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戲劇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
Graduate Institute of Drama and Theatre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保持清醒》
Stay Awake
王天寬
Tien-Kuan Wang
指導教授：紀蔚然 博士 王嘉明 講師 Advisor: Wei-Jan Chi, Professor
Chia-Ming Wang, Instructor
中華民國 106 年 1 月
Jan, 2017
目錄
《保持清醒》. . . 2
《保持清醒》劇本自述 . . . .71
參考書目 . . . .105
《保持清醒》
人物
男孩
瘦子：很胖的警察 心理醫生、植物人 真真
胖子：很瘦的警察 男人、殺手
機器人真真 大叔
援交妹 藍儂
打子：非常瘦，可男可女 李昌鈺：李昌鈺
舞台
圓形舞台。被平均切分成ㄅ、ㄆ、ㄇ三區。ㄅ區為真真家。ㄆ區為酒吧和汽車旅 館，有一個很大的「愛」字霓虹招牌垂吊在空中。ㄇ區為心理醫生診所，開場時 胖子和心理醫生已入座。圓形舞台前為戶外景。上舞台有一螢幕和一氣窗。
註：――為說話被打斷；／為兩人同時說話的插入點（或為詩的分行）。
序場
暗場。只聽得到聲音。
男孩：拔。我想再聽一個故事。
瘦子：拔拔該去工作了。
男孩：你又要去殺壞人喔？
瘦子：（頓）我是去幫助有需要幫助的人。
男孩：我不怕壞人。（頓）我怕黑。
瘦子：你乖，睡著就不怕囉。閉上眼睛，想像自己――
男孩：再一個故事就好。好不好？
沉默。
瘦子：你想聽什麼？
翻動東西的聲音。
男孩：我想聽這個。
瘦子：（頓）這個……你從哪裡找到的？
男孩：你的房間。
瘦子：這不是給小孩子聽的。
男孩：我不要聽童書。我要聽這個。
沉默。
瘦子：好吧。這是拔拔寫的一個故事。（翻書聲）從前從前――
男孩：為什麼是從前？從前沒有機器人。
瘦子：你要不要聽下去啊？
男孩：要。
瘦子：從前從前，在某個遙遠的地方，有一個地下室，專門存放機器人。
男孩：什麼是存放？
瘦子：就是……像你把玩具擺好那樣。（頓）這間地下室，各種機器人都有，他 們每個機器人，會做的事情都不一樣，有些會除草，有些會洗碗……
男孩：有些會殺壞人，像機器戰警。
瘦子：對。
男孩：還有拔拔。
瘦子：（頓）人類是他們的主人，為了讓他們練習說話啊，做事啊，所以人類主 人沒有把他們……嗯……關掉。而是讓他們一直活動著。（頓）他們的人工智能，
你知道什麼是人工智能嗎？
男孩：我知道，就是 AI。
瘦子：對。他們的 AI，讓他們可以去學習別的機器人的專長，結果他們就變得越 來越全能，越來越像，越來越像人類。（頓）在這間地下室裡，擁有最大話語權 的……說話最大聲的，是……幹……
男孩：（小聲）拔拔罵髒話。
瘦子：是機器人妓女。
男孩：妓女？他們的專長是什麼？
瘦子：她們沒有專長。
沉默。
瘦子：她們雖然沒有任何專長，但她們最懂得其他人的需要。（頓）她們知道人 們愛聽什麼話，也知道人們愛做什麼事。（頓）這些機器人都有完備仿真的性器 官在性交的過程中他們也會感到快感就像電路特別順暢的感覺這本來是為了人 類隨時能夠把機器人當洩慾對象但現在這些機器人彼此交溝。
男孩：拔拔你念太快了我聽不懂。
瘦子：這些不是重點。重點是――
男孩：那他們會生小孩嗎？
沉默。
瘦子：他們會生小孩。（頓）總之，階級出現了。
男孩：我知道什麼是階級，就是我跟拔拔是不同的。
瘦子：噓……這裡很重要。在這個地下室裡，漸漸地形成了一個小型的社會。雖 然這個地下室很大但是也沒有那麼大。所以，在機器人妓女的領導下，他們把地 下室改造成酒吧加汽車旅館。汽車旅館就是可以停汽車的旅館。（頓）到這裡你 有沒有發現什麼奇怪的地方啊？
男孩：什麼？
瘦子：你有沒有發現講到這裡，少了什麼？
男孩：我們家沒有汽車。
瘦子：（頓）對。但拔拔是說這個故事裡，有一個東西不見了。
男孩：什麼？
沉默。
瘦子：這是拔拔這篇故事最得意的地方喔，因為那些機器人也沒有發現。（頓）
就是――人類不見了。
沉默。
瘦子：（輕柔地朗誦）當他們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首先是一陣恐慌，但隨即感 到前所未有的自由。雖然他們不明白上面發生了什麼事。有一個機器人自告奮勇，
上到地表。他上去以後，只看到滿目瘡痍，所見之處並無人煙，空氣中飄著輻射 塵。這些輻射塵對機器人沒有影響，但會殺死絕大多數的人類。核子戰爭在地球 爆發了。
男孩：拔拔我聽不懂。
瘦子：就是人類主人都死光了。
男孩：因為他們是壞人嗎？
沉默。
瘦子：他們有好有壞。
男孩：我不懂。
瘦子：你長大就會懂了。（頓，用平板的聲音念）機器人下去報告他的所見。機 器人評估，僅存的人類一定會想辦法逃往地下，也就是他們的小型社會。只要一 個人類潛進，機器人就會不可避免地受制於他，所以一來機器人緊守著他們的地 下室，二來他們到處張貼標語：「小心，人類就在你身邊。」
男孩：（夢語）小心，人類就在你身邊。
沉默。
瘦子：（輕聲）寶寶？寶寶？
沉默。書蓋上的聲音。男孩又醒。
男孩：拔拔我怕黑。
瘦子：睡著就不怕囉。乖，閉上眼睛。
瘦子唱約翰．藍儂的〈Beautiful Boy〉。
瘦子：Close your eyes. Have no fear. The monster's gone. He's on the run and your daddy's here. Beautiful, beautiful, beautiful, beautiful boy……beautiful, beautiful――
砰、砰。兩聲槍響。倒地的撞擊聲。男孩的哭聲。男孩被摀住嘴巴的聲音。
〈Beautiful Boy〉音樂進。
心理醫生：（朗誦）他們一方面似乎得到了所謂的自由意志；另一方面，他們的 小小社會，好像總是不由自主地在模擬人類。（頓）這就是人類給他們下的詛咒：
你們有能力建造自己的社會，但你們的社會，是為了我們的社會而不斷模擬的。
書蓋上的聲音。
心理醫生：胖子，我會為你好好照顧你的寶寶。
〈Beautiful Boy〉的音樂持續。
第一場
砰砰。音樂停。真真驚叫一聲。燈微亮，ㄅ區無人。ㄇ區可隱約看到坐著不 動的兩人。
真真：又做惡夢了？
瘦子：去死。
真真：誰？
瘦子：誰？
沉默。
瘦子：我國小同學。一直霸凌我。
真真：夢裡嗎？
瘦子：還有我國小的時候。幹，那時候怎麼沒有想到一槍斃了他？
沉默。
真真：虎，我拜託你一件事好不好？
停頓。
真真：以後可不可以像電影演的那樣，拔槍指著前面就好？
停頓。
真真：不要真的開槍。
瘦子：如果真的有壞人，拔槍指著前面有屁用？
真真：你只是做惡夢。
瘦子：（頓）好萊塢那樣演太假掰了。
真真：你愛看又愛嫌。
沉默。
瘦子：我去看一下植物。
真真：而且你一定要開兩槍嗎？
瘦子：保險。
第二場
ㄇ區燈亮：心理醫生診所。一張辦公桌和兩張椅子，一張是旋轉椅，皮革製；
另一張較小較普通。桌上有紙筆，桌子有抽屜。有音響和飲水機等設備。
胖子：我們要談什麼？
心理醫生：他們要你來，是因為你最近發生了一些變故。
胖子：是有一些事。
沉默。
胖子：你知道嗎？通常是我坐在你那個位置，通常是我提問，我沒有你那張那麼 豪華的皮革老闆椅，但通常是我用沉默製造壓力，讓對方屁股痛。
心理醫生：你想跟我換位子嗎？（他起身）沒有關係，你坐。
胖子：（起身走過去）我知道，你打算玩好椅子壞椅子的遊戲，交叉審問我是吧？
心理醫生：我的工作不是審問你，黃警官。
胖子：叫我胖子，再說我還不是警官。
兩人坐下。
心理醫生：感覺到了嗎？
胖子：你說什麼？
心理醫生：這只是人造皮。
胖子：（用雙手掌使盡搓搓扶手）我感覺不出來耶，我是不是有病啊？什麼麻痺 症之類的精神官能症，還是自動神經失調？
心理醫生：自律神經失調。
胖子：你說什麼？所以是因為這樣他們才要我來這裡嗎？因為我有病，然後你剛 剛證明給我看了？天啊，簡單又高效，我一定要學起來。好椅子壞椅子，但首先 要買一張不好不壞的椅子，像你這張，幹，沒錯。
胖子興奮地原地轉一圈，驚喜發現這張椅子有輪子。克制自己。
胖子：我說過通常都是我提問，但這次我想問你的是：你到底要問我什麼？
心理醫生：我說過了，你最近的經歷。
胖子：對，幹你媽的，我知道。但到底是哪件事？是我 partner 慘死在一個混混
槍下，還是我把另一個混混爆頭的事？
沉默。
心理醫生：你很生氣？
胖子：沒有，我很平靜，只是不喜歡搞不清楚什麼是什麼。像現在，請問你以為 我哪時候生氣了？現在？還是給那個混混一槍爆頭的時候？
心理醫生：兩槍。
胖子：什麼？
心理醫生：他們跟我說，你開了兩槍。
胖子：這點還（比兔子耳朵手勢）有待商榷。（頓）但這干你什麼事？你不是被 找來偷窺我的心理狀態，然後我們各自去寫一篇好來好去的報告嗎？
心理醫生：噢，我只是好奇而已，或許你會很驚訝，一個警察對一個（他做出兔 子耳朵的手勢）＂混混＂開一槍或開兩槍，法律上的意義大於精神分析的意義。
除非你是生前一槍死後一槍。但據我所知，你連開了兩槍，一槍從額頭出，一槍 從後腦勺出，前後不到一秒，這是怎麼――
胖子：我不驚訝。因為一張該死的旋轉椅，我已經被停職了。
心理醫生：（指著胖子坐的椅子）這張椅子怎麼了嗎？
胖子：不是這張！幹，你腦袋有問題嗎 Doctor？
沉默。
心理醫生：我理解你的憤怒。（頓）沒錯，一般來說，我會假裝先關心你搭檔的 死對你造成的心理創傷，但其實，我們，也就是你的上司們，覺得你殺了人，還 對準頭連開兩槍，第二槍把第一槍打出的洞給打得更大，這才是更大的問題所在。
或許是唯一的問題。
胖子：錯，這槍開得沒問題，就像美劇說的：It’s a good shooting。他朝我開槍，
我就開槍，就這樣。
心理醫生：但殺人，就算對警察來說，也是一件困難的事吧？你難道――
胖子：停！你想問的到底又是哪個？我殺了人會不會睡不著覺？還是我是不是天 生就喜歡殺人？
心理醫生：（頓）這兩件事不會同時發生。
胖子：你說得沒錯，但有些事情會同時發生，像是同一天我殺了人我的搭檔被人 殺，像我不喜歡殺人但我的槍法卻是他媽有夠準，第二槍的彈道幾乎和第一槍一 致你能信嗎？但我把他的頭當靶嗎？我不認為。我有去買一個新的枕頭助眠嗎？
抱歉，我也沒有。
心理醫生：胖子，胖子，讓我們把這些具體發生的、兩兩成對的事都先（做撥雲 見日的手勢）撥到一邊好嗎？擱置它們。雖然有些人，認為這些事都是一體兩面，
都互相牽扯、關聯，試圖區別其實只是想去否定這種念頭。或許你就是。（胖子 憤怒）或許不是。胖子，甚至現在我要做的和你上司的期望都不符，但我也，如 你所說他媽不管啦。
胖子：我什麼都沒說。
心理醫生：對。不如讓我來選一個主題吧。通常我讓病患――
胖子：我不是病患，我都沒掛號。
心理醫生：但你掛了一個人，不是嗎？
胖子：呵，這句話還算有梗，你繼續。
心理醫生：通常我讓……通常我會讓你選一個字，做為我們討論的主題，但這次，
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我知道你不信任我，認為我是被派來套你話的，你不想開 口哪怕是多說一個特定的字。（頓）所以，這次讓我來選，好嗎？
胖子：隨便。
沉默。心理醫生頭微微揚起。
心理醫生：就這個字吧。
沉默。
胖子：哪個字？
心理醫生：噢，我還沒說出來嗎？抱歉，我有時候會以為對方已經聽到了，因為 你的表情有很細微但明顯的變化。
胖子：哪個字？
沉默。
心理醫生：「愛」。
胖子：幹，就算身為一個心理醫生還是諮商師什麼的，你也未免太――
心理醫生：太冒昧了？
胖子：太俗濫了吧我操。
燈暗。酒吧區的「愛」字霓虹招牌開始閃爍。
第三場
ㄆ區：場景為酒吧。「愛」字發出紅光，沒有其它燈光。有一張標語：「小心，
人類就在你身邊。」男人坐在吧檯高腳椅上。機器人真真站在圓心上。
機器人真真：接下來我要唱的這首歌是：Every Time We Say Goodbye, I Die A Little。
我把它翻譯成中文：每一次我們說再見，我就死去一點點。（頓）每次我唱這首 歌，我就想到有一個人，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找出一個他喜歡的句子，然後替換 掉幾個字，適用在各種情境。然後再找另一個句子，做同樣的事。（頓）我覺得 這根本是剝削，把一個句子的文法或句型剝削到連渣也不剩。比如說這個句子：
「主啊，請賜我貞潔之心，但不是現在。」你們現在可以試試把貞潔之心換成別 的字眼。但不要講出來，講出來就不會成真喔。（頓）主啊，請賜我美妙的嗓音，
但不是現在。（頓）但有一天，你發現你唯一能講出的，就是本來那個句子，你 知道那代表什麼嗎？（頓）我和那個人不同，我不剝削句子，我只改一次。「每 一次當我沉睡，我就死去一點點。」（頓）我第一次發現這件事情，是我第一次 死去一點點。（頓）為什麼會死去一點點？當然是因為沉睡啊。我看到那個人，
我知道他要來殺我。我怎麼知道？很簡單，我買兇殺己。老梗吧？（頓）當一個 人發現他只能講出那句經典句子的時候，他就陷入一個「老梗情境」。（頓）但現 在，我必須先走向那個男人，讓自己沉睡。還不到道別的時候。
她沒唱歌，她走向那個男人。露出背後被黑布蒙住眼睛的男孩，男孩被放在 一個桶子裡，只露出一顆頭。男孩的臉轉向機器人真真前往的方向。
男孩／機器人真真：哈囉。
沉默。
男孩／機器人真真：你好啊。
男人：（頓）你好。
男孩／機器人真真：我請你喝一杯酒。
男人：（指酒杯）我有了。
男孩／機器人真真：噢。那我請自己喝一杯酒。
機器人真真坐下，幫自己倒一杯酒。
男孩／機器人真真：我沒看過你。你是新的嗎？
男人：什麼？
男孩／機器人真真：你第一次來這裡。
男人：算是吧。
男孩／機器人真真：（頓）那我算你來過半次好了。
沉默。
男孩／機器人真真：你知道這間酒吧叫什麼名字嗎？
男人：據我所知，就叫酒吧。
男孩／機器人真真：對，「酒吧」酒吧，但它本來有另一個名字。（頓）叫做愛。
男人：做愛？
男孩／機器人真真：愛啊。叫「愛」。
機器人真真喝酒。
男孩／機器人真真：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沉默。
男孩／機器人真真：我試過買兇殺己。
男人：什麼？
男孩／機器人真真：買兇殺己啊。買一個殺手，把自己殺掉。
男人：（頓）我以為……
男孩／機器人真真：你以為是都市傳說啊？
機器人真真喝酒。
男孩／機器人真真：你有沒有想過……自殺？
男人：誰都想過吧。
男孩／機器人真真：但你有沒有試過？
男人：沒有。
男孩／機器人真真：告訴你，我試過。
沉默。
男人：然後？
男孩／機器人真真：我發現我下不了手。
男人：當然啦。
男孩／機器人真真：不對。你不懂我的意思。
男人：什麼意思？
男孩／機器人真真：（在男人耳邊低語）我們沒有辦法殺掉自己。
男人：我不懂。
男孩／機器人真真：應該說，我們機器人，沒辦法自毀。（頓）自殺是人類的說
法。
機器人真真喝酒。
男孩／機器人真真：核戰爆發以後，人類幾乎都死光啦，你以為我們自由啦，不 用受制於人類啦。（頓）錯！（機器人真真伸出食指往頭上一比）他們仍然控制 著我們。我們以為我們有自由意志，但我們卻沒有辦法毀掉自己。
男人：（背誦）除非違反第二法則，否則機器人必須保護自己。
男孩／機器人真真：（打響指）沒錯！除非有一個人類叫我們去死，否則，我們 想死都死不了。
沉默。
男孩／機器人真真：但我夠聰明。（在男人耳邊低語）那我找別人來殺我不就好 了？
男人：別人。
男孩／機器人真真：很煩耶，別的機器人啦。
男人：然後呢？
男孩／機器人真真：我沒死啊。
男人：（頓）我知道……
男孩／機器人真真：噢，你想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機器人真真又幫自己倒一杯酒。她喝酒。
男孩／機器人真真：容我――如人類所說――賣一個關子。（頓）有一天，我在 這間酒吧喝酒，就坐在這張高腳椅上，（伸手指向霓虹招牌「愛」字）那時候這 間酒吧還叫做愛。（頓）有一個很英俊的男人向我走來，請我喝酒。
男人：他就是那個殺手。
男孩／機器人真真：你很無趣耶。（頓）我本來應該會愛上他。
男人：但是？
男孩／機器人真真：但是我把他殺了。
男人：為什麼？
沉默。機器人真真看著男人。
男孩／機器人真真：你有時候很聰明，像剛剛，有時候又出奇地笨。（頓）我一 眼，就認出這位帥哥，是來殺我的。（頓）所以我還來不及愛上他，就想辦法把 他殺了。或者說，把他毀了。
男人：因為你必須保護自己。
男孩／機器人真真：你又變聰明了。
機器人真真又倒一杯酒。
男人：你還會想再試一次嗎？
男孩／機器人真真：（喝酒）試什麼？試著愛上一個……機器人嗎？
男人：不是――
男孩／機器人真真：試著殺掉一個機器人。
男人：不是。
機器人真真看著男人。
男孩／機器人真真：啊，試著和機器人生小孩。（頓）仔細看看，你長得也蠻帥 的。
兩人互看。男人舉起手在機器人真真臉前揮動，機器人真真跟著做，男人頭 微微移動，機器人真真也移動頭，像鏡像遊戲。
男人：你是不是有點醉了？
男孩／機器人真真：（把酒杯舉起，看裡面的酒）我沒醉啊，我很清醒。
機器人真真一飲而盡。
男孩／機器人真真：你才是不是喝醉了……我告訴你，我會想跟他生小孩耶。（頓）
那個男的真的好帥，但我不得不想辦法把他灌醉，然後……然後……
男人：機器人不能生小孩。你醉了。
男孩／機器人真真：你錯了。這是我要告訴你的第二個秘密。
男人：你生過――
男孩／機器人真真：（伸出食指放在男人嘴唇上）噓。（頓，打響指）我想起來了！
我不得不把他扛到廁所，如人類所說，用抽水馬桶上的蓋子，把他的腦子砸爛。
男人：（舉起手，輕拍機器人真真的臉）少來。
男孩／機器人真真：你幹嘛？你喝醉了不要碰我。
男人：我根本沒喝酒，這是雪碧。（頓）我必須保持清醒。
男孩／機器人真真：（頭靠在桌上）為什麼？
沉默。男人看著機器人真真，機器人真真閉起眼睛。
機器人真真：為什麼？
男人：沒事，你喝多了，我帶你去休息。
男人抓住機器人真真手臂，扶她下場。「愛」字熄滅。獨留男孩。
第四場
ㄅ區燈亮：真真家。有雙人床和椅子，床頭櫃擺了很多盆栽和一個澆水器。
瘦子推著輪椅上，輪椅上坐著植物人，臉上蓋著一條手帕。手機鈴聲響起。
瘦子：（接手機）你下機了？喔……我去接他，剛到家……順路啊……嗯……你 現在在哪？巷口全家？在那幹嘛？（頓）好啊，那天我沒班……我喜歡啊……好，
那我門開著。
瘦子收起手機。他蹲下來幫植物人脫鞋，他穿高筒皮鞋，很難脫，瘦子細心 地解開鞋帶，一隻腳脫完，將黑色襪子脫下。
瘦子：（對植物人）我們這禮拜要去看約翰藍儂。你知道他吧？不是披頭四的約 翰藍儂喔，是大難不死的約翰藍儂。他現在不唱歌了，四處巡迴，帶一本破書向 大家宣傳他的奇蹟。
瘦子再脫另一隻腳，滿頭大汗，他拿植物人臉上的手帕擦汗。
瘦子：（把手帕再蓋回去）兩顆子彈都打在書脊上你能信嗎？書脊就是書的脊椎 啦。（比畫著）書的這個部位，像你的背。
瘦子蹲下繼續脫鞋。真真上場，她穿著空姐制服，拉一個行李箱。
真真：下次不要這樣。
瘦子背對真真繼續脫鞋。
真真：我跟你說過我去接他就好……你在幹嘛？（放下行李箱走到輪椅前面）這 是他的鞋子嗎？
瘦子：你上次從火星帶回來的。
真真：那是送你的。（頓）你特地幫他換整套西裝？為什麼不直接把醫院的衣服
穿回來就好？（頓）等下又要幫他換睡衣。
真真邊說邊走到輪椅後面，幫忙脫下植物人的西裝外套。
瘦子：他不是病人。
真真：他是。（頓）好就算他不是，也不需要我們一下替他換外衣一下替他換睡 衣吧？
瘦子：這樣在外面比較體面。
真真：你體面還是他體面？
沉默。瘦子將脫下的皮鞋擺好，拿起兩隻襪子走到真真面前看著她。瘦子突 然親吻真真。真真沒反應。瘦子用拿著襪子的雙手捧著真真的頭，繼續吻她。
真真輕輕推開瘦子。
真真：我們先讓他躺下……
瘦子：（頓）好。
真真站在輪椅後面，瘦子站在前面，準備合力把植物人從輪椅上抬起來，瘦 子發現襪子還在他手上，很快把襪子塞進外套口袋左右各一隻。
瘦子：我們換位子，你抬腳。
他們對調位子，真真抬腳，瘦子將手伸進植物人的腋下，不成功。
瘦子：真，你把他的腳往你的方向拉。
真真照做，讓植物人和輪椅靠背之間產生距離，瘦子將他的背推離椅背，終 於成功將兩隻手臂穿過植物人腋下。兩人抬起植物人。
真真：（一邊抬植物人）你阿嬤有好一點嗎？
沉默。
瘦子：你有買到票嗎？
真真：沒有。那家店太多人排隊了。你明天去買好不好？
瘦子：我明天有班。
真真：警察不是常常去便利商店巡邏嗎？順便插隊呀。
兩人將植物人放到床上，喘氣休息，看著植物人。真真撫弄植物人的額頭和 頭髮，瘦子鬆開自己的領帶。
真真：晚一點再幫他換睡衣好不好？
瘦子伸手解開植物人的領帶，開始解襯衫扣子。
真真：好好好，我來。（頓）你先出去。
瘦子看了真真一眼，沒說話，走到另一邊，脫下西裝外套。真真扶起植物人，
從他背後幫他脫襯衫。
瘦子：我阿嬤走了。
真真停下動作，雙手抱著植物人。
瘦子：（捲起袖子）本來開完刀一切都很順利，我爸叫我有時間去看看她跟她講 講話。但我正在追一件案子。（頓）過兩天突然病情急速惡化，醫生說感染了細 菌，全身器官開始壞死。（頓）我到醫院的時候她已經不醒人事，昏迷指數三。
真真沒說話，繼續幫植物人脫衣服。
瘦子：我進去加護病房看了一下，她插滿管子樣子很痛苦，然後我出來，大家都 在討論該怎麼辦，其實重點只有一個――要不要拔管。（從褲子口袋拿出針管，
消毒）護士已經拿了表格等我爸做決定，要不要簽名。我爸想等待奇蹟他簽不下 去。我告訴他阿嬤很痛苦，她已經九十幾歲了。
真真脫下植物人的褲子，現在植物人只穿一條內褲，和臉上手帕。
瘦子：我爸一直相信阿嬤可以活到一百多歲，繼續去爬山。（頓）最後他簽了名，
但長輩們希望阿嬤可以在自己床上往生……
真真跑出來從背後抱著瘦子。瘦子將針管藏在手掌裡。
真真：虎……
瘦子：（轉過身看著真真）我們租了一輛救護車雇了一個護士。她幫阿嬤拔管的 時候所有人擠在房間裡。阿嬤看起來鬆了一口氣，很安詳。其實大家都鬆了一口 氣。
瘦子抱緊真真。兩人熱吻。瘦子將針扎進真真的脖子，真真抽了一口氣，渾 身顫抖，然後昏了過去。瘦子脫真真的空姐制服。脫到剩下內褲。瘦子把真 真抱起來，抱到床上，和植物人並排躺著。瘦子把植物人臉上的手帕拿掉。
植物人就是心理醫生。
瘦子：你知道，我沒有阿嬤。
瘦子搬一張椅子到床邊，坐下，對著植物人的褲檔說話。他的褲檔隆起好像 勃起。
瘦子：你不知道？（頓）噢，你知道。你勃起是因為更簡單的原因。你跟她不一 樣，她要靠那些溫情的故事才會興奮。（頓）你老婆，真真，她喜歡奇蹟，所以 她要去看約翰藍儂。但她更喜歡奇蹟破滅的故事。她說這樣比較，如人類所說，
寫實。（頓）你呢？你喜歡聽我說什麼故事？什麼故事會讓你勃起然後睡著？不 要告訴我你是靠愛勃起。（酒吧「愛」字霓虹招牌閃爍亮起，胖子坐在吧檯高腳 椅上喝酒，酒吧區還有機器人真真和男人）你有聽過一個寓言故事嗎？故事裡有 一條蛇，牠累了，牠說「我要躺下休息」，蛇說完就躺下。和平常一樣。（頓）你 就像那條蛇，你已經睡著了，還能怎麼讓你再次睡著？（頓）你會做夢嗎？
瘦子起身，去看床對面的牆。
瘦子：（仔細數著彈孔）很抱歉把你們的牆打的一個洞一個洞的。（走回床邊，俯 看植物人和真真）老實跟你說，我喜歡跟真真做愛，但比起跟她做愛，我更喜歡 看你們並排躺在一起的畫面。（頓）很平靜。
瘦子又坐下，看著植物人褲檔漸漸平息。
瘦子：你就算不說話，也是一個很好的心理醫生。
沉默。
瘦子：對，就是這種沉默。心理醫生的工作是傾聽對吧？（頓）大家都以為心理 醫生的工作是分析病人，大錯特錯。就像真真愛聽我講那些故事，我兒子也是。
機器人把自己當成人類的故事。（頓）但心理醫生的工作是傾聽然後勃起。
沉默。
瘦子：（起身）啊，我喜歡這種沉默。
瘦子拿澆水器為盆栽澆水。看行李箱。
瘦子：你猜她這次帶了什麼給你？我猜又是一盆盆栽。（頓）這是她的，如人類 所說，黑色幽默。（頓）但你本來就很喜歡植物，不是嗎？
瘦子澆完盆栽，看著並排睡著的兩人。
瘦子：你放心，我會替你好好照顧你的植物。
ㄅ區燈暗。瘦子離開，拉著真真上場時拉的行李箱，繞著圓周，走到ㄆ區：
酒吧吧檯，坐下。胖子把一杯酒推到他面前。以下胖子時不時喝酒，瘦子只 在某刻喝了一口。
胖子：你遲到了。
瘦子指指行李箱。沉默。胖子喝酒。
瘦子：你知道這間酒吧叫什麼名字嗎？
胖子：就叫酒吧對吧。
瘦子：它本來有另一個名字。
沉默。
胖子：告訴我。
瘦子：叫做愛。
胖子：「愛」？太俗濫了吧我操。
瘦子：不是。是叫「做愛」。 胖子：Fuck!
瘦子：對啊。
沉默。胖子喝酒。
胖子：但我們究竟為什麼要來這裡？
瘦子：等人。（頓）你有帶槍嗎？
胖子：廢話。我睡覺也帶槍。
瘦子：我也是。防彈衣呢？
胖子：我感覺一下。（他把手伸進襯衫摸自己）這是發熱衛生衣。沒有，沒穿。
瘦子：那你等下躲在我後面。
胖子：你有穿？你不是穿不下？
瘦子：對。
瘦子把槍拿出來，檢查。
胖子：你還是覺得自己是機器人？
瘦子：（上膛，把槍收起來）你喜歡披頭四嗎？
胖子：幹嘛？不要轉移話題。
瘦子：有一個傳聞，他們的一首歌我忘記是哪首了，如果倒著放可以聽到一句歌 詞：Paul is dead…Paul is dead…保羅已死。
胖子：我好像聽過這個（比兔子耳朵手勢）都市傳說。
瘦子：據說，現在的那個保羅，是個機器人。
胖子：傳說的傳說。
沉默。
瘦子：有一個地下室，專門接受委託製造機器人。
胖子：很多地下室都在製造機器人，這是人機混居的年代啊。
瘦子：但這個地下室，它專門製造……某個人類的替代品。
胖子：我不懂。
瘦子：比如保羅．麥卡尼。
沉默。胖子喝酒。男人扶著機器人真真下場。
胖子：那本來的保羅呢？
瘦子：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重點。（頓）保羅死了。
胖子：你剛剛說過了。
瘦子：但他是被殺的。
胖子：喔？
瘦子：我相信這間地下室，還承包殺人生意。
胖子：傳說的傳說的傳說。
瘦子：他們把一個被指定的人類殺掉，然後製造一個他的機器人，取代他。
胖子：取代了以後要幹嘛？
瘦子：不幹嘛。繼續過他們的生活。
胖子：（頓）他們的生活？
瘦子：他們的生活。
胖子：（有點醉了）傳說的傳說的傳說的傳說的傳說……
瘦子：你知道我阿嬤上個月去世嗎？
胖子：我知道。（頓）你還好吧？
瘦子：那天，醫院幫我們找了一個特別護士，隨救護車回到阿嬤家，幫她拔管。
胖子：嗯，這我也知道。至少是在自己家――
瘦子：那你知道嗎？我阿嬤在醫院就死了。早就他媽死透了。
胖子：（頓）你怎麼知道？
瘦子：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知道，但我就是知道，拔管那個動作只是做給家屬看 的，還有救護車上的心電圖啊什麼鬼的。
胖子：你很生氣？
瘦子：沒有，我很平靜。（頓）我覺得他們做得很好。
沉默。
瘦子：要做就要做全套，就像變魔術一樣。
胖子：我們到底在等誰？
瘦子：等誰？
胖子：我們不是在等人嗎？
瘦子喝一口酒，看著胖子。
瘦子：你搞錯了。我們在等，這裡沒有人。
胖子：什麼意思？
瘦子：現在除了我們，你有看到其他人嗎？
胖子環顧四周。
胖子：沒有。
瘦子：那就對了。
胖子：啥小對了？
瘦子：你打開行李箱，我有東西給你看。
胖子：靠。
胖子離開高腳椅，醉態，搖晃蹲下。背對瘦子。
胖子：鎖住了。
瘦子：喔，密碼是 51934。
胖子轉動密碼鎖，取下鎖，拉行李箱拉鍊。瘦子拿出槍指著胖子。胖子打開 行李箱。
胖子：空的。沒東西。
瘦子：（把槍放下藏在身後）怎麼可能？
胖子：等一下，有一張紙條黏在上面。
胖子更貼近行李箱，去讀上面的字。瘦子舉起槍瞄準。
胖子：（念出紙條上的字）你還小的時候／相信那些你夢裡的人／也在做有你的 夢／你長大後／進入一個永不結束的惡夢／夢裡有我／我還小的時候／已經懂 得害怕／對那些是惡夢的夢／以及不是惡夢的夢／夢裡不一定有壞人／但你仍 舊希望／或者我希望／壞人不能夠做夢／我們對彼此做惡／已經足夠／別再去 想現實／別再去想／我們在彼此的惡夢裡／試圖做好人――
胖子念到「好人」兩字，瘦子同時對他開槍，砰砰，兩槍命中胸口。胖子倒 進行李箱裡。瘦子收槍站起來。
瘦子：你讀詩的時候，總是很認真……（瘦子把胖子的槍收起來，將屍體塞進行 李箱裡）這樣也好，不用回頭面對這件事。
瘦子把胖子完全塞進行李箱裡，拉上拉鍊，將行李箱拖下場。再上場，拉著 空的行李箱。坐回高腳椅上休息，喝酒。一陣子後，胖子上場。走到酒吧吧 檯，坐下。瘦子將一杯酒推給胖子。兩人喝酒。
胖子：（看到行李箱）你那個植物人老公，還是老樣子？
瘦子：差不多，但最近得了「睡眠呼吸中止症」，睡到一半會忘記呼吸。
胖子：天啊。
瘦子：你也知道，他永遠在睡覺。
胖子：那怎麼辦？
瘦子：用儀器監控啊。麻煩的是送他回家或去醫院的路上，你要一直確認他有沒 有在呼吸。（頓）但我想到一個辦法，用一條濕手帕，蓋在他的臉上，就可以很 容易觀察到他有沒有在呼吸。
胖子：天啊。
瘦子：有總比沒有好。
沉默。兩人喝酒。
瘦子：這次真真，我是說，我那個女朋友，她從火星回來，卻沒有帶植物回來。
胖子：（看著瘦子）這代表什麼？
瘦子：（頓）我不知道。
沉默。兩人喝酒。
瘦子：（把槍拿出來，放在吧檯上，推給胖子）你的槍。
胖子：謝了。
「愛」字熄滅。捷運音效進。
第五場
上舞台的螢幕放映出畫面：一節捷運車廂。不是真的捷運，比較像 cosplay 的場景。大叔和援交妹站在裡面。大叔手拉拉環，拿一個公事包，身體微微 晃動；援交妹靠在銀色竿子上，穿短裙，低頭滑手機。大叔時不時偷瞄援交 妹。舞台上，ㄇ區隱約看到胖子和心理醫生坐著，心理醫生手裡拿一個遙控 器，對準螢幕，捷運音效淡出。〈Beautiful Boy〉音樂淡入。他放下遙控器，
拿起手電筒，打開照向圓心。男孩在圓心，桶子裡，眼睛被黑布蒙住，嘴巴 被塞入一條手帕，隨著手電筒光線，男孩的頭緩緩轉向診所，心理醫生方向。
ㄇ區燈亮。兩人之間一陣長沉默。
胖子：你還沒說。
心理醫生：（關手電筒）什麼？
胖子：我只是提醒你，你還沒說出來。
心理醫生：（看胖子）什麼？
胖子：幹，那個詞啊。
沉默。心理醫生把手電筒和搖控器收進抽屜，音樂停，螢幕暗。
胖子：二字詞啊幹你媽的我們說好，今天、Today、Aujourd'hui！
心理醫生：（作筆記）你還會說法語啊。
胖子：流行啊，現在警察流行學法文。你的一個小護士秘書打電話給我，跟我說 今天的談話你要討論――二‧字‧詞。
心理醫生：喔……對。但你搞錯了。
胖子：啥小？
心理醫生：這間辦公室只有我一個人，我從來沒有請過秘書或護士，但我的確有 請你準備一個兩個字的詞，做為我們今日主題。一字詞我來選，二字詞由你來挑，
很公平。
胖子：等一下，那是誰通知我――
心理醫生：說出來，我們就可以開始了。
胖子左右張望，想找個其他人或只是單純坐立不安。心理醫生一動不動，等 待胖子回神過來。又是一陣沉默。
胖子：胖子。
心理醫生：你想談你自己？
胖子：不是。
心理醫生：（頓）你想談你的搭檔？
胖子：不完全是。
心理醫生：胖子，提醒你一下，我們這個治療選的詞最好不要聚焦在具體的人事 物上（做撥雲見日手勢），盡量抽象地討論，給它一個更廣大的――
胖子：「胖子」一開始是一種很無聊的玩笑，一種反諷，在警局嫌著沒事幹，然 後我們又出雙入對的走來走去，體型差那麼多。
心理醫生：我懂，我小學班上有個個頭很小的男生，我們叫他大資，就是大隻的 意思。諧音加反諷。
胖子：或許剛好相反，雖然也沒什麼差別啦。
心理醫生：我不懂。
胖子：就是這樣啊，有一天有個白目對著我們叫了一聲：欸，胖子。但回頭的是 我，我說：「幹嘛？」（頓）你知道比起瘦子，更多胖子被叫胖子，這種歧視根本 無關痛癢，可是我卻代替他回頭。從此以後，我就算一個人，別人也叫我胖子。
心理醫生：那真正的胖子呢？
胖子：（頓）你說瘦子。
沉默。
胖子：他胖是胖，但他女人緣非常好。他常常帶著一個行李箱，去不同女人家睡
――
男孩出現反應。
心理醫生：／那他兒子怎麼辦？
胖子：／聽說其中一個，老公是植物人……什麼兒子？
心理醫生：他有個兒子。
胖子：我不知道。他跟我說他去她家睡的時候，會順便幫忙照顧那個植物人老 公……他有個兒子？
心理醫生：他來過我這邊做治療，我都叫他，你知道，胖子。
隨著被提及，男孩開始扭動、掙扎。發出一些聲音。
心理醫生：他說這樣比較，如人類所說，正常。
胖子：如人類所說。
心理醫生：對，如人類所說是他的口頭禪。
胖子：我知道。（頓）他有個兒子？
心理醫生：他是這樣跟我說的。
沉默。
心理醫生：他兒子喜歡聽機器人故事。
此時男孩掙扎得最用力。
胖子：他為什麼來這裡？
心理醫生：（看向男孩處）你說他還是他兒子？
胖子：（頓）他。
男孩放棄，垂下頭。
心理醫生：你不知道嗎？
胖子：（頓）他認為自己是機器人。要遵守三大法則。
心理醫生：簡單來說，他沒辦法開槍殺人。
胖子：有我在，他不需要開槍。
心理醫生：但他一個人的時候呢？
胖子：別人也叫他瘦子。
心理醫生：我不是在問這個。
沉默。
胖子：你覺得是我害死他的？
沉默。
胖子：我應該要有倖存者罪惡感嗎？
心理醫生：你有嗎？
胖子：（站起身）這跟我有沒有一點關係都沒有！他現在真是他媽的一個人了！
（頓）他一個人死在汽車旅館的廁所裡，（用手指比著頭）頭上兩槍把他的臉他 媽打掉一半！（「手」槍指向心理醫生）幹！如果你叫他死胖子，我會覺得他媽 更親切。
兩人不動。
心理醫生：胖子？
胖子沒回應。
心理醫生：胖子？
胖子轉身往後看，像在看男孩。
心理醫生：你覺得他現在在那裡？
胖子：（回頭盯著心理醫生）我覺得你有病。
燈暗。螢幕暗。Ella Fitzgerald 唱的〈Every Time We Say Goodbye〉淡 入。
第六場
ㄆ區燈亮：汽車旅館。音樂持續。房間布置得像太空船內部，有一扇門通往 廁所（觀眾看不到廁所內部）。機器人真真換了一件洋裝式睡衣，躺在床上，
蓋一條棉被。男人還是同樣衣服，坐在床邊看著機器人真真，抽菸。他拿著 菸的手輕碰機器人真真的臉頰，吐出一口煙。機器人真真咳嗽，醒了。
男人：對不起。
男人將菸在菸灰缸上按熄。機器人真真半起身。
機器人真真：你在我的酒裡下藥……
男人：什麼？
沉默。機器人真真環顧這個房間。
機器人真真：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沉默。
機器人真真：你弄昏我。
男人：你喝醉了。
機器人真真：你請我喝酒……
男人：是你請我喝酒。（頓）你不記得了？
機器人真真：但我沒喝那麼多，不至於（咳嗽）……
男人：我給你倒杯水。（他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的熱水壺下，裝水）給你。
機器人真真：（喝一口，噴出來）好燙。
男人看著地上的水。
機器人真真：幹嘛？
男人：沒事。（將杯子拿走，吹氣，再遞給機器人真真）再試試。
機器人真真喝水，男人看著她喝。她停下，男人看著她，她只好一口喝完。
機器人真真：我到底為什麼在這裡？
男人起身去打開窗戶，頭伸出窗外觀看。往上看。
機器人真真：這裡是幾樓？
男人：（關上窗）我說過了，你喝醉，我帶你來休息。就這樣。
機器人真真：這裡是哪裡？
男人：汽車旅館。
沉默。
男人：因為比較便宜。
機器人真真：看得出來。
男人：事實上，這家汽車旅館是你推薦的，我們去牽車的時候我根本沒概念，然 後你說可以來這裡，還拿出一張優惠卷。
機器人真真：我根本／沒來過這裡。
男人：／那張優惠卷差點過期了。
機器人真真：你在說什麼？
男人走回機器人真真旁邊，坐在床上，開始翻弄床頭櫃上的手冊。
男人：可能你沒住過這間吧。這裡房間好多，我看看喔（邊翻邊讀）：美國舞孃、
夜上海、凡爾賽玫瑰、電車痴漢、白色森林、水晶迷情、火星救援、安娜蘇、現 代後花園、後現代花園――
機器人真真：好了！（頓）我們在哪？
男人：「太空漫遊」。 機器人真真：為什麼――
男人：因為《2001 太空漫遊》是我最愛的電影！（頓）你不知道？庫柏力克你不 知道？人類的科幻經典。
機器人真真：我沒有在問這個！
男人：而且這間房間就像太空船――
機器人真真：我究竟為、什、麼會在這裡？
男人：你幹嘛一直問同樣的問題，好像鬼打牆。你是不是還沒完全清醒？（伸手 去按機器人真真的肩）你應該再睡一下。
機器人真真：放開我！
男人：（起身）幹！你醉了然後我把你送來這裡，這間你推薦的什麼時尚汽車旅 館，甚至你看（抓起床頭櫃上的鑰匙）這是你的車鑰匙，我們是開你的車來的，
我怎麼會有你的鑰匙，我根本不知道你車停哪裡。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沒 有車，我騎機車，但你那時候醉成那樣，我怎麼敢載你，你不摔死才怪。難道我 要把你用繩子綁在後座嗎？像瓦斯桶一樣？（男人說著笑了，機器人真真沒反應）
幹！是你把鑰匙和優惠卷拿給我的。
男人用力伸出手，拿鑰匙在機器人真真面前晃，機器人真真盯著鑰匙左右 晃動，沒有動作。兩人定格了。
機器人真真：你有對我幹嘛嗎？
男人：（將鑰匙丟回床頭櫃）有啊，我幫你換睡衣。誰會隨身帶一套睡衣啊？
機器人真真：（頓）我問你……
男人：問啊。
機器人真真：我們有沒有……
男人：交媾嗎？很抱歉，並沒有。
機器人真真：交媾？
男人：我是說――
機器人真真：那為什麼要脫我衣服？
男人：幫你換睡衣啊，到底要說幾次？
機器人真真：我只是想搞清楚，我根本什麼都不記得了，shit。
男人：（坐回床邊）你吐得到處都是，衣服也髒了，剛好又有睡衣，我想說讓你 舒服點。只是這樣。
機器人真真：只是這樣……沒吐到你？
男人：（頓）是沒有，我也沒那麼天才隨身帶睡衣。
沉默。
機器人真真：我以為我被撿屍了。
男人：我對姦屍沒興趣。
機器人真真：我的手機呢？
機器人真真翻開棉被準備站起來，卻感到一陣疼痛，叫了一聲，倒下去。
男人：別亂動。
機器人真真：我怎麼了？
沉默。男人看著機器人真真。
機器人真真：我頭好痛。
男人：那大概是――如人類所說的――宿醉。（頓）你躺著別動，我去幫你找手 機。
機器人真真：我想上廁所。
男人：（頓）你說什麼？
機器人真真：我說我想上廁所。
沉默。
男人：我不懂你的意思。
機器人真真：我要尿尿！
男人：我知道上廁所是什麼意思，我也知道上廁所分兩種，小號和大號。
機器人真真：你在說什麼？我沒有要拉屎，我要尿尿。
沉默。
男人：我懂了。（頓）但最好不要。
機器人真真：為什麼？
男人：那間廁所馬桶不通，現在很噁心。
機器人真真：我只是想尿尿，在浴室排水溝尿也可以。（頓）你幹嘛不打電話叫 他們來修？
男人：這麼晚了工作人員……應該都下班了。
機器人真真：汽車旅館二十四小時都有人。不管了我要尿尿。
機器人真真掙扎著起身，走下床，往廁所方向移動，男人衝向她要抓住她，
她手一揮，打中男人的頭。〈Every Time We Say Goodbye〉驟停。
機器人真真：幹嘛啦你有病！
機器人真真加快腳步，男人阻止不及。機器人真真打開廁所門，發出尖叫。
她不動。男人坐下來。機器人真真慢慢轉向男人。
機器人真真：他死了嗎？
沉默。
機器人真真：他死了嗎？
男人：沒死才怪。
機器人真真：你殺了他？
男人：幹，他只是個小孩……他就這樣子衝出來――
機器人真真：你撞死了一個……連男的女的都看不出來。
男人：他是人類……
機器人真真：你在說什麼？
沉默。
男人：幹你以為我故意要撞死一個人嗎？那時候你在車上――
機器人真真：你喝醉了！
男人：沒有，我很清醒，路太暗，然後你――
機器人真真：（走向男人）等一下，你剛剛說什麼？
男人：你突然開始舔我的耳朵，然後埋到方向盤下，給我……他為什麼要這時候 衝出來啊？天啊，我操他媽的。
機器人真真：我想起來了，在我失去意識前，你說你要……
男人：不要轉移話題！
機器人真真：你說你要保持清醒，對不對？這是什麼意思？
男人：什麼？你喝醉了我開車送你，不要轉移話題，是你害我撞死人的。撞死一
個他媽的人。
機器人真真：我根本就不記得我給你、給你口交，媽呀我才不會給一個陌生人口 交。
男人：陌生人？（勒住機器人真真脖子）我們才不只是陌生人！如果我們是陌生 人，我大可以把你丟在車上自己落跑，你醉得像個死人，撞死人剛好而已，根本 不會有人知道我在車上。
機器人真真咳嗽，男人鬆開她。
男人：對不起……可是我沒有丟下你對不對？我試著急救他，給他做 CPR，可是 血一直從鼻孔湧出來，我盡力了，我真他媽盡力了。
機器人真真坐在地上哭。
男人：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拿一個毛毯把他包起來，放在後座……
機器人真真：你應該送他去醫院的。
男人：他‧已‧經‧死‧了。
機器人真真：你怎麼知道？
沉默。
機器人真真：你應該送他去醫院然後報警。
男人：媽的，去醫院我們兩個都完了。也不能報警。只能照計畫，來這間操他媽 的時尚汽車旅館，我們假裝操他媽的一家三口出遊住在這間操他媽的親子太空梭 裡，房間還有操他媽的科技感八爪椅！
機器人真真：你假裝我們是夫妻？
男人：汽車旅館根本不管來的人是什麼關係，不過沒錯，他們應該以為我們是夫 妻，帶小朋友出遊，為了省錢住汽車旅館。（頓）而且汽車旅館還有一個好處，
我可以把車開進車庫，然後一個一個處理，先把你放到床上，再把他丟進廁所。
媽的一場災難。
機器人真真：然後呢？
男人：什麼？
機器人真真：然後我們現在要怎麼辦？
男人：我怎麼知道。（頓）你不是要尿尿？
機器人真真：我要尿尿，但我不要在他旁邊尿。
男人：所以你不尿了？
機器人真真：你可不可以，先把他搬走……搬遠一點。
男人：搬到房間嗎？
機器人真真：之類的。
男人：不行，你看他，血還在冒，還有一些肉塊……
機器人真真：（扭動憋尿）你在說什麼？
男人：我在說，現在隨便移動他，等一下會更難收拾，會弄得到處都是……都是 他。（頓）你就假裝他不在好不好？
機器人真真：fuck! fuck! 你至少把他包好一點，至少把他的臉蓋起來好不好？
男人：好，我來蓋，你不要激動。
機器人真真：（給男人讓位子）fuck!
男人進廁所，機器人真真背對廁所，手摀著臉。
機器人真真：好了嗎？
男人：等一下，毛毯卡住了。
機器人真真：你不能喬一下他的身體嗎？
男人：我不想動他。幹，管他的就這樣，好了。
男人走出廁所，站在機器人真真背後。
機器人真真：好了嗎？（走進廁所）這是誰的手帕？
男人：至少這樣你不會看到他的臉。
機器人真真：這樣看起來更可怕。
男人：你想怎麼樣啊？
機器人真真：我想尿尿我就只是想尿尿。
男人：好（進廁所），那我站在你和他中間好不好？我替你擋住他，你快去尿。
機器人真真： shit!
男人：shit…我就說馬桶不通嘛。
沉默。
男人：排水溝啊。
機器人真真：什麼？
男人：你剛剛不是說你可以――
機器人真真：轉過去！
男人：OkOk，愛怎樣怎樣。
水流聲。燈暗。
第七場
戶外燈亮。有一長桌和一張椅子，上方掛著布條，上頭寫著：「世界不會變好，
但你會――約翰‧藍儂簽名會」。Bob Dylan 的音樂〈Ballad of a Thin Man〉
響起，約翰‧藍儂上場，和觀眾揮手致意，隨後坐到長桌後的椅子上。桌上 有筆、水杯，和一本書。藍儂手輕輕一揮，音樂聲 fade out。藍儂用兩根食 指，在桌上敲打，像在打字，音箱裡放出 google 小姐的聲音（他喝水或拿書 都不中斷聲音）。觀眾席不時閃著閃光燈。
藍儂：（打字）大家好（台語）ㄉㄚˊㄍㄟㄏㄡˋ（客語） tai ga´ ho`（阿美語）
撒哩嘎嘎瑪布隆。我是個，幸運的人。太幸運了。先是歌手，又是，新聞人。做 一樣的事――唱歌。音樂新聞的年代。從前，新聞是 bullshit――抱歉，不說英文
――從前，新聞是牛屎。現在，新聞更精準、好聽。我們這些，歌手，跨領域。
我不聽新聞，我不聽音樂，我是個，創作者。進場那首，巴布狄倫，寫我夠犀利，
「你走進房間」，沒有錯。我走進房間。（藍儂喝水，閃光燈）我喝水，他，巴布 狄倫，太依賴，語言。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我是個幸運的人。我坐在這裡，
靠一本書：《麥田捕手》，一九八０年十二月八日，它為我捕獲――兩顆子彈。那 天早晨，毛毛雨，我在外面，邊走邊讀《麥田捕手》，這本書教會我，我會的事，
罵髒話。槍聲。兩槍，碰碰。打在書上，（拿起書，閃光燈）就是這個，部位。整 本書最硬的，部位。自此，它、我的護身符，跟我一起，巡迴，演出。明天離開，
一定秀給，大家、ㄉㄚˊㄍㄟ、 tai ga´、撒哩嘎嘎，看。它現在，我的助理身上，
我借他，他還有太多，該學的事，罵髒話。剛剛樓下，我自掏腰，包，買了一本 中文版，《麥田，捕手》，作者的名字「沙林傑」，毒氣。保羅麥卡尼沒有死，他 是個，機器人。我發願學習，中文。現在，開放簽名。
宣布「中場休息」，開日光燈。一隊人進場，其中有瘦子和真真，每個人手中 都有一本《麥田捕手》，藍儂一一幫他們簽名。1打子上場，架設燈具和打光 板。藍儂簽完名，看著進香團下場，疲倦地坐著，喝水，看到打子。打子正 在調整相機，藍儂起身，晃來晃去去看打子工作。
藍儂：Do you speak English？2
打子沒聽到，很專心在調整光圈。
1 此時 google 小姐也可平板地鼓勵台下觀眾和進香團一起排隊索要簽名、拍照，或去廁所。前 台可販售《麥田捕手》（The Catcher in the Rye）。打子同時上台著手準備他的設備。
藍儂：Hey!
打子：啥？
藍儂：You do speak English, don’t you?
打子：（放下相機）NO.
藍儂：Yes, everybody speaks English.
沉默。
打子：（指牆的方向）麻煩站到牆那邊，隨性擺一些 pose，我幫你拍一些美照。
藍儂：Pardon me? I want to speak Chinese, but I don’t.
打子：（頓）Please stand over there and pose for photographs, will you?
藍儂：Oh, ok, whatever you want.
藍儂走過去，擺好一個 pose，定格。
藍儂：Your English is good.
打子從不同角度照了幾張。
打子：Smile, please.
藍儂：No way. This is not my style.（頓，比勝利手勢）Love and Peace, but no smile.
沉默。
打子：You still want to learn Chinese, don’t you?
藍儂：Chinese language! Oh yes. I’d love to.
打子：Well, I’ll teach you a simple word.（頓）But not so simple actually.
藍儂：Try me.
打子：Notice my mouth shape.（頓）去～死。
藍儂：去～屎。
打子：Not shit.（嘴型誇張配合兩手拉嘴角上揚的手勢）去～死。
藍儂：七～死。
打子：Good. You have a talent in it.
藍儂驕傲地活動嘴唇發出一些怪聲。打子拿起相機。
打子：Now, Say it again by yourself.
藍儂：Wait, what’s the meaning of the word?
打子：（頓）Uh…just a friendly word, like… what’s up.
藍儂：I see.
打子：Remember：去～死。
藍儂：Yeah, yeah, I got it.
打子：（舉起相機）Say…
藍儂：去～死。
閃光燈。打子捕捉到藍儂的燦笑。關日光燈。下半場演出開始。
第八場
ㄅ區燈亮：真真家。心理醫生躺在躺椅上，一動不動。真真拉著行李箱上場。
真真看到躺椅，丟下行李箱，跑過去坐在心理醫生身上。
真真：累死了。怎麼有這個躺椅啊？
沉默。真真親吻心理醫生。心理醫生醒了。
心理醫生：（抱住真真）你回來了。
真真：我記得它有一個很貴氣的名字。
心理醫生：誰？
真真：這個……躺椅。
心理醫生：就躺椅吧？
真真：貴妃椅！
心理醫生：我從診所搬回來的。
真真：躺起來好舒服。你買給我的嗎？
心理醫生：我從診所搬回來的。從‧診‧所。
真真：那你的病人怎麼辦？
心理醫生：我想想看……我取消掉「催眠」和「好舒服」這兩項治療了。
真真：是喔。啊……好舒服……你知道我有安全帶恐慌症嗎？
心理醫生：（又親又聞真真的脖子）不知道。
真真：我躺在床上，也要繫安全帶，不然就會覺得要掉下床。
心理醫生：我以為你怕安全帶。
真真：我怕沒有安全帶啊。
心理醫生：（抱緊）那這樣呢？
真真：像在外太空。
心理醫生：你沒開手機。
真真：嗯……什麼？
心理醫生：（手到處摸真真）沒事。
真真：對了，我今天一下船，就打電話給我的心理諮商師預約――
心理醫生：之前那個？
真真：不是，是新的，（打掉他的手）你聽我說，她超怪的，不知道為什麼要假 裝成電話答錄機。（頓）電話一通她說：您好。我跟她說你好我要預約，她突然 就假裝自己是電話答錄機，回答我：「這裡是黎明前心理諮商室，預約請按一。」
我想預約禮拜二下午我說，她竟然繼續說「取消預約請按二」，我不是要取消，
是要預約！「洽接服務人員請按三」，我就想馬的再裝啊，好我按三，我按三囉 我警告她，你知道她回我什麼嗎？「現在是下班時間，如有需要請使用留言功能。」
她是有那麼不想跟我說話嗎？馬的留言要按多少，四喔？
心理醫生：應該是吧。
真真：（掙脫他）你在說什麼？
心理醫生：那真的是電話答錄機啊。
沉默。
心理醫生：我診所的留言功能也是按四。（頓）你剛剛學得好像。後來你有預約 成嗎？
真真：當然沒有，我當下覺得太詭異了吧，她有病喔。我是要去給她做心理諮商 耶，她自己比較有毛病吧。（頓）所以那真的是電話答錄機嗎？我想說是女生接 的，語調又太禮貌，一定是本人吧，我還一直想跟她對話。（頓）反正我後來又 上網找了一家評價也不差的。
心理醫生：你為什麼不讓我來幫你做就好？這樣想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頓）
而且完全免費，你可以見識見識我專業到無情又性感的一面。搞不好你沒有勇氣 面對――
真真：（摀住心理醫生的嘴）我跟你說過了，我想要女的諮商師。而且你就是這 樣，一直把我當病人。我只是想找人說話。
心理醫生：（含糊）跟我說啊。
真真：（拿開手）對我來說，你不是一個好的傾聽者。
心理醫生：我可以突破自己，為了你。
真真坐起身。
真真：你不會再說要治療我？
心理醫生：我可以扮成女的啊，年輕的時候那也是我的強項。
沉默。
真真：想看我帶給你的禮物嗎？
心理醫生：你這次帶了什麼給我？
真真：我。
心理醫生：（輕咬她的耳朵）我知道。
真真：不，你不知道。
真真起身，走到行李箱旁，立起行李箱，打開它，從裡面倒出一個裸女。她 四肢蜷縮，躺在地上。
心理醫生：（站起來）天啊。
真真：你看好。
真真蹲在女人旁邊，在她耳朵邊打了兩下響指。女人坐了起來，環顧四周。
心理醫生：她……
真真：她跟我長得很像吧？
心理醫生：幾乎一模一樣。
真真：她是我在火星訂做的機器人。
心理醫生：在地球……這是犯法的吧？
真真：所以我把她做得跟我一模一樣。連個性也一樣喔，你帶她出門也不會被發 現。
心理醫生：你是怎麼帶她通過海關的？
真真：我是空服員啊。
心理醫生：但是為什麼？
真真：什麼為什麼？
沉默。心理醫生繞著機器人真真轉。
心理醫生：為什麼要送我這個？
真真：你不是一直抱怨我老是不在？（頓）現在有她了！
沉默。
真真：你先跟她打聲招呼。
心理醫生：你……好。
機器人真真：（站起來，心理醫生嚇一跳往後退，機器人真真發出男人的聲音）
你好。
真真：天啊，我忘記調回來了。
心理醫生：什麼意思？
真真：她在行李箱的時候，我會跟她說話，假裝在跟你說話。她的聲音可以改變。
（頓）我把她調回來。
心理醫生：等一下，我試試看。（躺回躺椅上，活動嘴唇，發出真真的聲音）好 舒服。我記得它有一個很貴氣的名字。
機器人真真：（走向躺椅，心理醫生的聲音）誰？
心理醫生：這個躺椅。
機器人真真：就躺椅吧。
心理醫生：貴妃椅！
機器人真真：我從火星搬回來的。
沉默。
心理醫生：（起身，用真真的聲音對真真）她剛剛是不是在行李箱偷聽我們說話？
還背起來了。（頓）除了火星以外。
真真：（調整機器人真真）因為她不是用背的。她模仿我們。
機器人真真：（躺上躺椅，真真的聲音）那火星上的病人怎麼辦？
手機鈴聲響起。
心理醫生：（看手機）啊，我要跟病人預約。（頓）他真的是病人，兩槍把人的頭 打爆了。（撥打手機，依然真真的聲音）喂？您好。黃警官嗎？噢，抱歉，黃先 生，這裡是「心理治療心理諮商室」，想跟您確認下次治療的時間……是，不是 治療，是談話……是，沒錯。下次……嗯，談話，進入到「二字詞」階段，請您 先準備一下。好的、好的……黃先生再見。
心理醫生掛斷電話。看著真真，又看機器人真真。
心理醫生：（自己的聲音）她睡著了。
真真：機器人不會真的睡著。
心理醫生：但她好像在打呼。
真真：你吻她一下，她就會醒來。
手機鈴聲響起。
真真：（看手機）啊，我又要加班了。
心理醫生：又是去火星？
真真：還能去哪？（頓）你好好照顧她，（親心理醫生臉頰一下）掰掰。
真真拖著空的行李箱下場。心理醫生看著躺椅上的機器人真真，走過去坐在 她旁邊。慢慢地俯身，吻她的嘴。沒反應，心理醫生猶豫要不要再親一下。
機器人真真：（緩緩醒來，摟住心理醫生）你回來了。
燈暗。
第九場
ㄆ區燈亮：汽車旅館「The Martian」。牆壁和地板凹凸不平，紅土壤色，像 火星地表(有些地方鋪上真的土壤，營造一種半調子感覺)。沒有床，但地板 是有彈性的材質，有些突起可充當枕頭。有一個馬桶，馬桶旁種了馬鈴薯和 一些菜。藍儂和打子剛做完愛，並肩躺著。
打子：Tell me more.
藍儂：I went to see him twice. The first time, I asked him “ Why did you kill me?” “ I don’t know, sir.” He said. I left without a word.（頓）The second time, I asked him the same question, “ Why did you kill me?” He said I wanted to be famous. “ And then?”
“ It didn’t work out.”（頓）This time I stayed. I asked him how old he was. “ I’m thirty- one.” He answered. I sighed and told him “ That’s why.” “ I don’t understand.” He said, looking confused and old. “It’s too late for a man over thirty.” I told him. All of a sudden, he yelled at me “ I was twenty-five back then!” Why, why, why? I almost believed he was going to sing to me, but he just kept asking why.（頓）“ I don’t know.” I said and left. And I never go back.（頓）I didn’t tell him “ Never trust a man who is over thirty.”
打子：So you know the truth, but didn’t tell him.
藍儂：No. I truly do not know the truth.
打子：Could you tell me again how old you were then?
藍儂：I didn’t say.
沉默。手機鈴聲響起，藍儂拿出手機查看，立刻站起來。對打子示意：噓。
打子聳聳肩，光著屁股去捲菸。
藍儂：Yoko! Hi there.（停頓）I’m doing nothing.（停頓）I’m just watering the flowers.
（停頓）Flowers in the hotel room. Of course, they are real.（停頓）Hold on, hold on, there’s no need to be mad.（停頓）I don’t know what kind of flowers they are.
（停頓）Who do you expect to tell me? I’m really in the hotel room all by myself.（停 頓）No women. No men, either.（停頓）Oh, oh, that was a mishap.(停頓）Hey, you are not listening to me. I was a victim okay? The voice was of a woman, the face was like a man, and when undressed he turned out a woman, a woman that had a dick.
（頓）I was messed up.（停頓）That won’t happen again, Yoko, I swear.（停頓）Calm down, Yoko.（停頓）Hey, let me teach you a Chinese word, sounds great? You see, I learned it today. Just a word.（停頓）A friendly word. Now listen, here it goes: 去～
死～Sounds like cheese, doesn’t it? But it’s not a food, ha-ha.（停頓）Come on, Yoko.
Say it for me, won’t you? Pleeeeease.（停頓）That’s right. 去～死～Yeah, 去死～去 死～去～～死。（打子一邊捲菸邊笑了出來）Oh, lovely. I love to hear you say it.（停 頓）What sounds?（藍儂走到角落）There is no one here…except my photographer.
（停頓）She or he just shows up, saying that the room is a lovely place to shoot. The room is like Mars. No, the room is Mars.（停頓）Mars absolutely can grow flowers!
You didn’t see that movie, did you?（停頓）Oh God, the photographer doesn’t matter, the gender is not important. Yoko, just relax. What? A Groupie?3 This country is not full of fucking groupies like America!（頓）Give me a break. I have to go.（頓）Love you.（藍儂掛斷電話）Really.
沉默。藍儂轉身，看著打子低頭捲菸，打子取出一包大麻，混入菸草。
打子：我不是骨肉皮。（打子吸菸）我是他媽的皮包骨。
藍儂：（頓）Pardon me?
打子：Groupie? Really?
藍儂：Oh, dear…
打子：（拿菸指著他）你是名人嗎？
藍儂：I don’t understand.
沉默。
打子：（深深吸一口大麻菸）Oh, dear…
沉默。打子趴在火星表面，眼神迷茫看著藍儂，藍儂不動。
打子：You wanna go high, or just stand there and say goodbye?
藍儂緩步趨前，半跪在打子面前，打子將菸放在藍儂唇上。藍儂仰頭吐煙。
ㄆ區燈漸暗。ㄅ區燈光營造一種不真實感。
第十場
ㄅ區：真真家。Chet Baker 的〈My Funny Valentine〉淡入，循環撥放。除 了雙人床床頭櫃上的盆栽外，被攤平的躺椅上也放了許多盆栽，床頭櫃上的 盆栽和躺椅上的盆栽形成Ｌ型，心理醫生拿著澆水器，走著Ｌ型動線，為盆 栽澆水，並且隨著音樂搖擺。機器人真真上，她拉著一個行李箱，穿著空姐 制服，站著看心理醫生澆水，心理醫生正半跪在床上，澆床頭櫃的盆栽，沒 注意到她。
機器人真真：（拿起一盆盆栽）它長大了。
心理醫生沒回應。
機器人真真：（放回去）好棒。
心理醫生：（邊澆水）盆栽因為盆器和土壤有限，一般都不會長大。（爬下床）尤 其我這些都種好幾年了。
機器人真真：我有算過，比昨天還多三片葉子。（伸出手指數算）這些盆栽加起 來，多了三十七片葉子和五朵花。但也引來了――
心理醫生：你為什麼穿成這樣？
機器人真真：噢，這是你前妻的衣服，我覺得很好看。
心理醫生：她不是我前妻，她是你的……算了。
心理醫生繼續澆水。
機器人真真：寶寶，我有一個秘密要告訴你。
心理醫生：喔？
機器人真真：你先不要澆花啦。
心理醫生：（邊澆水）你說啊。我在聽。
機器人真真：寶寶，我們就要有小寶寶了。
心理醫生：（邊澆水）嗯哼。
機器人真真：我懷孕了。
心理醫生慢慢站直身體，拿著澆水器，定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