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夢
瘦子問植物人:「你會做夢嗎?」植物人有沒有意識,會不會做夢,至今醫 學界依然沒有共識。最近我看到一則非常驚悚的報導,一個植物人十二年後醒來,
說她這十二年裡意識都非常清楚,包括醫生對她動刀的時候,她痛不欲生――因 為醫生並沒有給她麻醉――卻無法用任何方式表達。但或許手術的痛不是這十二 年來最恐怖的時刻。這是真真實實地困在自己的身體裡。《保持清醒》裡的植物 人,顯然會做夢,而且有能力控制他的夢。他在夢裡變成心理醫生,殺了瘦子,
抓走了他的小孩,用沒有言明的方式虐待。
但這個小孩,真正存在嗎?或許只是植物人的想像,所以胖子反覆問:「他 有個兒子?」至少在植物人的夢裡,「兒子」是確實存在的,變成他的禁臠。然 後男孩也開始做夢,藉由做夢,抵抗「心理醫生」,或毋寧說是一種逃避,所以 他裝死(機器人真真第一次醒來)、把自己變不見(機器人真真第二次醒來)。最 後,胖子殺了心理醫生,在男孩父親屍體旁,救出了男孩。表面上,這是男孩的 勝利。但事情真那麼簡單嗎?心理醫生真正止步何處?
這只是其中一條可能的夢的路線,就呈現激烈的分岔。
心理醫生說他找到了方法進入到男孩創造的「房間」裡,這個房間,明顯指 涉汽車旅館「太空漫遊」。一個像太空船又不是真正太空船的房間,一個男孩喜 歡在裡面裝死的房間。
心理醫生的方法表面上看起來是利用另一個房間――大叔和援交妹所在的
「電車痴漢」――來達成目標。大叔和援交妹聽到槍聲,對著緊急按鈕大喊對面 房間「太空漫遊」有人開槍,瘦子以警察而非父親的身分進入「太空漫遊」,喚 醒機器人真真。這時候,男孩在兩個層面上都消失了。在心理醫生禁錮他的桶子 裡消失;也在自己創造的房間裡消失。但最後,心理醫生用一番話攻破了男孩的 心防,廁所傳來哭聲,心理醫生穿過定格的瘦子和機器人真真,走進去。
但下一場,心理醫生黑暗中柔弱又強勢的大段獨白,把自己和男孩、加害者 和受害者、語言和行動壓縮在一起,最後卻成為獨裁者的末日演講,在自己的幻 見空間裡,遭到胖子反噬。胖子是男孩植入診所的間諜嗎?或者他代表的是一個 純粹不穩定的力量,在某刻爆發?這個問題還沒解答,下一場又再次出現翻轉:
心理醫生還沒死透,就回歸了。而且有了新的聲音。
於是有了新的可能:心理醫生真正潛入男孩內心世界是在他死後,正如齊澤 克解釋原父迷思(the myth of the primal father)和伊底帕斯情結的差異:「弒父的 結果並不能排除這道障礙,我們終究到最後得不到享樂。相反地,死去的父親卻
比活著的父親權力還要龐大。27」雖然心理醫生不是「父親」,卻代表類似的權威 型態。胖子殺死了心理醫生,走進男孩創造的房間,最終拯救了男孩。但這過程 中,機器人真真不斷以心理醫生的名義發言,她在做的,正是三加一療程的那個
「一」,她反覆講著四個字:「保持清醒。」提醒讀者,這是一個四字詞。
於是又回到了循環裡,這是不是植物人一個人的夢境/幻見空間?他在此尋 尋覓覓,最終用肉身消滅,精神長存的方式在場。又回到了夢是單一主體的慾望 投射的邏輯裡。這就是《保持清醒》反覆探問的:夢是什麼?它的作用何在?是 主體一個人在做夢,還是主體被夢擄獲?或者夢裡的每個人都是主體?這裡的
「主體」是康德式的主體。他提出的命題「不只把他人當做手段,同時也要將他 人當做目的(自由的主體)來對待」可否適用在夢裡的他人?
《X 檔案》(The X Files)有一集就描述了夢與現實的神秘依存關係。穆德早 晨醒來,起身,雙腳踏到地上,卻踏進一攤水裡,朋友送他的水床破了。接著他 匆忙出門上班,又臨時去銀行辦私事,卻遇上搶案,他中彈,而搶匪被隨後趕到 的史卡莉擊斃,但穆德還是回天乏術。然後他又醒來,又踏進水裡,又去銀行,
又碰到搶案,又死了。但這次他感到似曾相似。他每次醒來,都有些不同作為,
試圖阻止搶匪。他甚至已經預知搶案會發生,但還是無法避免被殺和醒來的循環。
最後他醒來,起身,踏在乾燥的地毯上,出門上班,去銀行,走到搶匪身邊,拿 出槍遞給他,寫了一張紙條:「我知道你要搶劫,用我的槍吧。」這次他打消了 搶匪的念頭。他沒有死亡也沒有再次醒來,因為這次是「現實」。穆德在夢裡不 斷修正自己,完成了以後才投入現實,拯救自己和搶匪的命運。
另一個很短的故事就更奇怪:一個來自西藏的活佛據說可以靠自身的修為改 變夢境,比如夢中出了一場車禍,他能夠回到更早的時間點,阻止這件事發生。
當然是否真有其事我不知道,令我感興趣的是:如果只是夢,何必費心修正?夢 境又不會如X檔案般和現實相遇(他也沒有能力扭轉現實中的一場車禍)。莫非
夢裡的人也是生命體,需要被幫助。
若我們把穆德每一次醒來都看作一個平行宇宙,並陳它們,而在大多數的平 行宇宙中他都死了,那麼他對未來的「記憶」可以用日本漫畫《七龍珠》來解釋。
特南克斯「回到」過去,警告悟空等賽亞人未來的世界被人造人毀滅了,他告訴 他們拯救世界的關鍵,然後他「回到」未來。果然,未來被改變,人造人沒有毀 滅世界。但真實的情形是:他去到了一個悟空及其夥伴創造的平行宇宙,他時空 旅行的出發點,那個世界,依然被人造人毀滅了。這就是平行宇宙對時空旅行的 解釋,避開了單一宇宙改變過去會產生的「祖父悖論」。28穆德表面上在做夢,其 實是去到了一個他死去的未來/平行宇宙,藉此警告自己。把夢等同於平行宇宙,
把醒來和睡著看作時空旅行,那麼那位活佛做的事情,或許和穆德的差異就沒有 那麼大。因為夢裡的人也活在他們的現實裡。
我們每一次沉睡,都進入某個平行宇宙,醒來的時候亦然。所以要善待夢中 如現實裡的人。《保持清醒》裡,機器人真真三次醒來,是男孩三次沉睡,進入 到不同的平行宇宙(帶有某種原初印記)。但最後一次,更像是男孩和心理醫生 同時夢見機器人真真(帶有兩種印記)。
機器人真真最後一次醒來,她的狀態明顯不同於前兩次。面對胖子暴力脅迫,
無事般面帶微笑,平靜地道出那首只有她聽得到的歌。她好像一個魁儡,但同時,
又像一個說有光,就有光的上帝,說「兩槍」,胖子就開兩槍,指認真正的「胖 子」,叫男孩男孩,最後想起所有事情:查特.貝克;「每一次我們道別,我就死 去一點點。」這一場就像一個儀式――如瘦子所說――把玩具一一擺好。安放那 些曾經有待商榷的事物。機器人真真被指派這最後任務。當一切問題都有解答,
而且我們知道,都是正確答案,這個情境反而顯得不真實(這刻,最像夢;而機 器人真真,最像機器人)。對胖子而言,都是無用的答案。
但機器人真真不在乎這些,不在乎被暴力對待或被捕,因為她已經與她的老
28 你回到過去殺了你年輕的祖父,祖父死了就沒有父親,沒有父親也不會有你,那麼是誰殺了
梗情境相遇――哈姆雷特不斷說要為父報仇卻用諸多理由延宕,最後卻簡單地完 成了,這就是與老梗情境相遇,所以他也死了――說出那句經典句子。機器人真 真和胖子在整場戲像是兩個平行宇宙。不同於男人和瘦子,胖子和機器人真真沒 有相遇。各做各的夢。但最後,她卻對這個沒有相遇的人說再見。
2. 現實
雖然如上所述,幾乎要下了一個沒有夢,只有現實的結論,但畢竟,我們對 現實和夢――可能是他人的現實――還是有一個基本的認知差異。我們用這個差 異,去確認自己的存在(這不是夢),或假想另一個現實(如果這只是夢就好了)。 所以在《保持清醒》裡,不論是夢中夢或多個做夢者的結構,對那些在做夢 的人――主要是植物人、瘦子、男孩――而言,都還是有一個相對的現實。男孩 被抓走、瘦子夢中驚醒――帶出他被霸凌的過往――植物人是植物人,這些對他 們來說,都是「現實」,然後他們開始做夢。為的是逃避一個用宏觀的角度看是 相對,但創傷者所見到,卻是絕對的現實。是的,植物人、瘦子、男孩,他們面 對的絕對現實,就是創傷經驗。這不是夢,神啊,如果這只是夢就好了。但在夢 裡,我們也不能停止和自己的創傷相遇。這就是精神分析如此重視夢的原因。因 為夢跟現實,像是彼此僭越、指涉。但這種「像是」的認知,會不會如兩面互相 映射的鏡子,變成一種對我們自己說故事的方式――我們本來不活在任何故事裡
――讓我們永遠活在創傷之中。
做夢的時候,有時候會感覺做過這個夢;有時候在生活中,會感覺這個場景 在夢中出現過。胖子因為對一個「混混」開了兩槍――同一天瘦子被殺,兩個創 傷經驗――而被強制去看心理醫生,最後他用同樣的手法兩槍殺了心理醫生,接 著,他接到一通電話,瘦子死了。這是一個無間地獄的循環,這種無間地獄,可 能只出現在夢裡或真正的地獄;但有時候,現實生活中,我們不也覺得彷若處於 永劫回歸,用重複原則壓抑快樂原則,就像活在一個無間地獄裡。
所以幾乎要下一個老生常談的結論:沒有現實,只有夢。既然如此,我故意 把這段寫得很短,把「夢」寫得很長。雖然,以科學的角度而言,我們感覺起來
所以幾乎要下一個老生常談的結論:沒有現實,只有夢。既然如此,我故意 把這段寫得很短,把「夢」寫得很長。雖然,以科學的角度而言,我們感覺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