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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從苦力到從商:經濟角色的向上流動

契約華工苦力與客家商業社群,是大溪地華人兩個鮮明的身分記 憶。經過百多年時空環境變遷,大溪地契約華工在經濟角色上逐漸向上 流動,不少成為企業主或自營商老闆。15在契約華工的苦力史中,1869 年的沈秀公(Chim Soo Kung)事件成為法國海外殖民地第一個上斷頭 臺的人,沈秀公是一再被提及的移工史血淚史傷痛的記憶,也是數篇大 溪地華人研究常討論的主題之一。16根據不同的文獻指出,因年代久遠,

沈秀公事件發生原因說法紛雜,有一說法為華工聚賭鬥毆,出了人命,

法國政府毫無頭緒,威脅要把所有華工遣送出境,結果沈秀公因在大溪 地無妻小等親人,遂挺身而出代罪。說法二,沈秀公因獄卒弄錯中國名 字而遭誤殺(童元昭 2000:51)。說法三,沈秀公被指控參與兩個華 人敵對氏族的流血鬥毆(Trémon 2007)。時值原鄉土客械鬥的高峰,

本研究合理懷疑極有可能是土客械鬥的海外延伸版,但此推測尚需更多 史料的佐證。Coppenrath(轉引自童元昭 2000:54)根據法國官方資料,

描述編號第471 號居留證的華工沈秀公事件:「鬥毆造成一死數重傷,

四人被判死刑,三人獲特赦,只執行了先秀公的死刑」。此外,Moench

(轉引自童元昭 2000:54)指出當時 Atimaono 莊園勞動環境惡劣,也 是鬥毆事件不能忽略的外在環境因素。

今日大溪地華人社團積極重修跟這段苦力歷史的距離,可從1990 15 本段落所探討的「百多年來華人經濟角色逐漸向上流動」,指的是百年前華工與現在 商人在經濟角色的變遷,並非表示這兩者具有血緣的承接關係,從對照大溪地華人遷 移史可知,這兩群人多數無親緣或血緣上的交集。

16 沈秀公(Chim Soo Kung),名先秀,又名秀純,字文惠。大溪地華人尊稱其為「沈 秀公」、「先秀公」。

法屬玻里尼西亞客家族群邊界與認同在地化 Bellwood(1996: 25)指出這是南島語族所共有的祖先記憶(founder-fo-cused ideology),依彰顯社會階層與創始祖先地位等相關,因而能享有 土地、勞動力、儀式方面的特權。17童元昭(2000:51)進一步主張,

的重要場址與象徵空間(田野筆記,2013 年 9 月 14 日)。

經過百年努力,大溪地苦難華工的經濟地位不少逐漸轉變為企業主 或自營商,不論是首都巴比帝市中心街道兩旁的商店、汽車代理、石油 進口、銀行業、珍珠養殖業、飯店、餐飲、超市、雜貨店等各式各樣的 商店,約有七至八成皆有華人身影。在歸化與取得法國公民身分之前,

華人在大溪地無法購買土地也沒有公民權,作點小生意成了生存最佳方 法。一開始,有些華人種香草、甘蔗,賺點小農活,累積小資本,1930 年代,有些小雜貨店雛形陸續出現,到了60 年代法國的大舉興建各項 建設的擴大內需,讓華人企業快速成長。探究大溪地華人企業,講究

「同鄉、同姓、關係、感情、信用」等傳統華人農村社會特性,讓無法 進入法國公民社會的華人自成一片穩定的經濟生活圈。Moench(1963:

120)觀察到華人商店交易行為,經常因為同家同鄉的關係允許賒帳,

此種賒帳的經濟行為並不是慷慨的表現,而是商家為了確保長久的定期 客戶不會因此而另尋更具競爭性的商品價格,而壞了交易。

Stevan(1985)則指出持久努力、安全與團體取向是華人家族企業 成功三要素。Carol C. Fan(2000: 142)進一步說明,華人社會有很強 的家庭忠誠度,尊敬教育,勤奮工作的態度、勤儉節約、強調階層,傾 向維持團體的關係,家庭企業成功往往遠比個人成就還重要。大溪地客 家企業的成功是世代積累的結果,華人代間關係包含了責任、義務、資 源與傳統的傳遞。現在身為飯店、餐廳與多家商場、土地股東的受訪者 T29 解釋他的家族何以能變成大企業:

我是第二代客家人,父母親都是第一代從廣東龍崗來,當時 父親跟三兄弟一起到大溪地來,他19 歲左右先到 Tahaa 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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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香草,後來自己租地種,有好幾十甲地,土地租金的算法 是有賺到錢的一半,後來就有賺到錢。差不多1964 年我們 全家搬到大溪地本島,我們全部家族的人一起開一個小餐 廳,每週工作七天,完全不休息,只有下午休息一下子,非 常辛苦。有賺錢後,就在餐廳旁開了一家小旅館,再來又賺 錢,又再開店、買地這樣,都是大家一起作。(訪談紀錄,

T29-20140823)

客家這種家族企業的合作創業在島上處處可見,每當本研究訪談一 個新的案例時,就會發現很多看似獨立的創業商店彼此都有家族或血緣 關係,而且相當清楚自己的家族網絡。臺灣客家家族關係的表現型態,

可在宗祠家廟,或更大的嘗會、祭祀公業或宗親會等特定歷史下的組織 中看出,大溪地客家家族網絡則是跟企業發展習習相關。自己是一家旅 行社經理人的T19 隸屬當地一個大家族,她表示整個家族高度的向心力 跟合作是她們家族企業的特色,家族傳遞的價值觀、態度、信念更加凝 聚家族情感:

我們家族在大溪地差不多是第四代跟第五代(母親端跟父親 端),全部有加起來有幾百人,平時我們都很努力工作,每 個人每天都拼命工作,要跟美國做生意,也要跟中國做生意,

還有澳洲、紐西蘭,但是再如何忙,每年我們都會找一天固 定聚餐,大家見面聊天非常開心,每一次見面都是一百多人 都來。(訪談紀錄,T19-20130913)

全家勞動人口都投注在家庭事業的經營,凸顯女性在客家家庭角色 的擴展,同時也習得創業與貿易往來的技術。已交由下一代經營的服飾

店老闆T08 陳述她年輕時的創業:

我喜歡裁縫剪裁,年輕時先學做衣服,然後再學批發跟買賣 衣服,以前很辛苦,從早上做到晚上,後來賺錢生意穩定後,

就買下店面專門賣衣服,現在這些都交給小孩去作。(訪談 紀錄,T08-20130910)

大溪地客家女性跟商業貿易的緊密連結,有別於先前文獻探討客 家女性在農村辛勤勞動的樣貌。早期文獻對於舊時客家女性的勞動紀錄 偏向細說農村生活與農事勞動,「客家婦女從事耕、保護祖傳土地、

維持家庭經濟、防衛村莊、忍受貧窮和抗拒貧窮的能力…」(Blake 1981)。房學嘉(1996:324-325)也指出客家婦女則是「日曦而作,

子夜而息」,幾乎沒有一樣農活能離開婦女,一切重活、累活、髒活、

細活都是婦女所為。早期大溪地缺乏資源,商業發展尚未達飽和,在這 種人人作點小生意的大環境下,大溪地客家女性很快地投入了市場生產 的行列,客家女性勞動的身影特別表現商物買賣、中小型加工廠與家族 企業經營中。從60 年代起,很多小商店紛紛從糕點製作改賣服飾、成 衣、沙灘巾跟古玩等商品,這些中小型工廠多數是由客家女性持有與管 理,今年已經91 歲的蕭玉英(Xiao Yu-Ying),是大溪地相當知名的 服裝設計師,在市區至今依舊大型服飾店,鼎盛時期成衣工廠擁有超過 百人員工,包括她的先生、姊妹、小孩都參與了生產運作(訪談紀錄,

T02-20130910)。

學者已注意到客家女性跟企業經濟發展的關係,Fan(2000)探討 了族群、階級與性別作為一個相互作用的體系,如何影響大溪地華人的 家庭關係、勞動經驗與價值體系,尤其,他特別提出客家文化價值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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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女性參與家庭經濟,相當程度地維持海外華人企業精神的運作與互 動。在探討女性投入家庭企業的分析中,不少研究指出家庭企業的勞動 力配置,經常是家庭組織內女性家庭角色的延伸效果,會複製傳統家 族文化的性別層級,也是男性企業主建構階層化勞動力的結果(Gates 1987; Greenhalgh 1994)。 但 不 同 的 是,Yu-Hsia Lu(2001) 跟 Scott Simon(2003)特別從女性與經濟賦權的觀點,主張女企業主對於傳統 家庭及性別規範的認同與遵循反而能循此達到賦權的結果,女性的從屬 性只是一小部分。整體說來,近2 世紀大溪地華人在經濟地位的變遷,

主要是從以男性華工為主的苦力開始,進而轉為以全數家庭成員投入或 家族企業的商貿往來,其中引人注目的是客家女性家庭角色在協助家庭 經濟之餘,也同時促成了她們在大溪地經濟發展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