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 年 3 月 5 日,胡適應「自由中國社」週年會之邀,在臺北裝甲 兵軍官俱樂部發表了一篇講詞〈從「到奴役之路」說起〉,46拙文以為,
這篇講詞是「問題與主義」論爭以後,胡適陸續撰文談到當年論辯的反 思反省之中,最關鍵的一篇資料文獻,又是胡適一生學術思想限制的解 惑與移除之最佳佐證,也是篇最需要費力耙梳及說明的思想論述。這個 事實與轉變,主要與胡適初步(亦是晚年)接觸到海耶克思想直接相關。
這是過去研究胡適思想者極少把握到的識見,也是論爭九十多年以來,
各方研究者、評論者在胡適問題的解釋上,產生分歧甚或迷失的根本原 因所在。
胡適在未接觸海耶克思想學說前,有一個貫穿他大半生隱而少顯卻 長期支配他的見解。拙文在此試圖重建該見解。
胡適自青年留美時起,即接受如下觀點:放任式的資本主義,在點 點滴滴的、漸進不驟的進化世界觀中,應當被修正、被超越,並以政府 或國家為興利除弊的工具,介入干涉社會的各種公共利益問題,最終演 進到「社會化」之社會主義或自由主義式的社會主義。47換言之,胡適
46 胡適,〈從「到奴役之路」說起〉,收入姜義華主編,《胡適學術文集.哲學與文化》,
頁709-715。
47 胡適這種興利除弊的國家工具概念,部分的論述最早已出現在 1916 年的一篇得獎論文 中,見Hu Shih, “Is There a Substitute for Force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今收入季羨林
主張以國家為工具,干涉介入社會,以解決資本主義、個人主義所引發 的各種社會危機、矛盾。以下按年月先後予以介紹。
胡適留美時期,在1914 年 9 月 13 日的日記中曾記下:「今人所持 平等自由之說,已非復十八世紀學者所持之平等自由,……今日西方政 治學說之趨向,乃由放任主義(laissez faire)而趣干涉主義,由個人主 義而趣社會主義,……蓋西方今日已漸見十八世紀學者所持任天而治(放 任主義)之弊,今方力求補救,奈何吾人猶拾人唾餘,而不深思明辨之 也?」48此時的胡適,雖萌以社會主義補救放任主義(即資本主義)的 缺失,但並沒有任何具體可行的方法,一直要到1919 年 5 月杜威來華講 學的契機,始見端倪。
杜威自1919 年 9 月 20 日起,持續到次年 3 月 6 日結束,在北大分 16 次講演,該講演由胡適擔任翻譯。這 16 次講詞後來合成一篇長文〈社 會哲學與政治哲學〉,前兩節發表於《新青年》。胡適在1919 年 11 月 為杜威講演〈社會哲學與政治哲學〉撰寫的引言中說起:「杜威……獨 有政治哲學方面至今還不曾有系統的大著作出世。……不曾有一部正式 的『實驗主義的政治哲學』。所以今年杜威先生同我商量講演題目時,
我就提出這個題目,希望他藉這個機會做出一部代表實驗主義的社會哲 學與政治哲學。他很贊成我這個意思,故有這16 次的長期講演。這是杜 威先生第一次正式發表他的社會哲學與政治哲學。」49在這篇長文中,
主編,《胡適全集》,第35 集,頁 189-203,特別是 193-194、199、201-203。這個看 法主要根據兩條證據而來。在1940 年撰成的 “The Political Philosophy of Instrumentalism”
一文中,胡適指出杜威在1916 年的兩篇論文 “Force, Violence and Law” 和 “Force and Coercion”,實已發展出了充分利用國家工具潛能的觀點(見季羨林主編,《胡適全集》,
第38 集,頁 44)。因此,在給杜威的一封信上,胡適告訴杜威,也就是杜威這兩篇論 文,巨大地影響了他這篇1916 年得獎之作(Hu Shih to John Dewey, 1940.03.02 [09620] , The Correspondence of John Dewey, Volume 3: 1940-1953[光碟版])。
48 胡適撰,曹伯言整理,《胡適日記全集》(臺北:聯經出版公司,2005),第 1 冊,1914 年9 月 13 日,頁 492-493。
49 胡適,〈杜威博士講演錄 社會哲學與政治哲學〉,載於《新青年》第 7 卷第 1 號(1919,
北平),頁121-122。
胡適初次見到了杜威比較個人主義和社會主義個別的利弊,以及國家作 為一種工具主義的說法。
杜威在文中指出,歷史進化中,人性傾向當人們相互衝突時,「只 想找一個最高主持公道的機關……來和解」,而且「社會愈進化,要求 第三者解決的事愈多,所以國家更成為永久的評判機關了」。在這個事 實與原因上,國家可以「操縱最高權力」的合法性,端看它是否代表的 是最廣的「公共利益」而定。因此,杜威論述,國家工具性功能在於「怎 樣用它才可以謀社會的公共利益」,並用政治勢力(force)「使不公道 的逐漸公道,不平等的逐漸平等」。此外,杜威批評「西洋人把政府實 在看得太重,……政府佔了極重要的地位,……明白人發生疑問,……
究竟國家政府應否有這麼大的權力?」「德國系的政治哲學」,即崇尚 這種國家至上的必要。但另一方面,杜威也指出:「個人主義──自由 主義一派的壞處,在於把國家的勢力太限制了。」因此,杜威主張應當 兼取個人主義與社會主義兩方的長處:「怎樣可以有個人主義的好處,
而沒有損害社會的壞處,這是一個重要問題。」50
為了配合杜威1919 年 5 月起來華的講學,1919 年 4 月,胡適發表
〈實驗主義〉(1919 年 4 月間在北京的四次講演匯集而成,後再經修訂,
7 月 1 日完成定稿),開始介紹杜威哲學的基本觀念:「知識思想是人 生應付環境的工具」和「實驗的方法」。接著,在7、8 月進行的「問題 與主義」論爭中,胡適以杜威門徒的立場與思想,表達他立論的核心觀 念──主張點滴局部的改革方法,反對根本解決問題的辦法。胡適的這 些觀念相較於數月後杜威講演的〈社會哲學與政治哲學〉論述,論證上 雖不如杜威的周詳,但主旨上則全然相同。51畢竟,胡適是沿隨著杜威
50 杜威,〈社會哲學與政治哲學〉,收入沈益洪編,《杜威談中國》(杭州:浙江文藝出 版社,2001),頁 14、49-50、55、66。這篇長文的英文摘記原稿,杜威逝後,未能尋 得,此事來龍去脈,詳見 Robert W. Clopton and Tsuin-Chen Ou eds., JOHN DEWEY LECTURES IN CHINA, 1919-1920 (Honolulu: The University Press of Hawaii, 1973), pp.
31-34.
51 胡適,〈實驗主義〉,載於 1919 年 4 月 15 日《新青年》第 6 卷第 4 號,後經修訂,收
思想而思而行。
1920 年 5 月 15 日,胡適在北京社會實進會講演,繼續反映杜威〈社 會哲學與政治哲學〉文中國家是為社會而設的工具說:「由歷史方面看,
國家是一種最有用的工具,用得好就可以替社會造福。社會改良家一定 要利用他,因為他可以幫助我們做好些事。」52 1921 年 8 月和 10 月,
胡適在安慶一中與中國大學皆以〈好政府主義〉為題,發表講演,內容 則幾乎相同。這兩次講演中,胡適論述「人類是造工具的動物」,其他 動物類皆沒有製造工具的天才。政府是人造的一種工具,其目的在於適 應于公共的需要,「可以促進社會全體的進步」。將政府做為公共機關 來指揮大眾,可減少社會上人的惰性,並超越克服個人或少數人不能為 的事。政府這工具若交給少數人,必遭濫權以謀私利,「所以宜用民治 主義去矯正他」、「監督他」和「管束他」。胡適把政府看作工具,故 稱之「工具的政府觀」或「政治的工具主義」(political instrumentalism)。
胡適甚至由此工具主義引申出,政府壞了和不受修正時,「可改一個好 政府──這是淺顯的革命原理。所以在工具主義的政府觀之下,革命是 極平常而且極需要的,並不是稀奇事」。總之,胡適此處所言「工具主 義的政府觀」,仍不出杜威〈社會哲學與政治哲學〉的內容。53
入《胡適作品集》,第4 集,頁 61-112。胡、杜兩人相同處,見:杜威,〈社會哲學與 政治哲學〉,收入沈益洪編,《杜威談中國》,頁5-11、30-34、71-81。1959 年 7 月,
胡適以 “John Dewey in China”(「杜威在中國」)為題,在夏威夷大學講演,講詞中,
胡適對當年邀請杜威的團體所做的準備工作,以及杜威講演的過程、翻譯、出版和影響,
有著清楚扼要的回顧。Hu Shih, “John Dewey in China”,今收於周質平主編,《胡適英文 文存》,第3 冊,頁 1515-1523。該文中譯本,見胡適,〈杜威在中國〉,夏道平譯,
原載於《自由中國》第21 卷第 4 期(1959 年 8 月 16 日),今收於《胡適作品集》,第 25 集,頁 31-44。
52 這次演講由許地山記錄,題為〈研究社會問題底方法〉,原載 1920 年 5 月 26-29 日《晨 報副刊》,今收入季羨林主編,《胡適全集》,第21 集,頁 229-243,引文在頁 243。
53 胡適,〈好政府主義〉(安慶一中演講),《胡適日記全集》,第 3 冊,1921 年 8 月 5 日,頁259-262;〈好政府主義〉,1921 年 10 月於中國大學演講,後刊載於 1921 年 11 月17 日至 18 日《晨報副鐫》,今收入歐陽哲生編,《胡適文集》(北京:北大出版社,
1998),第 12 集,頁 714-719。此外,潘光哲對《努力週報》(1922 年 5 月-1923 年 10
1922 年 4 月,胡適在課上講王莽國家社會主義的精義,稱讚王莽是 國史上最偉大的政治家之一,下詔將民間六項基本財經要事收歸國家管 理(六筦是:鹽、酒、鐵、名山大澤、錢布銅冶、五均賒貸),也就是 將民間的「公共用具」全收歸社會或國家辦理。這種以政府組織為大計 畫的干涉工具,是為了平均社會,使不公平逐漸減少。胡適後將該講義 原文發表在1922 年 9 月的《讀書雜志》上,既肯定王莽的社會主義,又 主張用政府為工具來推行社會主義政策,透露出杜威〈社會哲學與政治 哲學〉的要義。胡適並將該文譯為英文論文,1928 年發表在外國期刊上,
並在文末增添新的說法:兩千年來,「竟沒有歷史學者──無論是如何 自由主義的──替他說一句公平的話」。自由主義學者胡適肯定社會主 義皇帝,替他伸冤!這裡反映出胡適把社會主義包括在他長久堅信的民 治主義之中。1941 年 3 月,胡適在美國伊利諾大學講演中國古代社會結 構的問題時,甚至指出王莽所採行種種「社會主義的政策」(“socialistic policies”),可視之為歷史上「第一位新政推行者」(“the first ‘New Dealer’”)。胡適並強調,王莽的社會主義主張代表著儒家知識分子正統 思 想 的 一 個 重 要 部 分 , 有 助 於 中 國 社 會 結 構 愈 演 變 愈 「 民 主 」
(“democratic”)。1942 年 2 月 5 日,美國副總統 Henry A. Wallace 約胡 適吃午飯,胡適日記中寫下:「Wallace[華萊士]說,他對于王安石特 別感覺興趣。我答應他把《王莽》一文送給他看看。」明顯地,胡適希 望身為「新政」執行者的 Wallace 能讀到他研究歷史上「第一位新政推
(“democratic”)。1942 年 2 月 5 日,美國副總統 Henry A. Wallace 約胡 適吃午飯,胡適日記中寫下:「Wallace[華萊士]說,他對于王安石特 別感覺興趣。我答應他把《王莽》一文送給他看看。」明顯地,胡適希 望身為「新政」執行者的 Wallace 能讀到他研究歷史上「第一位新政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