魏自建國之初,便有將征服之地人民 徙入平城地區的「習慣」,造成快速的人口社會性增加。將被征服 民徙入平城地區,一方面可以減低被征服地的反抗力量,另一方面 徙入京畿的居民有可能負責開墾,從而增加北魏國家的稅賦。132但 問題是,被徙入平城地區的人民中,有力並順從者將獲得優待,這 些被優待者,恐怕增加消耗多於生產;就算被徙入者作為平民或奴 婢而致力開墾,但在平城地區人口自然增加以及至孝文時代仍偶有 徙入的形勢下,應已對平城地區造成很大的人口壓力。與此同時,
北魏還須安置各類「內附」民,這些人口也大多散置北魏畿甸之 地,或六鎮左近地區。133在獻文、孝文之世屢開山禁、廢苑賜民,
131 潘國鍵,《北魏與蠕蠕關係研究》(臺北:臺灣商務,1988),頁122-125、165-171。
132 谷川道雄,〈北魏末的內亂與城民〉,《日本學者研究中國史論著選譯‧第四卷‧六朝 隋唐》,頁155-162。
133 如高車新民問題及柔然降眾問題,可參見張繼昊,〈北系部落民與北魏政權研究〉(臺 北: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博士論文,1993),頁242、273-276。北魏接受各族內附之 史事,可參考勞榦之整理,參見勞榦〈論魏孝文之遷都與華化〉,《中央研究院歷史語 言研究所集刊》第8本第4分,1939,頁489-491。
也多少顯現平城地區因人口過多以致耕地不足,所以才需將原本不 必耕作的皇家禁地開放。且因平城乃京師之故,游食或奢華者所在 多有,更形增加物資的需求量。前述太和十一年(487)北魏移民 出關就食,無非表示國家連京師地區,都無法透過預先儲備糧食或 由外地調集物資的方式,來應付偶發的天災,應即反映出北魏對平 城地區的物資供給體系一直在超載邊緣(不斷趨近當時的土地負載 力上限,以及當時外地物資輸入上限),餘裕有限。而太和十二年
(488)為了解決「內外人庶出入就豐,既廢營產,疲而乃達,又 於國體實有虛損」134問題所推行的倉儲之策,將更增加平城對外地 物資的需求。
要之,由於平城京師的地位,國家必須滿足其物資所需,但平 城地區龐大的物資需求,同時也造成國家物資分配的重擔,加以平 城居處代北,既無漕運,復地勢居高,比之中原,水、陸交通皆較 為不便,轉輸物資進入其中,損耗更大,北魏儘管仍能承擔得起平 城所耗,但代價甚高。且當國家還須分力供給南方時,物流平城的 壓力將更顯沉重。
其次,儘管物流河南,但南方的需求與日俱增,至少孝文遷洛 以前,這股往南的物流不能滿足南方物資需求的問題。
北魏之所以必須供給南方,乃因南境乃對抗南朝之前線。但一 般而言,由於南方江河交錯、地形複雜,自成一格的地理區域相對 北方而言個別面積較小、數量較多,人為據點也相應繁多,以致難 以適用像北方以平城為核心,但憑少量軍隊、輕騎南出控制天下的 機動戰法;在南方無論攻、守時,往往須分兵於多處才能較有效地 控制戰場,而這種策略即意味著更高額的軍事支出。
南方的作戰環境,北魏君臣已有所了解。如孝文帝太和三年
(479)出師討淮北,高閭所上之表中便提及攻佔淮北後「若不置 城,是謂空爭」,而若置城,則「發兵遠入,費損轉多」;135太和
134 《魏書》卷62〈李彪傳〉,頁1385。《資治通鑑》卷136〈齊紀三〉,頁4283,事同。
135 《魏書》卷54〈高閭傳〉,頁1198。
十九年(495)議置戍淮南事,高閭又云:「少置兵不足以自固,
多留眾糧運難可充。」136又如太和十九年李沖曰:「所克者舍之而 不取,所降者撫之而旋戮。東道既未可以近力守,西蕃寧可以遠兵 固?」137李沖此語應與高閭本乎同理。
同時,南方地形複雜,依山背水,稍加經營,據點將更為密 布,勢必打攻城戰,而南北朝確然皆沿邊推行儲糧廣戍,也就將戰 線要塞化;138這使得北方平野上相對常見、較易速戰速決的野戰決 戰,在南方難得一見。在此情勢下,即使敵我兵力差距懸殊,一個 險要或堅固的城池更可能堅守許久,致使戰事曠日廢時,而戰事一 旦拖延,必將衍生一連串問題,這些問題在前引邢巒議攻打鍾離城 事時,便已有所分析。139更何況城池犬牙交錯,相互支應,若集中
136 《魏書》卷54〈高閭傳〉,頁1207。
137 《魏書》卷50〈李沖傳〉,1192-1193。
138 北朝之儲糧廣戍已如前述。至於南朝,略而言之,由於軍屯乃「駐軍」並「屯田」,故 透過南朝在江淮地區推行軍屯的情形,便可略窺南朝亦在南北交界處廣行儲糧廣戍。實 例如宋孝武帝孝建三年(456,北魏文成帝太安二年),劉宋尚書右丞徐爰議防禦事時述 及:「且當使緣邊諸戍,練卒嚴城,凡諸督統,聚糧蓄田……小鎮告警,大督電赴,塢 壁邀斷,州郡犄角……臣以為威虜之方,在於積粟塞下。若使邊民失業,列鎮寡儲,非 唯無以遠圖,亦不能制其侵抄。今當使小戍制其始寇,大鎮赴其入境……。」又如齊明 帝時(494-498,約北魏孝文帝朝),因「連年虜動,軍國虛乏」,南齊尚書令徐孝嗣便 述及:「竊尋緣淮諸鎮,皆取給京師,費引既殷,漕運艱澀。」綜合可見南朝亦採儲糧 廣戍之策,沿邊設有不少大鎮小戍,由軍兵屯糧據城而守,構成彼此支應的防線。同時 除了數量的增加以外,魏晉南北朝時期,人們為了因應常年動亂而大量築城,因此在軍 事、防禦性的築城技術方面,也隨之改良、廣布,諸如金城鐵壁、複城累塹、馬面牆、
138 北朝之儲糧廣戍已如前述。至於南朝,略而言之,由於軍屯乃「駐軍」並「屯田」,故 透過南朝在江淮地區推行軍屯的情形,便可略窺南朝亦在南北交界處廣行儲糧廣戍。實 例如宋孝武帝孝建三年(456,北魏文成帝太安二年),劉宋尚書右丞徐爰議防禦事時述 及:「且當使緣邊諸戍,練卒嚴城,凡諸督統,聚糧蓄田……小鎮告警,大督電赴,塢 壁邀斷,州郡犄角……臣以為威虜之方,在於積粟塞下。若使邊民失業,列鎮寡儲,非 唯無以遠圖,亦不能制其侵抄。今當使小戍制其始寇,大鎮赴其入境……。」又如齊明 帝時(494-498,約北魏孝文帝朝),因「連年虜動,軍國虛乏」,南齊尚書令徐孝嗣便 述及:「竊尋緣淮諸鎮,皆取給京師,費引既殷,漕運艱澀。」綜合可見南朝亦採儲糧 廣戍之策,沿邊設有不少大鎮小戍,由軍兵屯糧據城而守,構成彼此支應的防線。同時 除了數量的增加以外,魏晉南北朝時期,人們為了因應常年動亂而大量築城,因此在軍 事、防禦性的築城技術方面,也隨之改良、廣布,諸如金城鐵壁、複城累塹、馬面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