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子愷的文藝觀與左翼文化界既有本質的差異，但如上文所述，他又認同左派以 藝術作為「宣傳教化」工具的觀念。由豐氏本身的藝術理念和他所肩負的教育職責來 看，其文藝思想之如此兩重性是可以理解的。作為涵養深厚的藝術家，在「先器識而 後文藝」的思維認知下，豐氏體察到藝術與人格修養之間的內在聯繫，在於藝術能培 養超越世俗的胸襟與器識，西方美學「非功利」、「無關心」的藝術觀念，正可對此 作出理論的闡釋；另一方面，作為一位藝術教育者，受到普及美育之熱望的驅使，豐 氏希望藝術廣為一般大眾所理解接受，然而在動盪貧苦的時代環境中，要民眾由藝術 美感之領受，進而達到陶冶性情與改善社會的目標，實是難以企及的理想，豐子愷也 體認到此種困難，他曾說：
嚴格地、狹義地說，藝術是人心所特有的一種美的感情的發現。而怎樣 叫做「美的感情」，解釋起來更為費事。這是超越利害的，超越理智 的，無關心的。深究起來，其一部分關聯於哲學，又一部分接近於禪 理。這是富有先天的少數人之間的事業，不能要求其普及於一切人。這
種藝術之理只能與知音者談，不足為不知者道。54
高深純正的藝術既難為一般民眾所理解，要實行藝術的普及，便不能不改變其面 貌，使之以通俗平易的形式在民間出現。在此考量下，豐氏主張將藝術加以「實用 品」化，以便融入日常生活中，自然地為人們所接受：
純粹的獨立的美術，固然具高貴的藝術價值；可是在生活煩忙的現世，
只限於少數人能夠領略欣賞。倘要使美術這種香味普遍於人類，提倡純 正美術沒有用，只有提倡實用美術或有希望。提倡之法，就是使美術品 具有實用性，使實用品美化。這彷彿在家常便菜上撒幾點味精，凡有口 的人，大家感覺快美。55
在豐子愷的觀念中，藝術的「大眾化」必須與「實用化」密切結合，而推行藝術 的「實用化」，既可將其融入日用器物中，使之與民眾生活產生密切關係，也就不妨
54 〈深入民間的藝術〉，《豐子愷文集．藝術卷三》，頁 376。
55 〈扇子的藝術〉，《豐子愷文集．藝術卷三》，頁 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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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它作為傳達思想的媒介，以一種「精神實用品」的形式而存在：
有一個值得告訴群眾的思想，必須加了美的形式（言詞），然後可成為 文學作品，使群眾樂於閱讀。有一種值得教群眾看的現象，必須加了美 的形式（形狀色彩），然後可成為美術作品，使群眾樂於鑑賞。……陶 情適性的美文，大家不易看懂；應用這種美文的技法來寫一篇宣傳人道 的小說，大家就樂於閱讀。筆情墨趣的竹石畫，大家也不易看出它的好 處；應用這種繪畫技法的原理來作一幅提倡愛國的傳單（poster），大 家也就易於注目。56
如此以藝術作為宣傳媒介的思維，便成為豐氏和左派文藝觀念間的聯接點。
豐子愷既有對藝術「非功利」的本質認知，又肯定了以藝術作為實用工具的觀念 和作法，那麼這兩種相互矛盾的理念如何能在他的藝術思想體系中並存？為了調和此 一對立情況，豐氏把藝術區分為「嚴格的」與「泛格的」，或「狹義的」與「廣義 的」。純粹由人心的美感而產生的藝術是「嚴格的」、「狹義的」，在豐氏看來，這 只有少數具有天賦的人方能理解欣賞；而帶有宣傳等實用目的的，便是「泛格的」、
「廣義的」藝術，57「在戎馬倉皇的時節，美術也只能暫取這樣的形式而出現於社會
了」58。豐子愷以「嚴格」、「泛格」的觀念架構，調和了藝術既是「非功利」的，
然卻又可作為實用工具的思想矛盾。這兩種原本相左的藝術理念，由豐氏藝術教育的 觀點看來，卻是可以同時並存，而不相違背的。
站在普及藝術的立場，豐子愷雖不遺餘力地強調藝術「大眾化」的必要性，並且 同意以藝術作為宣傳教化的手段，然而他對藝術的本體認知，並不因此而有所動搖。
在〈漫畫的種類〉一文中，豐氏針對美國作家辛克來在《拜金藝術》中提出的「凡藝 術都是宣傳」的看法，明確提出反面的見解：
藝術決不全是宣傳，即漫畫決不專重宣傳。惟漫畫形狀小巧，用筆簡 明，取材精銳，動人深刻。因此最容易被利用為爭鬥的宣傳的工具。爭 鬥日益激烈，宣傳漫畫日益風行。人就忘記了漫畫的藝術的本體，而以 為「凡漫畫皆宣傳」。這是循流忘源，逐末忘本。蓋爭鬥是人類生活的
56 〈深入民間的藝術〉，《豐子愷文集．藝術卷三》，頁 380。
57 豐氏在〈深入民間的藝術〉文中表明他「自己的藝術趣味，是傾向於嚴格的一種」，但他肯定，「深
入民間的藝術，不是嚴格的，是泛格的……不是超然的，是帶實用性的」。
58 〈扇子的藝術〉，《豐子愷文集．藝術卷三》，頁 330。
孫中峰 植基於藝術教育實踐的文藝觀：豐子愷文藝思想（1919-1949）一個面向的探究
一種變態，不是常態。……即宣傳漫畫是漫畫的變態。我們不妨為正義 人道而作宣傳漫畫，但必須知道這不是漫畫的本體。漫畫的本體，應該 是藝術的。59
在豐氏看來，藝術的本質是人心中超越功利之「美的感情」的表現，這相當於他 所謂的「嚴格的」藝術；而作為宣傳工具的藝術，只是在非常時期的「權變」之用，
這相當於他說的「泛格的」藝術。藝術雖不妨在「權宜」的考量下，以宣傳媒介的形 式出現，但一個真正的藝術家，決不能因此而捨本逐末，忽視了藝術的「美感」特 質，以及陶養情性的本然作用。辛克來「凡藝術都是宣傳」這個觀念，在一九二○以 至三○年代的中國，可說是左翼文壇共同的信條，一些著名的左派文藝論者如李初
梨、錢杏村等人，都曾引用它來闡述自己的文藝主張。60由豐子愷對此之反駁意見，
也可看出他和左翼文壇在藝術見解上的根本差異。
一九三○年代是中國左翼文藝思潮高漲的時期，在左聯及其相關組織的鼓吹下，
文藝作為階級武器的理論以及文藝大眾化的呼聲，一時在文壇充斥流衍，並引起了一 場關於文藝性質與文藝自由等問題的論爭。在論爭中與左翼文藝觀點針鋒相對的，是 以梁實秋為理論代表的「新月派」。梁實秋以文學是普遍「人性」之表現的論點，駁 斥了左聯關於文學具有「階級性」的主張。他反對把文學當作階級鬥爭的武器，而力 倡文藝獨立自由。在〈文學與革命〉一文中他說：
文學家的創造並不受著什麼外在的拘束，文學家的心目當中並不含有固 定的階級觀念，更不含有為某一階級謀利益的成見。文學家永遠不失掉 他的獨立。……文學家沒有任何使命，除了他自己內心對真善美要求的 使命。61
摒斥功利目的、重視文藝自身的獨立價值，是新月派作家在文藝態度上的共同傾 向。徐志摩在〈新月的態度〉中提出「健康」與「尊嚴」的原則，他反對十三種文藝 上的派別與作風，其中就包括了「功利派」、「攻擊派」、「標語派」和「主義
派」。62徐志摩所謂的「健康」與「尊嚴」，可理解為對文藝內涵與本質之「純正
59 〈漫畫的種類〉，《豐子愷文集．藝術卷四》，頁 285。
60 見錢杏村的〈幻滅動搖的時代推動論〉、李初梨的〈怎樣地建設革命文學〉（收入《中國新文學大
系．文學理論集二》1927-1937）等文。
61 〈文學與革命〉，《梁實秋論文學》（台北：時報文化出版公司，1978 年），頁 245。
62 〈新月的態度〉，見方仁念選編，《新月派評論資料選》（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93
年），頁2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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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的追求。在此標準下，他鄙薄感傷與頹廢派的文學，也拒絕把文藝當作任何外在 價 值 的 工 具 。 陳 夢 家 在 《 新 月 詩 選 ． 序 言 》 中 說 ： 「 我 們 喜 歡 『 醇 正 』 與 『 純 粹 』 ， … … 主 張 本 質 的 醇 正 ， 技 巧 的 周 密 和 格 律 的 謹 嚴 差 不 多 是 我 們 一 致 的 方
向。」63在對文藝「純正性」的要求下，新月派不但無法接受左聯的文藝「武器
論」，對於文藝「大眾化」的主張也持反對見解。在一篇與左聯論爭的文章中梁實秋 明確指出：
文學的價值決不能以讀者數目多寡而定。……為大多數人讀的文學必是 逢迎群眾的，必是俯就的，必是淺薄的；所以我們不該責令文學家來做 這種的投機買賣。文學家要在理性範圍之內自由的創造，要忠於他自己 的理想與觀察，他所企求的是真，是美，是善。他不管世界上懂他的人 是多數還是少數。64
大致而言，新月派植基於歐美文化傳統，頗受西方個人主義與人本主義的影響。
文學史家楊義認為，新月派「所謂尊嚴和健康，乃是一種紳士或貴族氣質的理性，因
為他們認為詩在本質上是貴族的，而非大眾的」65。這對新月派的文藝傾向是一個頗
為確切的概括。
由於文藝觀念與意識型態的殊異，新月派與左翼文壇在一九三○年代大致形成了 兩個壁壘分明的文化派別。從與這兩個對立流派的對比當中，我們可以更清楚見出豐 子愷文藝觀的特質所在。在主張文藝的「非功利性」及文藝獨立自由的立場上，豐氏 和新月派是一致的；然作為藝術教育家，豐氏有著普及藝術的熱切心願，這使他不能 如新月派作家一般，安住在藝術的殿堂中，潛心於藝術格律與技巧的探求。豐氏主張 文藝大眾化，崇尚平凡通俗的文藝風格，以「客觀性」作為判定藝術價值的重要標 準，這是他有別於新月派，而與左翼文藝路線相近之處。對文藝之「純正性」與「群 眾性」的取擇，原是新月派與左派之間的爭執點之一，然而對豐子愷而言，這兩種思 想意識並非矛盾不可相容。豐氏用「嚴格」與「泛格」來概括這兩種藝術的性質，並
由於文藝觀念與意識型態的殊異，新月派與左翼文壇在一九三○年代大致形成了 兩個壁壘分明的文化派別。從與這兩個對立流派的對比當中，我們可以更清楚見出豐 子愷文藝觀的特質所在。在主張文藝的「非功利性」及文藝獨立自由的立場上，豐氏 和新月派是一致的；然作為藝術教育家，豐氏有著普及藝術的熱切心願，這使他不能 如新月派作家一般，安住在藝術的殿堂中，潛心於藝術格律與技巧的探求。豐氏主張 文藝大眾化，崇尚平凡通俗的文藝風格，以「客觀性」作為判定藝術價值的重要標 準，這是他有別於新月派，而與左翼文藝路線相近之處。對文藝之「純正性」與「群 眾性」的取擇，原是新月派與左派之間的爭執點之一，然而對豐子愷而言，這兩種思 想意識並非矛盾不可相容。豐氏用「嚴格」與「泛格」來概括這兩種藝術的性質，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