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了好幾條支線,我一一為它們取名字。最後總算纏繞在一起,可以拿掉名 字,可以把這些被隱去的名字,一一講給你聽:「心理醫生與胖子」、「沉睡的真 真」、「藍儂與打子」、「大叔與援交妹」、「胖子與瘦子」,以及兩個以上的「序場」。 最後「胖子與瘦子」這條線被捨去,他們雖然有緊密的關係,但對手戲卻只有一 場,兩人深厚的情誼大抵來自他們互相對應的名字和胖子對瘦子的追憶及承諾。
這些是它們的「真名」。我偷偷告訴你,請你不要告訴別人。
在它們還分別待在不同 Word 檔之時,有一天我在公車上,很難得地用手機 而不是 Mp3 聽音樂。Spotify 會自動跳出一些它認為我感興趣的音樂。程式的小 聰明。John Lennon 跳出來了。我就聽。他離開披頭四後做了很多深沉的音樂,
比如 “Mother”、 “God”;也做了一些過甜的歌,圍繞著兩人打轉:小野洋子和 他的兒子。 “Beautiful Boy”就是其中一首。我聽著聽著,腦中就有了畫面:一個 怕黑的男孩,他的爸爸唱歌哄他入睡,告訴他閉上眼睛怪物就不見了,但他怕的 就是閉上眼睛後的黑,好不容易,他閉上眼睛,將睡未睡之際,兩聲槍響,他的
爸爸被殺,他被人綁架了。
我腦中緊接著冒出一句舞台腔濃重的台詞:「我一直以為我在寫真真的故事;
原來,這個故事,是屬於男孩的。」我差點在公車上,脫口而出。回家後,就寫 了另一個序場,取名「父與子」。是真正的序場。
男孩被放在桶子裡,只露出一顆頭,眼睛被黑布蒙住的形象在他被心理醫生 抓走後很快就出現了。他被置於圓心,他的頭轉動的方向,是他投射出的空間。
(但心理醫生用手電筒照他,使他轉向診所,則是另一個設計。)本來想讓汽車 旅館的三個房間都是男孩創造的,但這對一個孩子而言負擔太大了。最後,我選 擇了其中一個房間:「太空漫遊」。
心理醫生:噢,對,你也有你自己的小房間對吧,像我這間診所一樣,可以 為所欲為的地方。雖然,你喜歡在那裡裝死。(傾身向男孩)你何時要帶我去 參觀?我猜,它像宇宙中的一艘,太空船。(頓)假的。24
心理醫生口中的小房間,就是所謂「幻見空間」。
幻見通常被認定為一種實現主體慾望的場景。這種初步的解釋是恰當的,只 要我們認定它實際的狀態:幻見所呈現的場景其實並不是我們所滿足的慾望,
相反地,反而是展現慾望本色。精神分析的基本論點是慾望並不是事先被賦 予的,而是後來才被建構的――這正是幻見扮演協調主體慾望的角色,詳述 主體的客體,讓主體認定自己所處的位置。25
類似佛斯特(E.M. Forster)讓一個老太太說出:「我如果不知道自己說什麼,
24 《保持清醒》第十二場。
怎麼告訴你我想的是什麼?26」先有幻見這個虛構場景,主體才在其中學習慾求 慾望。男孩在「太空漫遊」裡變成一具屍體,或消失不見,都不是預設的,不是 場景服務慾望,反而是場景讓主體獲得角色。心理醫生也是在診所裡,確認了心 理醫生這個特殊位置。他的治療行為,建構出醫生的形象。
在《保持清醒》裡,或許可以這麼說:幻見空間被簡單地等同於「夢」。也 可以這麼說:夢,是幻見空間的通俗版。所以多個幻見空間,有兩個可能:多個 做夢者,或夢中夢。如果是夢中夢,那麼第一個做夢者是誰?有可能是植物人。
植物人又是心理醫生,瘦子問他:「你會做夢嗎?」他在夢中營造了一個殺死父 親、奪取孩子的場景,做為回應;而在他的夢裡,男孩開始做夢。也可能先是瘦 子夢見了心理醫生是植物人,在夢中殺他;他因此驚醒,對牆壁開兩槍。也有可 能是男孩,一開始,便是他從清醒到沉睡的過程;他首先夢見父親被殺,殺人者,
是他夢中在做夢的植物人,植物人夢見自己是:心理醫生。
但有沒有另一個更奇異的可能:多個做夢者,他們夢見彼此,而彼此,也正 做著有「他們」的夢。這個想法來自我的一首詩,名為〈還小〉:
你還小的時候
相信那些你夢裡的人 也在做有你的夢 你長大後
進入一個永不結束的惡夢 夢裡有我
我還小的時候 已經懂得害怕 對那些是惡夢的夢 以及不是惡夢的夢 夢裡不一定有壞人 但你仍舊希望 或者我希望 壞人不能夠做夢
我們對彼此做惡 已經足夠
別再去想現實 別再去想
我們在彼此的惡夢裡 試圖做好人
這首詩某刻被胖子念出,道出這個結構的可能以及「夢」與「惡」的關聯。
雖然我用「還小」,把時間軸往前拉――寫詩的當下沒有想起小時候打禪七被給 予的法號就是「常夢」――但事實上,是在這幾年我想是精神疾病帶來的副作用,
我非常的多夢。可怕的是,有一陣子,所有的夢都會被夢中的我定義為惡夢。即 使驚醒後,回想起來,不過是夢見一些日常。這首詩在討論夢本身是惡的可能,
但在這可能性下,我們仍然希望,壞人不能做夢。也就是:夢裡沒有壞人。這種 對夢的期望,其實是對現實的期望,即使取消壞人的世界,仍舊是惡。
當然,這首詩的「你」與「我」互相滲透、糾合在一起,時而擁有同樣的願 望,時而又是彼此的惡夢,只因為「我」出現在「你」的夢裡,或相反,互為絕 對的他者。所謂絕對的他者,意指絕對無法被內化的他者,恐怖份子和上帝,就 是這樣極端的存在,所以會被理解成――其實是無能理解――善本身或惡本身。
不論是夢中夢的垂直結構,或彼此做夢的平行結構,這些夢都彼此關聯,甚至彼 此對抗。夢既是結構,在內容上,又同時是惡和救贖。
但在夢的結構之下,或之上,還有一個結構,也就是機器人故事。它製造出 酒吧加汽車旅館這個結構,是瘦子傳承給男孩的遺產,男孩的夢,總是建築於此。
而夢,反過來讓機器人合理地登場,也讓他們看起來不那麼合理(因為他們是夢 裡的機器人)。
所以,不僅兩顆子彈,創造出一個平行宇宙;劇本裡的各個夢境/幻見空間,
也可以被視為多個有時相交的平行宇宙。我刻意讓每個場景都可以獨立出來觀看,
比如機器人真真第一次醒來面對的複雜狀況,男人是否真實填補了那段空白,或
者另有所圖,這個場景和其他場景一樣,似乎要揭露什麼,但都沒有後續。獨立 出來的時候,要直接觀看,台詞和劇情本身是重點,比如心理醫生和胖子在診所 裡,呈現出來的醫病關係以及權力關係的翻轉。反之,如果整體地看這個劇本,
就必須傾斜觀看每個場景。重點不在機器人真真和男人共同面對的複雜狀況和解 決之道,而是展現男孩的幻見。
所以大叔和援交妹,表面在上演「電車痴漢」的戲碼,實則是心理醫生診所 幻見的延伸。也可以說,捷運場景,是劇本結構的延伸。與之相反,「藍儂與打 子」是結構的剩餘物。藍儂和打子相遇時,正好是整齣戲最混亂、鬆弛的一刻,
和「中場休息」重疊,開日光燈。但表演繼續著,他們開房間。
「The Martian」的存在是做為結構的溢出,它不屬誰的幻見空間,而比較像 是小幻物本身。齊澤克曾經將小幻物比做健達出奇蛋裡的塑膠玩具,它不是巧克 力,卻填補了巧克力的空洞。打子和藍儂做愛、抽大麻,說著似是而非的話。像 一張張快照,填補劇本中間的空洞(他們出場也相較其他人物集中於某區段)。 既不屬於結構,又從內部增加一個異質物。但最後,他們嗨過頭的好萊塢式行為
――隨性地對書開槍,頭頂書開槍――卻意外成為下半場的戲劇動力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