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子愷對一九三○年代左翼文化界所倡導的「大眾化」文藝方向雖持肯定態度，
然而在藝術的本質問題上，他和左翼文壇的觀點卻是對立的。前文論及，左翼文壇鼓 吹文學的大眾化，實際上是基於現實政治的需要。在左翼作家的觀念中，藝術是階級
意識的反映，它的功用表現在作為階級鬥爭的武器。44然作為藝術教育家，豐子愷主
度還不止所謂文字『明白如話』就算，還須慢慢做到寫的文簡直就是說的話一個地步，這樣的文才充 分吸收了話的性質，同時會更感到中國文字實在麻煩，必須簡寫簡印，甚至必須拚音，也會有可以拚 音的一天。」（轉引自《陳望道傳》，頁138）。
41 〈我與手頭字〉，《豐子愷文集．文學卷一》，頁 320-323。
42 張中良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圖志》(台北：業強出版社，1995 年)下冊中關於《太白》雜誌有一段敘 述：「據陳望道解釋，太白還有一層意思，就是比『白』話文還要白還要接近口語。《太白》確為文 學大眾化盡過不少力，積極參與大眾語論爭，並從第二卷起，率先使用手頭字（簡筆字）。」（前揭 書，頁173）。
43 《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圖志》下冊，頁 170、173。
44 〈中國左翼作家聯盟北平分盟的成立及其行動綱領和理論綱領〉中的一段話明確表達了這種藝術認
知：「藝術這種觀念型態，是基於社會的經濟條件的。特定的生產關係形成特定的統治關係，從此而 發生特定的統治的藝術；所以階級性在藝術上的反映是歷史的必然，而使藝術成為階級鬥爭的武器。
我們這個聯盟在藝術的反映上是屬於無產階級的；自然這個藝術要作為我們無產階級的解放鬥爭的武 器。」見《中國現代文藝資料叢刊》第五輯（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0 年），頁 7。
高應科大人文社會科學學報 ISSN 1815-0373
張藝術大眾化，其內在動機卻是著眼於藝術陶冶人心的功效。在〈藝術教育的原理〉
一文中，豐氏認定藝術的價值在於慰藉人心，他從審美心理的角度解釋說：
因為藝術是捨過去未來探求，單吸收一時狀態的，那時只有這物映在畫 者的心頭，其他的物，一件也不混進來，和世界一切脫離，這事物保住 絕緣的（isolation）狀態，這人安住（repose）在這事物中；同時又可覺 得對於這事物十分滿足，便是美的享樂，因為這物與他物脫離，純粹的 映在吾人的心頭，就生出美來。45
藝術之所以能給人以精神上的慰安，在於人們在藝術的純粹欣賞時，由「絕緣」
觀照所產生的一種「美」的感受。在此心境下，人擺脫了世慮塵網的牽絆，而悠游於 獨立自足的藝術境界中，由此獲得性靈的怡養。這便是藝術教育原理之所在。關於美 感心境，豐氏在〈青年的藝術教育〉中還有進一步說明：
對藝術品而發生美的感情時，心與藝術品彷彿兩根和諧的琴弦的合奏。
美學者名之為「感情移入」。感情移入，就是精神內容與感覺對象相融 合，而入於一種恍惚的、忘卻自我的精神狀態。……感情移入的時候，
在對象中發現自我，即沒卻在對象的美中。沒我的瞬間，心情潔白、壯 烈。46
在「絕緣」的觀照與賞玩中，藝術品的形象佔據了全部意識，使人聚精會神地觀 賞、領略。此時，心中除了所觀照的對象外，別無所有。於是人便忘卻物我分別，而 達到與欣賞之物象共感共鳴的境地。這種拋卻利害計較與思辨分別的心境，是高尚而 純潔的。藝術於人心的陶冶功效，也就表現在對心靈的淨化與提昇：
所謂藝術的陶冶，就是借藝術品的力來引起人們的像上述的一種美的感 情，感動人們的全人格，使影響於其全生涯的態度行為。……藝術的教 育是一種品性陶冶的教育，不是技巧的能事。47
豐氏由「美」的超實用功利特性，論及藝術對於性情之陶冶，以闡明美育的價 值，這實際上代表了中國現代一般美育提倡者的看法。蔡元培在〈美育與人生〉一文
45 〈藝術教育的原理〉，《豐子愷文集．藝術卷一》，頁 14。
46 〈青年的藝術教育〉，見《教育雜誌》（1926 年）第 18 卷第 1 號。此文未收入《豐子愷文集》。
47 同註 46。
孫中峰 植基於藝術教育實踐的文藝觀：豐子愷文藝思想（1919-1949）一個面向的探究
中認為，美的對象之所以能陶養感情，是因為它具有「普遍」與「超脫」兩種特質。
因為「普遍」，所以能泯除人我的分別；因為「超脫」，所以能不受實利的羈絆。
「既有普遍性以打破人我之見，又有超脫性以透出利害的關係，所以當著重要的關 頭，有『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氣概；甚至有『殺身以成仁』而
『不求生以害仁』的勇敢；這是完全不由於知識的計較，而由於感情的陶養，就是不
源於智育，而源於美育」48。朱光潛在《談美》一書的〈開場話〉中也說：
我堅信情感比理智重要，要洗刷人心，並非幾句道德家言所可了事，一 定要從「怡情養性」做起，定要於飽食暖衣、高官厚祿等等之外，別有 較高尚、較純潔的企求。要求人心淨化，先要求人生美化。……美感的 世界純粹是意象世界，超乎利害關係而獨立。在創造或是欣賞藝術時，
人都是從有利害關係的實用世界搬家到絕無利害關係的理想世界裡去。
藝術的活動是「無所為而為」的。我以為無論是講學問或是做事業的人 都要抱有一副「無所為而為」的精神，把自己所做的學問事業當作一件 藝術品看待，只求滿足理想和情趣，不斤斤於利害得失，才可以有一番 真正的成就。49
這番論述，可以看作是朱光潛早年美育思想的綱要和主旨。由人生的「美化」以 至於人心的「淨化」；由個人心性的提昇，進而達到改善社會的目標，是朱氏作為美 學教育者所懷抱的理想。在他看來，這個理想的基礎，在超乎功利之美感意識的培 養，而這也正是藝術教育的功效與價值所在。
在中國現代美育倡導者的觀念中，藝術教育的價值在其對於人心的陶冶作用，而 藝術之所以能奏此功效，則由於它「超乎功利」的本質。超功利的美感修養可以增進 人格的完善，換言之，美育能在根本上補充德育的不足，對社會人心產生正面的提昇 作用。這是新文化運動中以蔡元培為首的美育提倡者們所具有的共識。如上文所述，
豐子愷是這個美育推動行列中的一員，他致力於藝術的推廣普及，也正是基於這樣的 藝術認知。因此，豐氏和左翼作家關於文藝「大眾化」雖採取一致的態度，但前者立 足於教育，著重在人性的陶冶與感化；後者則出於政治目的，把文藝當作宣傳煽動的 工具，兩者在思想基礎上有明顯的不同。
48 〈美育與人生〉，見聞笛、水如編，《蔡元培美學文選》（台北：淑馨出版社 1989 年），頁 259-260。
49 《朱光潛全集》（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 1987 年）第二卷，頁 6。
高應科大人文社會科學學報 羅齊（Benedetto Croce，1866-1952）、立普斯（Theoder Lipps，1851-1914）等人的
美學理論在中國風行的時期。51自從王國維、蔡元培先後將康德等人的美學思想引進
孫中峰 植基於藝術教育實踐的文藝觀：豐子愷文藝思想（1919-1949）一個面向的探究
左翼文壇把文藝定位為階級鬥爭武器，有根本的差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