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居處代北，比之山東、河南以至關中，無論農業生產還是 交通運輸條件都較為不利，但北魏仍願意透過各種方法使平城物資 基本上不虞匱乏。北魏之所以如此大費周章，當因北魏初年戰略情 勢之故，這點崔浩已然言明，一如前述。簡言之，北魏前期所面臨 的外在形勢，正如泰常元年（416）崔浩所言：「今蠕蠕內寇，民 食 又 乏 ， 不 可 發 軍 。 發 軍 赴 南 則 北 寇 進 擊 ， 若 其 救 北 則 東 州 復 危。」162 而促成北魏立都平城的外在局勢中，先毋論赫連夏（407-431）或北涼（401-439）等，單有柔然便足使北魏難以專力南方。
柔然直到西元 555 年為止，都是北方草原的霸主，163北魏還立北方 諸鎮防之，其對北魏的戰略形勢影響之重大，可見一斑。
162 《魏書》卷35〈崔浩傳〉，頁809。
163 柔然滅亡之時間點，茲依呂春盛，《北齊政治史研究─北齊衰亡原因之考察》第2章第 2節〈突厥興起對北齊北周的影響〉註35，頁93；另見潘國鍵，《北魏與蠕蠕關係研 究》，頁91-94。
然而《北史‧蠕蠕傳》載：「世祖（太武帝，423-452 在位）
征伐之後，意存休息，蠕蠕亦怖威北竄，不敢復南。」164此後柔然 雖偶有入寇，但北魏多能阻擊甚而大破之。計獻文、孝文之世約 34 年間（466-499），柔然在正史中有紀錄的入寇共十三次，或屢 為北魏所敗，或僅能抄掠而去（或可視若牧民在秋冬正常之「南下 牧馬」）。
其中最具威脅的入寇事件應是太和三年（479）十一月：「蠕 蠕率騎十餘萬南寇，至塞而還。」165《南齊書‧索虜傳》所載應是 同一事。《南齊書‧索虜傳》載：
（ 宋 順 帝 ） 昇 明 二 年 （478） ， （ 南 齊 ） 太 祖 （ 高 帝 蕭 道 成 ） 輔 政 ， 遣 驍 騎 將 軍 王 洪 範 使 芮 芮 ， 剋 期 共 伐 魏 虜 。
（南齊高帝）建元元年（479）八月，芮芮主發三十萬騎南 侵，去平城七百里，魏虜拒守不敢戰，芮芮主於燕然山下 縱獵而歸。上初踐阼，不遑出師。166
雖然《魏書》與《南齊書》的記載略有出入，但是無論「至塞而 還」、「拒守不敢戰」或「縱獵而歸」等描述，皆說明雙方並未激 烈交鋒，易言之，此次事件規模雖大，但柔然之入侵實為北魏所 阻，並未對北魏造成重大損傷。另一段犯塞較密的時期是太和十年
（486）前後，這變化應是太和九年柔然新任可汗豆崙（485-492 在位）改走強硬路線的緣故，但由太和十年北魏決議不「乘弊致 討」來看，167豆崙對北魏而言應只是擾邊，不足致命。
事 實 上 ， 孝 文 帝 延 興 五 年 （475 ） 柔 然 主 予 成 （ 464-485 在 位）即向北魏求通婚娉，婚事雖不成，但予成歲貢不絕。168即使豆
164 《北史》卷98〈蠕蠕傳〉，頁3255。
165 《魏書》卷7上〈高祖紀上〉，頁147。
166 《南齊書》卷59〈芮芮虜傳〉，頁1023。
167 《魏書》卷54〈高閭傳〉，頁1202；《資治通鑑》卷136〈齊紀二〉，武帝永明四年，頁 4272。
168 《北史》卷98〈蠕蠕傳〉，頁3256。
崙上台以後雙方關係轉趨尖銳，整個在太和年間（477-499）柔然
「遣使朝貢」的次數仍遠多於犯塞。雖說所謂遣使朝貢大概是牧民 以相對和平的手法易取物資，但總不失為和平手段。更何況《魏 書‧高車傳》言「豆崙之世，蠕蠕亂離，國部分散」，柔然反為高 車所敗；169查豆崙於太和九年（485）至太和十六年（492）為柔然 可汗，170可知孝文遷洛前夕柔然國勢之衰頹。而太和十六年北魏派 兵討伐，更引起柔然內亂、豆崙敗死，171此後更陷於內亂外患之 中，難以振復。172總之，獻文、孝文朝，柔然未嘗予北魏多少傷 害，更遑論動搖北魏立國根本。173
反之，自獻文帝天安年間南朝五州告亂請降以來，南北朝對峙 的 情 形 持 續 發 展。如 太 和 十 六 年 （492）尉元憶及：「臣初克徐 方，青齊未定，從河以南，猶懷彼此。時（宋明帝）劉彧遣張永、
沈攸之、陳顯達、蕭順之等前後數度，規取彭城，勢連青兗。」174 太和三年（479）有：「蕭道成既自立，多遣間諜，扇動新民，不
169 《北史》卷98〈高車傳〉，頁3283。
170 《北史》卷98〈蠕蠕傳〉，頁3256-3257。
171 《北史》卷98〈蠕蠕傳〉，頁3257；《魏書》卷7下〈高祖紀下〉，頁170。
172 參見《北史》卷98〈蠕蠕傳〉，頁3279-3267。如孝明帝神龜三年（520）時柔然兩主阿 那瓌、婆羅門為高車所敗，亡奔至魏，對此，涼州刺史袁翻上表言及高車、柔然互鬥，
「得使境上無塵數十年中」，隨後議送柔然兩主北還，與高車三分草原，以成以夷制 夷、分而治之之計。可見獻文、孝文之世柔然所顯現的敗象具延續性，並非短暫的現 象。事具《魏書》卷69〈袁翻傳〉，頁1541-1543。
173 《通鑑》載北魏宣武帝景明四年（503）：「（源）懷又奏：『邊鎮事少而置官猥多，沃 野一鎮自將以下八百餘人；請一切五分損二。』魏主從之。」從「邊鎮事少而置官猥 多」一語，即可見當時由北魏內部來看，北方邊防壓力已減低。事具《資治通鑑》卷145
〈梁紀一〉，頁4533；《魏書》卷41〈源懷傳〉，頁926-927，所記同事。另北魏與柔然 間戰和興衰之終始可參見札奇斯欽，〈從北亞史觀點看北魏與柔然對立時代的歷史關 係〉，《邊政研究所年報》，7（臺北，1976.7），頁1-24；潘國鍵，《北魏與蠕蠕關係 研究》第2章〈史敘：北魏蠕蠕關係史〉，頁65-116。潘國鍵將西元475至523年劃歸「長 期和平時期」，其實無論戰和，重要的是北魏、柔然國力此消彼長，柔然已無力威脅北 魏國本。
174 《魏書》卷50〈尉元傳〉，頁1113-1114。
逞之徒，所在蜂起。」175以至前述儲糧廣戍之策的推展，一如前文 所述。
若綜合獻文、孝文之世北魏南、北兩方的國際形勢來看，則北 魏國家外部南重北輕的格局似已漸漸成形，但在遷都以前，北魏內 部的布局仍不能說轉變為南重北輕。
應對此一轉變，北魏在北方邊防策略亦轉趨消極。176概約來 看，北魏前朝諸帝親自巡行北疆的慣例在孝文帝朝由儀式化而廢 止，即已透露出北疆軍事策略之轉變。177孝文帝延興年間（ 471-476），源賀便曾以每年遣野戰軍出於漠南防備，既「勞役京都，
又非禦邊長計」為由，提出似於儲糧廣戍的城防策略，以減少京師 勞師動眾的機率；此事雖不了了之，但由身為邊將的源賀，主動要 求京師的主軍減少出擊次數來看，當時柔然應已不足威脅北魏之根 本，故此策可說是北魏北方戰守策略轉變之先聲。178這點若由太和 八年（484）高閭提出在六鎮之北築長城的方案來看，應當更為清 楚。是年高閭上表：
北 狄 ……所 長 者 野 戰 ， 所 短 者 攻 城。若 以 狄 之 所 短 ， 奪 其
175 《魏書》卷50〈尉元傳〉，頁1113。
176 關於北魏對柔然的戰守策略，潘國鍵認為太武帝之前約屬「以攻為守」，在太武帝至文 成帝初期（424-458）屬「向外擴張」文成帝後期至孝文帝初期（458-470）約又回歸「以 攻為守」，爾後逐漸形成「以守代攻」。其亦專節討論北魏對柔然的「征伐」與「城 防」兩策，分析精要，但其「征伐論」乃以崔浩為代表的擴張國策，時代以太武帝朝為 主，本文則著重「游防」與「城防」兩類邊防政策。而且潘健國將城防論之得勢，主要 歸因於合於孝文朝中國化的想法，即文德先於武功，還認為城防論涉及「武備鬆懈」；
但事實上，當時若征伐柔然，恐怕成效不彰，且採取城防仍須增強武備，詳後論。參見 潘國鍵，《北魏與蠕蠕關係研究》第2章〈史敘：北魏蠕蠕關係史〉及第3章第1節〈北魏 對付蠕蠕的政策─征伐與城防二論〉，頁65-130。
177 此一習慣道武即始，自至太武帝時範圍拓展到最北，文成、獻文帝轉向儀式化，承明元 年（476）文明太后稱制後廢止。參見何德章，〈“陰山却霜”之俗解〉，《魏晉南北朝隋 唐史資料》第12輯，1993，頁102-116。
178 《魏書》卷41〈源賀傳〉，頁922。案延興年間正為獻文帝為太上皇帝之時期，此時太上 皇帝對柔然的策略較為積極，多次遣軍出擊，故源賀此策不被採納亦在情理之內。
所長，則雖眾不能成患，雖來不能內逼。又狄散居野澤，
隨逐水草，戰則與家產並至，奔則與畜牧俱逃，不齎資糧 而 飲 食 足 ， 是 以 古 人 伐 北 方 ， 攘 其 侵 掠 而 已 …… 六 鎮 勢 分 ， 倍 眾 不 鬥179， 互 相 圍 逼 ， 難 以 制 之 。昔周 命 南 仲 ， 城 彼 朔 方 ； 趙 （ 武 ） 靈 （ 王 ） 、 秦 始 ， 長 城 是 築 ； 漢 之 孝 武 ， 踵 其 前 事 …… 今 宜 依 故 於 六 鎮 之 北 築 長 城 ， 以 禦 北 虜……狄來 有 城 可 守 ， 其 兵 可 捍 。既不 攻 城 ， 野 掠 無 獲 ， 草盡則走，終必懲艾……計築長城，其利有五：罷游防之 苦，其利一也；北部放牧，無抄掠之患，其利二也；登城 觀敵，以逸待勞，其利三也；省境防之虞，息無時之備，
其利四也；歲常游運180，永得不匱，其利五也……。181 案孝文帝朝北魏北疆既有的邊防體系，大體是以六鎮為首的諸軍鎮 為最北，次於平城南、北各有一段長城保護雲代之地，182此一體系 建構於道武、明元、太武三朝，亦即於崔浩的時代，而高閭即欲在 此一基礎上，於六鎮之北再築長城。
雖說北魏前期已築有長城，但軍事策略仍多主動出擊、尋求與
179 胡三省注「倍眾不鬪」曰：「謂敵人眾力加倍，則鎮人不敢鬬也。」《資治通鑑》卷136
〈齊紀二〉，武帝永明二年，頁4262。
180 《通鑑》胡三省注「歲常游運」曰：「遊，行也；行運芻糧以實塞下。」《資治通鑑》
卷136〈齊紀二〉，武帝永明二年（484），頁4262-4263。
181 《魏書》卷54〈高閭傳〉，頁1201-1202。《資治通鑑》卷136〈齊紀二〉繫此事於齊明 帝永明二年（484）即太和八年，頁4262。
182 北魏曾修築過兩段長城。一是赤城、五原段長城，《北史》載明元帝泰常八年（423）：
「築長城於長川之南，起自赤城，西至五原，延袤二千餘里，備置戍衞。」《魏書‧天 象志三》亦載此事，此段長城大抵沿北魏雲州、司州（恒州）北界而築。二是「畿上塞 圍」，《魏書》載太武帝太平真君七年（446年）：「發司、幽、定、冀四州十萬人築畿 上塞圍，起上谷，西至于河，廣袤皆千里。」此段「畿上塞圍」應築於平城南面，大抵 沿北魏雲州、司州（恒州）南界，守護句注山（雁門山）一線的地理分界。《北史》卷1
〈魏本紀‧太宗明元帝紀〉，頁34-35；《魏書》卷105〈天象志三〉，頁2400；《魏 書》卷4下〈世祖紀〉，頁101。
柔然決戰，這點可參考崔浩所議；183長期以來，六鎮作為北魏國家 前置的軍事基地，以機動野戰的方式或攻或守，敵來則出擊阻敵、
敵退或進兵殲敵，當即所謂「游防」。184而太和八年（484）高閭 所議在六鎮以北築長城，其主要的目的乃在「狄來有城可守，其兵 可捍。既不攻城，野掠無獲，草盡則走」，令柔然「雖眾不能成
敵退或進兵殲敵，當即所謂「游防」。184而太和八年（484）高閭 所議在六鎮以北築長城，其主要的目的乃在「狄來有城可守，其兵 可捍。既不攻城，野掠無獲，草盡則走」，令柔然「雖眾不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