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上所述，豐子愷是一位致力於民眾藝術教育的工作者，在他的藝術生涯中，始 終以傳播藝術的社會職責而自任。藝術教育者的本位意識，主導著豐氏一生藝術事業 的走向，也決定了他對藝術的觀點和主張。豐氏文藝觀的內涵與特質，和他身為藝術 教育者的背景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繫。
和豐子愷普及藝術與陶冶人心的理念相應的，是他在文藝上的「大眾化」主張，
16 〈兒童與音樂〉，《豐子愷文集．藝術卷二》，頁 629。
17 〈美的世界與女性〉，見殷琦編，《豐子愷集外文選》(上海：三聯書店 1992 年)，頁 9。
18 同註 17。
19 〈告母性〉，《豐子愷文集．藝術卷一》，頁 80。
20 《藝術漫談．序》，《豐子愷文集．藝術卷三》，頁 293。
高應科大人文社會科學學報 ISSN 1815-0373
豐氏認為：
藝術，本來是人人有份的，不是專家所可獨占的東西。21
在藝術成立的基礎條件中，有一條是「須帶客觀性」。換言之，即能使 萬人共賞。客觀性愈廣大，藝術的價值愈高。22
在發表於一九二八年的〈一般人的音樂〉文中，他檢討了當時音樂之所以無法在 一般民眾間普及的原因，並提出改進的辦法：
我們要把音樂拉下象牙塔來，使與一般人相見，第一是要設法改革樂 器，發明容易入手的樂器，使有正業的忙碌的一般人，都能在放工或散 出事務室以後，在路上，車中，黃昏的塌畔，費極簡的設備與極短的時 間來學成。他們對於一樂器發生興味且能使用如意之後，就可以自己演 奏種種的小曲，漸漸領略音樂的趣味，音樂在一般社會中就有普及的希 望了。23
文中透露出對於藝術推廣的殷切期盼。可見他對文藝「通俗化」與「大眾化」的 主張，原是立於美育倡導者的立場，在關心民眾藝術教育的基礎上提出的。
豐子愷的藝術教育活動起始於「五四」時期的藝術教育思潮中，和當時許多美育 提倡者一般，他也把藝術當作美化人心、改良社會的憑藉。受到這個使命感的驅使，
在眾多有識之士的推動下，當時藝術教育一度蓬勃興起，其情況已見於上文的論述。
如果不把眼光侷限在藝術界，而從歷史文化整體的角度來觀察，我們可以看出，豐子 愷文藝大眾化的思想理念，其實是「五四」前後這個時代環境下的產物。以啟蒙為目 標的新文化運動，一開始便帶有「平民化」與「大眾化」的精神傾向，陳獨秀在〈文 學革命論〉中揭舉了「推倒雕琢的阿諛的貴族文學，建設平易的抒情的國民文學」，
「推倒迂晦的艱澀的山林文學，建設明瞭的通俗的社會文學」24之旗幟，其所提倡的
便是「平民化」的文學方向。其後，周作人提出「人的文學」與「平民文學」的主 張。在一九二○年代初，又有「文學研究會」關於「民眾文學」的討論，其主旨在探 討如何普及文學於民間，並提高民眾的文藝鑑賞力。參與者包括俞平伯、朱自清、鄭 振鐸、葉聖陶、沈雁冰等人，他們各就民眾文學的意義，以及如何實施文學之民眾化
21 《藝術與人生．序言》，《豐子愷文集．藝術卷四》，頁 317。
22 〈版畫與兒童畫〉，《豐子愷文集．藝術卷三》，頁 368。
23 《豐子愷文集．藝術卷一》，頁 114-115。
24 胡適編選，《中國新文學大系．建設理論集》(1917-1927)（台北：業強出版社，1990 年），頁 44。
孫中峰 植基於藝術教育實踐的文藝觀：豐子愷文藝思想（1919-1949）一個面向的探究
提出個人的意見。25豐子愷早年的文藝活動經歷和文學研究會關係相當密切。一九二
二年，豐氏因夏丏尊的介紹至上虞白馬湖春暉中學任教，在春暉執教期間，他加入了
文學研究會。26在春暉的同事好友如夏丏尊、朱自清等人，也都是文研會的著名作
家。一九二五年豐氏離開白馬湖而至上海，在立達學會和開明書店中，他又陸續結識 了許多文化界人士。立達學會成員鄭振鐸、茅盾、陳望道、胡愈之，開明書店創辦人 章錫琛、編輯葉聖陶等人都與豐氏友好。豐氏在上海結識的這些友人，亦均為文學研 究會成員。豐子愷和「五四」文學主流思潮之間的聯繫，由此可以概見。豐子愷在文 藝上的「通俗化」與「大眾化」理念，即是在當時歷史氛圍中萌芽的。
在中國現代文藝的發展過程中，文藝「平民化」、「大眾化」是個持續受到關注 的議題。「五四」時期文化界的平民化訴求，出發點在於思想啟蒙，在一九三○年 代，由於馬克思主義文藝思想的輸入與流行，文學的「大眾化」問題，則以一個不同 於「五四」時期的價值面向，在文壇上備受關切。一九三○年代左翼文學界曾對「大 眾化」問題進行過三次討論。內容涉及大眾化的必要性、大眾化的目的，以及大眾化 的途徑和方法。參加討論者有魯迅、郭沫若、馮乃超、鄭伯奇、陽翰笙、瞿秋白、馮
雪峰、茅盾、周揚、田漢、方光燾等人。27關於推動文藝大眾化的動機和目的，中國
左翼作家聯盟在一九三一年的一篇決議中有言：
為完成當前迫切的任務，中國無產階級革命文學必須確定新的路線。首 先第一個重大的問題，就是文學的大眾化。……只有通過大眾化的路 線，即實現了運動與組織的大眾化，作品，批評以及其他一切的大眾 化，才能完成我們當前的反帝反國民黨的蘇維埃革命的任務，才能創造 出真正的中國無產階級革命文學。28
由此可以看出，左翼文壇鼓吹文學的大眾化，是和「無產階級革命」的政治目的 緊密結合的，左翼作家把文學當作階級鬥爭的武器，他們認為文學的作用在於喚起群 眾的階級意識，組織群眾的力量，以進行無產階級革命，這種思想觀念在一九三○年 左聯的一篇文宣中可以清楚見出：
25 文學研究會關於「民眾文學」的討論，見《文學研究會資料》（賈植芳等編，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 1985 年）上冊，頁 209-240。
26 根據〈文學研究會會員錄〉，豐子愷加入文學研究會登記號數為第 125 號。
27 關於這些參與討論者所發表的論文，見《中國新文學大系．文學理論集二》（1927-1937）（上海：
上海文藝出版社，1987 年）。
28 〈中國無產階級革命文學的新任務〉，見馬良春、張大明編，《三十年代左翼文藝資料選編》（成
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 年），頁 179-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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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維埃文學運動應該為實現蘇維埃政權而鬥爭。怎樣使城市工人階級更 英勇負起他們自身的歷史使命，怎樣使廣大群眾的政治教育文化水準提 高，怎樣使文學的影響所到的地方，凝結堅強的鬥爭意志，怎樣匯合一 切革 命的 感情 來充實革 命的發 展， 這 不能不 是蘇維 埃文學運 動的使 命。29
文學既是組織群眾的工具，為服務於革命的政治目標，必須要求文學易為大眾理 解與接受；因此，「大眾化」便是文藝創作所應當遵循的重要方向了。
一九三○年代左翼文壇所提倡的「大眾文藝」，其實是一個國際性的文藝潮流。
它發源於十月革命後的蘇聯，同時由蘇聯擴及世界各國，日本、法國、匈牙利、波蘭
和美國都有左翼文學運動。30世界性的左翼「大眾化」文藝思潮由左聯作家引進中
國，在一九三○年代文壇產生重大的影響，當時文化界關於文藝大眾化「討論的問題
相當廣泛，寫文章的人也多，幾乎整個文藝界和學術界都參與了」31。處在一九三○
年代的文藝環境，豐子愷也受到這股「大眾化」文藝思潮的影響，他因此對藝術普及 問題有了更進一步的思考。在發表於一九三四年的〈將來的繪畫〉一文中他說：
今後世界的藝術，顯然是趨向著「大眾藝術」之路。文學上早已有「大眾文學」
的運動出現了。一切藝術之中，文學是與社會最親近的一種。它的表現工具是人人日 常通用的「言語」。這便是使它成為一種最親近社會的藝術的原因。故一種藝術思潮 的興起，往往首先在文學上出現，繼而繪畫、音樂、雕刻、建築都起來響應。故將來
世界的繪畫，勢必跟著文學走上大眾藝術之路，而出現一種「大眾繪畫」。32
由這段論述可以看出，豐氏對於一九三○年代文藝「大眾化」的方向，基本上是 抱持肯定態度的。與「大眾文學」同步，在當時美術界盛行的，是一種號稱「新興美 術」的版畫。和文學一樣，這種繪畫形式在左翼美術界的倡導下，也以宣傳主義、鼓
動群眾為目的。33豐氏對於新興版畫單純明快的作風，曾甚表贊賞：
29 〈無產階級文學運動新的情勢及我們的任務〉，《三十年代左翼文藝資料選編》，頁 152。
30 參見馬良春、張大明主編，《中國現代文學思潮史》（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95 年），頁 538。
31 同註 30，頁 579。
32 〈將來的繪畫〉，《豐子愷文集．藝術卷三》，頁 20。
33 在王伯敏主編，《中國美術通史》（山東教育出版社，1988 年）第七卷中，對於現代版畫有如下的 介紹：「創作版畫介紹到中國已是本世紀的三十年代初。當時中國畫壇正處於左翼美術運動蓬勃興起 之時，文藝大眾化的思想廣泛流行，尤為進步青年美術工作者所樂於接受；再加上魯迅的全力扶植，
致使中國現代版畫從誕生之日起就接受了先進思想。它的創作宗旨是為人民、為社會，而反對『為藝 術而藝術』。所以人們將中國現代版畫稱之為『新興版畫』。」（前揭書，頁 221-222）。當時研究
和創作版畫的社團，包括「一八藝社」、「春地畫會」、「MK 木刻研究會」、「廣州現代版畫會」
孫中峰 植基於藝術教育實踐的文藝觀：豐子愷文藝思想（1919-1949）一個面向的探究
版畫用黑白兩色，用線條，用單純明顯的表現，近於東洋風的插畫。一 方面又用切實的明暗法，遠近法，構圖法，仍以西洋畫風為基礎。最近 新俄版畫非常傑出。中國人也有人在那裡研究木版畫了。像《現代雜
版畫用黑白兩色，用線條，用單純明顯的表現，近於東洋風的插畫。一 方面又用切實的明暗法，遠近法，構圖法，仍以西洋畫風為基礎。最近 新俄版畫非常傑出。中國人也有人在那裡研究木版畫了。像《現代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