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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大溪地客家人是否能在玻里尼西亞土著意識跟全球世界主義的公民身 分中,站在既有的客家文化與元素之上,發展出有別於前者的對抗性認 同,需要進一步持續觀察。

七、結論

筆者站在Bora Bora 的 Marae23前,回想著大溪地客家人講客家話 時的神韻,手勢、表情,甚至是他們爽朗的海洋笑容,就像看到一個人 身上同時有法國的、客家的、土著的、華人的文化印記。大溪地客家擁 有至少三種不同來源的族群文化影響,首先是客家族群的,第二是玻 里尼西亞人的,第三則是法國的,彼此之間不斷在語言、身體對待、

日常生活中的飲食、信仰等相互作用,這些象徵族群文化的內容進行實 質的互動與涵化效果,足以使得族群文化的內容產生變遷。雖然,大溪 地社會此種融合法國的、土著的、客家的多元文化多元並立的族群特性 狀似調和與交融,但對身處在揉雜文化與族群認同中的大溪地客家人來 說,自問自己究竟「比起像中國人,更像大溪地人」(plus tahitien que chinois) 或「 比 起 像 大 溪 地 人, 更 像 中 國 人 」(plus chinois que tahitien)的疑惑經常發生。

身為在大溪地出生的第二代客家人,Ly 雖然擁有法國國籍,但他 認為自己不是法國人,也不是玻里尼西亞人,他從未放棄找尋他的客家 淵源,了解自己的族群起源與變遷。正因為多數大溪地客家人在大溪地 已有百多年的居住事實,幾乎終其一生都在大溪地出生、成長、就學就 23 Marae 是大溪地土著祭祀神明的聖地、聚會所或祖靈屋。

業與結婚等等,跟大溪地在地的一切已是密不可分的關係。Ly(2013

:

220)指出今日大溪地客家社群的族群認同,傾向高度認同自己跟玻里 尼西亞之間的緊密關係,80% 的人認同自己是玻里尼西亞人或半玻里尼 西亞人、認同自己是白人的有13%,僅有 7% 認同自己是中國人或半中 國人。這個「玻里尼西亞人」已是一個多元文化的交融體,通過百多年 的時間,大溪地客家社群將客家文化鑲嵌入玻里尼西亞社會中,帶著與 廣府人在原鄉械鬥的分歧恩怨到今日轉為以客家為主體,使得大溪地客 家人成為大溪地華人社群中的優勢群體。同時,在大溪地開發之際,從 毫無身分地位的外籍苦力身分,轉變到今日的社會經濟重要角色,維持 與遵從家族價值與文化價值,並在日常生活展現中不斷融合玻里尼西亞 的與法國的文化元素到客家文化中,體現於各種文化實踐與社會慣習。

來自於外部對客家族群認同的威脅,最主要為客家姓氏的法文化、

華人離散的召喚以及全球化下的語文消失、跨族群通婚與國家政策的結 構等,都對客家文化與客家族群的社群運作,具有極大的傷害與破壞。

數百年來,客家族群依據姓氏所發展而成的家族精神、團體合作、組織 運作,乃至於現代的宗親會等,奠基客家族群構建家庭功能、社會網絡 與地方事務掌控與參與的向度,向來是地方最重要的傳統社群組織。大 溪地客家族群抵達大溪地之後,起初雖人丁單薄,但陸續返回原鄉接待 家人與落地生根後的相互結盟,也陸續發展出以家族為基本單位的商家 與中小企業型態,但是這些在經歷姓氏法文化的過程後,客家族群間的 親戚網絡與起始祖變得難以辨識。對起始祖認同發生斷裂與變遷,對應 不上原生姓氏與家族,如同Sin Chan(2007)所言,找不同自己同類人,

就像靈魂徘徊流浪無法癒合。客家姓氏如同圖騰,是永久的,既是神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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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也是世俗的,承載客家精神與世界觀,並將之傳遞給每一個客家下一 代。但是祖先崇拜的信仰在姓氏法文化之後,受到極大挑戰,也使得客 家最重要的族群文化發生變化。另外,客家話的流失、跨族群通婚的文 化再生產的轉變,以及多元文化主義面對的實然結構困境等,都是當今 客家族群的重大威脅。

從臺灣客家族群運動擴散到海外,不斷刺激全球客家人重新理解 與思考何謂客家、如何客家,這也影響到了大溪地客家。在大溪地,先 前的客家是一種對應於廣府人的人群分類概念,也是指稱語文使用的差 異,而今日的大溪地客家,雖然還尚未普遍全面地對大溪地客家人發生 作用,但在在地重要團體與人士的推動與討論之下,客家逐漸成為辨識 族群身分的標誌。由於大溪地客家話快速流失,這使得未來可能會觀察 到不一樣的全球客家發展的樣貌,Ly(2013)強調大溪地客家保留了 客家精神,但不是通過語言的,而是從包括家庭與社區的關係、掛山祭 祀、祖先崇拜、日常生活等傳統與習俗中體現而出。事實上,大溪地客 家可能尚未充分認識到自己的客家身分,社群內部很少討論客家文化的 問題,也沒有把客家文化的流失視為急需挽救與全面保存。同時,當地 多數人也並未意識到客家族群認同與華人離散召喚,是兩個相互競爭資 源的文化爭奪。跟保存、再現與再製客家文化的行動相比較起來,他們 對經濟危機以及可能引發的效應反而可能更先採取積極作為。

Linnekin、Poyer(1990)提出大洋洲南島語系使用的認同模式,是 強調後天特質的「拉馬克模式(Lamarckian Model)」,而非單單以先 天血緣、生物標準出發的「孟德爾模式(Mendelian Model)」。移民經 驗中有某種曖昧中介特性,是強調與常態斷裂的中介階段(in-between

periods)或「閥」(limnality),這個中介階段不必然導致整合納入,

可能是長期的,也可能不具有任何儀式的性質。客家認同是一種持續性 的動態歷程,穿透時間與空間,也是相對性的。而Sin Chan(2007)主 張的新的大溪地客家性,是一種能站在永續保存客家起源與客家身分的 基礎上,根據現代性與多元性,與現代元素相互銘刻與融入,持續發展 客家社群與新的祖先,如此,新的客家性才能得以發展起來。但是,

不論是身分認同、政治認同與文化認同上,都有著高度的異質性與多元 性,大溪地客家族群在實質的本土化認同建構下,具體化、活生生的肉 身存在(embodiment and the lived body)與真實處境,才是日常生活認 同的核心起點。

1980 年代末期,客家社群在大量歸化法國籍、上法文學校、考法國 證照等族群政策下,快速意識到客家文化的快速消失,Ernest Sin Chan 甚至描述到客家認同的問題是:「文化的漸弱與客家家族與社會組織結 構的分裂……」(Sin Chan 2007: 2)。本研究提出內部變化的轉化、適 應與在地化以及外部威脅的迷換、離散與全球化兩個層面,來理解大 溪地客家如何在內在經歷了從華人到客家人、從苦力到從商、從客人到 主人的動態歷程軌跡,以及在面對外在的客家宗姓的法文化、華人離散 的召喚與疆界消失的全球化威脅下,如何理解與畫界自己。總結來說,

在本文現有架構下,至少有兩個研究限制與不足,值得進一步探討與思 考,首先,本研究焦點在梳理客家人群在大溪地的適應歷史,著重在「移 民記憶」在日常實作中的呈現,尚無法深入地探討此地客家人群在日常 生活中與其他非華人的往來、相處經驗,以及世代差異在教育背景、職 業選擇、移動經驗與認同表述等的呈現。另外,當從世界不同區域所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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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的客家文化的認同與邊界,是同中有異、異中有同,全球的客家正在 創造新的海外客家、全球客家的認同與意識,然而這個客家認同究竟會 是單數或複數?同質或異質?在指出這些客家發展現象時,也會帶出更 多的不同問題,包括跟「海外華人」間的關係,又會是如何?是階序?

對比?重疊?如何區隔?探問前述種種的問題,讓客家不斷的反思自 己,同時也不斷地在指認自己的軌跡動線與主體位置。甚至,我們可更 進一步深入追問,近幾年崛起於臺灣、東南亞與中國的客家研究,乃至 於本文的玻里尼西亞客家族群研究,這些發展在某種程度上,是否也正 在形成一種對大溪地「客家」人群認同的召喚?如果不是,為什麼能免 於召喚以及如何免於召喚?如果是,那召喚了什麼?而究竟雙方在什麼 樣的基礎下,進行召喚與被召喚?

謝誌:本文曾於2014 年第三屆臺灣客家研究國際研討會「全球客家的 形成與變遷:跨域研究的視野(Formation and Transformation of Global Hakka: Trans-regional and cross-disciplinary studies)」進行發表,感謝馬 來亞大學黃子堅教授寶貴的建議。此外,也相當感謝兩位審查委員對本 文的精闢指正與研究限制等諸多討論與建議,一切文責由作者自負,也 盼未來能有更多人投入大溪地客家與海外客家研究,進行更多的激盪與 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