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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適〈從「到奴役之路」說起〉一文發表後,尚有餘音可敘,值得 說明。拙文此處,將藉自1952 年起到 1962 年胡適病逝臺北期間,與胡 適有過多次學術上深談的周德偉(1902-1986)來回顧。胡適去世後隔年

(1963),周德偉撰寫了〈我與胡適之先生〉長文,記述兩人學術間的 討論辯論,以及他對胡適的評價。周德偉曾赴英國親炙海耶克教學,又

144 這個問題可以參閱:葛懋春、蔣俊、李興之編,《無政府主義思想資料選》(北京:北 京大學出版社,1984);Arif Dirlik, Anarchism in the Chinese Revolution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1).

145 代表性的著作可參見:Ralph Miliband, Class Power and State Power (London: Verso, 1983); Nicos Poulantzas, Political Power and Social Classes, trans. Timothy O’Hagan (London: Verso, 1978); Stanley Aronowitz and Peter Bratsis eds., Paradigm Lost: State Theory Reconsidered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02).

146 F. A. Hayek, The Road to Serfdom, pp. iii-xix, 71.

獲其助轉赴德國學習經濟學,甚得海耶克器重。拙文前述提到,胡適1953 年11 月 24 日記所記殷海光翻譯海耶克《到奴役之路》一事,其實就是 出自周德偉的引薦。此外,胡適在〈從「到奴役之路」說起〉提到:「兩 年前,我在外國時,有一位朋友寫給我一封討論這些問題的長信。他這 封信對於這個問題有很基本的討論,和海耶克、方米塞斯、殷海光、高 叔康諸先生的意思差不多完全一樣。」147這裡,「有一位朋友」應該就 是指周德偉。148由此可見周德偉影響了胡適對海耶克的重視。

周德偉在〈我與胡適之先生〉長文中指出,當胡適〈從「到奴役之 路」說起〉見刊後,「羅敦偉先生有信給他(案:指胡適),表示不同 意的意見,羅敦偉先生最近在暢流上寫文章提到此事,並說胡先生曾請 我(案:指周德偉)代他自己(案:指胡適)作答。我今日承認確有其 事」。149羅敦偉(1897-1964)是胡適五四時期北大的學生輩,長期支持 胡適,與胡適情誼密切,何以此回不同意胡適?周德偉說羅氏「致函胡 先生,大意說胡先生不必恭維資本主義,過去贊成社會主義並無錯誤。

又說視計畫經濟為共產主義是一種誤解,也是世界上大多數學人的誤解

147 胡適,〈從「到奴役之路」說起〉,收入姜義華主編,《胡適學術文集.哲學與文化》,

頁710-711。

148 關於周德偉推荐海耶克之書給殷海光翻譯之事,請見周德偉,〈我與胡適之先生〉,收 入氏著,《周德偉社會政治哲學論著》(臺北:尊德性齋,1968),頁 269-270(此處 頁碼是原書編排錯植,應為頁 369-370)。此處認定周德偉即為胡適文中所提之「有一 位朋友」,係就當時胡適的文章與周德偉所留資料推敲出來,因為周氏的論述多處符合 胡適文章的指涉內容。參見《周德偉社會政治哲學論著》,頁 134-135、146-147、

162-164。張世保也認定「有一位朋友」是即周德偉,但不見資料直接佐證。請見張世 保,〈「拉斯基」還是「海耶克」?〉,收入高瑞泉主編,《自由主義諸問題》(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頁 12。此外,關於周德偉 1950 年代在臺有系統地介紹海耶 克思想學說的概況,可參見:夏道平,〈周德偉先生未受重視的一項業績〉,《傳記文 學》第49 卷第 1 期(1986,臺北),頁 38-40;熊自健,〈戰後台灣的自由主義者與海 耶克思想──以殷海光、夏道平、周德偉為例〉,收入氏著,《當代中國思潮述評》(臺 北:文津出版社,1992),頁 1-49。

149 周德偉,〈我與胡適之先生〉,收入氏著,《周德偉社會政治哲學論著》,頁 268(此 處頁碼是原書編排錯植,應為頁368)。

(大意)我去拜訪胡先生,他取出羅函給我看徵求我的意見」。後來,

胡適接受周德偉的建議,「一篇文章或一封信絕不能使羅先生心服」,

「即以不答了之可也」。150

幾天後周德偉與胡適又見面,並進行一場與拙文極相關的談話,周 德偉說:

過了幾天胡先生又來參加我的晚宴,……他說:「經過若干次的討 論及閱讀你的著作,知道你有你的思想系統,我現在願意知道一切 來源及背景」。……我從古典經濟學派談起,往上溯到休謨柏克的 著作往下談到新古典主義,北歐學派、奧國主觀學派的著作,……

胡適先生說:「舊的著作如休謨柏克、康德、亞丹斯密我都知道了,

北歐及奧國經濟學派我無力窮追,我感興趣的是當代學人在此方面 的著作,我在這方面太隔膜了,請你開一書單給我,以供返美之後 的涉獵。」我遵命開了……米塞斯、海克(案:即海耶克)、盧布 克的著作,並加上了R. Popper(案:此處 R.為錯寫,應為 K.)的 公開社會及其敵人(The 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胡先 生聽了非常注意。臨別之前,作了一個約定以後要多見面。151 從周德偉上述提到的事來回顧比較,可就以下追隨、崇敬胡適三十年 的羅敦偉之言,證明胡適在進化史觀上對社會主義、資本主義長期的 看法。

周德偉轉述羅敦偉的話後,也就是在胡適〈從「到奴役之路」說起〉

發表後七年,羅敦偉於1961 年撰寫〈五四與共產黨的四柱清冊〉,公開 回憶表達他當時的見解評論:

我生平異常欽佩胡先生……早幾年……在『自由中國』雜志社茶話 會席上公開說明,他要自動洗腦,因為他過去主張社會主義。到今 天才瞭解社會主義都與共產主義同一方向,都要不得;而其成就之 大,還都不如共產主義。……憑愚見,適之先生實在可以不必洗腦。

150 周德偉,〈我與胡適之先生〉,收入氏著,《周德偉社會政治哲學論著》,頁 370、372。

151 周德偉,〈我與胡適之先生〉,收入氏著,《周德偉社會政治哲學論著》,頁 372。

因為社會主義太多了。一般社會主義與共產主義同一方向的,當然 值得反對。其與共產主義不同方向,甚至方向正相反的,正可以主 張,又何必加以反對呢?……即如「胡適文存」第三集「我們對於 西洋近代文明的態度」文中提到:「……這個社會主義的大運動現 在還正在進行的時期。但他的成績已很可觀了。……也都已成了近 代文明的重要部分」。這個分析與觀察,自今日看來……雖然都近 乎是社會主義的理想,但是正是共產主義的剋星。152

這段文字中,羅敦偉重提胡適1926 年的〈我們對於西洋近代文明的態度〉

一文,該文正是胡適1954 年〈從「到奴役之路」說起〉文中所公開申明 要放棄、得洗腦的舊見。胡適對此的態度很堅定,所以1954 年的文章發 表後,當「羅敦偉先生隨即致函」153胡適後,胡適便急於回覆羅敦偉,

表達堅定新見之意。然而,胡適坦承自己不熟稔這個大問題,故轉而求 助周德偉代為回答。此處反映一個重要事實,胡適雖自述告白,藉由海 耶克著作公開懺悔,今是昔非,但是「我(案:指胡適)在這方面太隔 膜了」,154如何能答覆羅敦偉的信函呢?胡適對自己公開轉向所依據的 學說,連起碼學理知識都「太隔膜」的情形下,還是公開懺悔了,而且 立場「堅定」。拙文推測,胡適的轉變之因,除了海耶克的因素外,還 有來自對1949 年山河變色、對二戰以來東西思潮撞擊反思的因素。換言 之,胡適在「太隔膜」海耶克(學術傳統)著作的情況下,不僅接受了 海耶克的世界觀,放棄了宿見舊說,且篤信「新識」,至逝前變化不 大。

大約在1959 年或 1959 年以後,周德偉又去看訪胡適一次,周氏追 憶那次談話:

我說:「胡先生做過一篇『少談主義多談問題』,一貫的表示了胡 先生實驗主義者的態度,文章本來很好,但胡先生後來函覆李守常、

152 羅敦偉,〈五四與共產黨的四柱清冊〉,《暢流》第 23 卷第 6 期,頁 2-3。

153 周德偉,〈我與胡適之先生〉,收入氏著,《周德偉社會政治哲學論著》,頁 370。

154 周德偉,〈我與胡適之先生〉,收入氏著,《周德偉社會政治哲學論著》,頁 372。

藍公武又讓步了,承認李、藍兩先生的觀點,胡先生未免太遷就了,

這封信不如刪去為愈。」胡先生說:「我和李守常先生的交情不錯,

當時我不知道他是共產黨,而且他的態度從不激烈,我為融洽朋友 的感情,所以遷就了。」我說:「後來事實證明共產主義招致滔天 之禍,胡先生的信,徒然表示胡先生的態度及思想不夠堅定。事實 上胡先生決不如此。」胡先生說:「事已過去,不必懊悔。」155 周德偉的說法待商榷。胡適當年對李、藍兩位並未讓步,他晚年在哥倫 比亞大學所口述的回憶錄中,不僅維持當年與李、藍論辯的見解,也對 藍公武論述有所肯定。此外,胡適一生多次回憶「問題與主義」論爭的 文章內容,幾乎維持一貫的看法。胡適當年論辯有攻有守,有肯定亦有 反駁李、藍論述。胡適之所以「態度及思想不夠堅定」,就拙文前述種 種,主要來自當日學養的限制,一方面,胡適沒有海耶克般對中央計畫 的識見,不能充分理解李、藍和他自己三人論述所牽涉到的問題性質;

另一方面,也因此緣故,胡適當日並未純就社會主義(胡自己日後長期 仍相信它)或馬克思主義(胡適晚年回憶錄中提到:「我從未寫過一篇 批評馬克思主義的文章」),156作為主要批判的目標。換言之,胡適在 當年論辯後極長的歲月中,對於布爾什維克模式、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

仍無清楚的識見與把握,遑論對於中央計畫起碼的理解。因此,在當年 的「問題與主義」辯論時,胡適如何能對共產主義、對李、藍兩人採取

「堅定」的「態度及思想」?何況論辯發生在1919 年的 7 月和 8 月,中 共尚未建黨,何來李大釗當時是共產黨的說法?157在周德偉文中,胡適

155 周德偉,〈我與胡適之先生〉,收入氏著,《周德偉社會政治哲學論著》,頁 377-378。

156 胡適口述,唐德剛譯註,《胡適口述自傳》,頁 195。

157 根據唐寶林的研究,共產國際代表雖在 1920 年 4 月來華拜訪李大釗,但是整個中共建 黨的準備工作都是由陳獨秀擔綱任之。中共一大是在1921 年 7 月 23 日,但正式建黨則 在1920 年 11 月完成。因此,關於胡、李的論辯,胡適告訴周德偉「當時我不知道他是 共產黨」的說法,顯然不成立。唐寶林,《陳獨秀全傳》(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

2011),頁 146-161。然而,在胡、周的談話之前,胡適已在 1956 年 8 月 3 日的日記中 寫下:「一九二一年共產黨成立」的話,何以不在說出「當時我不知道他是共產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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