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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儒由尊韓而至尊孟,既與政治實踐相關,對於《孟子》所具之「政治」

性格遂有深刻的反省,黃俊傑先生歸納有關孟子爭議內容,從「不尊周王」議題 化之後,形成三個重要問題:一、王霸之辨;二、君臣關係;三、尊孔問題103, 經過複雜辨證,終於有尊孟共識。其實宋儒或因不喜孟子政治主張,進而反駁其 儒學繼承地位;或因承認孟子發揚儒學之貢獻,進而接納其政治主張,由尊韓而

101 宋.朱熹編,程顥、程頤原撰,《二程全書》(京都:中文出版社,1979 年 6 月)《遺書》卷 6,頁 76、卷 10,頁 93、卷 20,頁 196、卷 28,頁 235、卷 28,頁 239。

102 參見拙撰,〈從五經到四書:儒學典範的轉移與改易〉「經典重構與儒學內涵的再思索」一節,

《朱熹與四書章句集注》,頁 20-38。

103 黃俊傑撰,《中國孟學詮釋史論》,頁 125。

及於尊孟過程中,「儒學傳承」才是北宋諸儒共同思考之所在,只是對於「儒學」

與「政治」相歧立場的觀察,涉及新舊黨爭,以及家國淪亡之痛,南宋之初,對 於孟子地位的檢討更為全面,以邵博(?-1158)撰《邵氏聞見後錄》輯錄各家 批判孟子言論,云:

大賢如孟子,其可議,有或非或疑或辯或黜者,何也?予不敢知。具列 其說於下方,學者其折衷之。後漢王充有〈刺孟〉,近代何涉有《刪孟》,

文繁不錄。王充〈刺孟〉出《論衡》,韓退之贊其「閉門潛思,《論衡》

以修」矣。則退之於孟子「醇乎醇」之論,亦或不然也。104

除《荀子》「非十二子」外,其他包括司馬光《疑孟》、蘇軾《論語說》、李覯《常 語》、陳次公《述常語》、傅野《述常語》、劉敞〈明舜〉、張俞〈諭韓愈稱孟子功 不在禹下〉、劉道原〈資治通鑑外紀〉、晁說之〈奏審皇太子讀孟子〉等共九家105, 存錄宋儒批判孟子的諸多意見,用意所在,恐不在於參考而已。邵博為邵雍

(1011-1077)之孫,邵伯溫(1057-1134)次子,依《宋史》「伯溫入聞父教,

出則事司馬光」106的說法,政黨屬性至為明顯,批駁孟子顯非偶然。至於余允 文撰《尊孟辨》,則是與「反孟」者論辯,立場全然相反,所辨五家,包括司馬 光《疑孟》、李覯《常語》、鄭厚《藝圃折衷》、蘇軾《論語說》,以及王充《論衡》

等,《四庫全書總目》據朱熹對余允文人品的觀察,推測余允文乃是迎合風氣之 作,並非真有闢邪衛道之心107,朱熹撰〈讀余隱之尊孟辨〉一文逐條討論108

104 宋.邵博撰,《邵氏聞見後錄》卷 11,頁 81。

105 宋.邵博撰,《邵氏聞見後錄》卷 11-13,頁 81-106。

106 元.脫脫等撰,《宋史》卷 433〈邵伯溫〉,頁 12851。

107 清.紀昀等奉敕撰,《四庫全書總目》卷 35「《尊孟辨》三卷、《續辨》二卷、《別錄》一卷」

提要,頁 721。

108 宋.朱熹撰,陳俊民校編,《朱子文集》(臺北:德富文教基金會,2000 年 2 月)卷 73〈讀 余隱之尊孟辨〉,頁 3645-3695。束景南撰,《朱熹年譜長編》(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

2001 年 9 月)繫之於紹熙三年(1192)所作,頁 1085。

有言「隱之說已盡,更發此意尤佳」,也有「恐隱之辯亦有未明處」,甚至觀察所 及直指「疑歐陽氏、王氏、蘇氏未得為真知孟子者,亦隨其所見之淺深,志焉而 樂道之爾」109,推究之細密,觀察之仔細,於此可見,雖然余允文心態未必可 取,但不可以人廢言;而表彰孟子諸儒,固然有功於聖學,但所見未必正確,南 宋諸儒對於孟子的討論,涉及黨派、時尚風氣,乃至於學術分判的結果,更為紛 擾複雜,朱熹於此之關注,乃是回歸於《孟子》本文,期以得其分判。事實上,

朱熹閱讀《孟子》出於其父的安排110,《朱子語類》載少年為學情形,云:

某十數歲時讀《孟子》言「聖人與我同類者」,喜不可言!以為聖人亦易 做。今方覺得難。111

朱熹從《孟子》中得到成賢成聖的啟發與鼓舞,日後從學李侗(1093-1163),體 會更深,《朱子文集別集》錄〈程欽國〉一則云:

講學近見延平李先生,始略窺門戶,而疾病乘之,未知終得從事於斯否 耳,……且熟讀《語》、《孟》,以程門諸公之說求之,涵泳其間,當自有 得,然後此等文字,可循次而及,方見好處。……近集諸公《孟子》說 為一書,已就稿。112

依束景南先生所考,稿成於紹興三十年(1160)113,朱熹往見李侗,在疾病之

109 宋.朱熹撰,陳俊民校編,《朱子文集》卷 73〈讀余隱之尊孟辨〉,頁 3653、3655、3690。

110 宋.李侗撰,《李延平集》(《叢書集成新編》第 65 冊,臺北:新文豐出版社,1985 年 1 月)

卷 1〈達朱韋齋暨吳少琳書〉云:「侗再拜,上問韋齋監稅朱友,向來所委求大字《語》、《孟》,

聞吳少琳在嚴州印歸,遂以應命。別寄人求之,諒不易得也。」頁 238。稱朱松為監稅,可以 了解約在紹興三、四年間,朱熹始入小學,大字《論》、《孟》當是為朱熹準備,書既不易得,

可見朱松之用心。

111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 104「自論為學工夫」,頁 2611。

112 宋.朱熹撰,陳俊民校編,《朱子文集》第 10 冊別集卷三「書」〈程欽國〉,頁 5146~5147。

113 束景南撰,《朱熹年譜長編》考云:「所謂『近見延平李先生』,即指是年十月往延平見李侗。

而『疾病乘之』者,是年朱熹確嘗有疾,〈延平答問〉李侗紹興三十年五月八日書:『元晦偶有 心疾,不可思索……靜坐看如何。』〈與籍溪胡原仲先生〉:『向欲得真齊州半夏合固真丹,不

中,仍然不廢其志,從匯整諸儒說法,間附體會,朱熹或稱之為「說」,或言為

「集解」,標示一段醞釀階段114,日後終於有《孟子集注》之作。事實上,朱熹 撰作過程是由「集義」而「集注」,如果說「集義」是綜整北宋諸儒成果,「集注」

則是擴及漢、唐經解的整理,此一「逆溯式」的思索融鑄方式,乃是在匯聚前賢 意見基礎上,從融鑄古今,回歸於個人思索的結果115。雖然《孟子集義》已經 亡佚,但《孟子集注》徵引材料,無疑保有朱熹反省諸儒意見的結果,撮舉為例,

如《孟子.梁惠王上》「寡人之於國也」一章,朱注引程子之言:

程子曰:「孟子之論王道,不過如此,可謂實矣。」又曰:「孔子之時,

周室雖微,天下猶知尊周之為義,故《春秋》以尊周為本。至孟子時,

七國爭雄,天下不復知有周,而生民之塗炭已極。當是時,諸侯能行王 道,則可以王矣。此孟子所以勸齊、梁之君也。蓋王者,天下之義主也。

聖賢亦何心哉?視天命之改與未改耳。」116

就解經而言,「可謂實矣」一段,指出王道並不高遠複雜,文字雖簡,但語意完 足,至於後引文字論及「天命」,已經溢出詮釋範圍,按覈《論孟精義》,本段文 字出於伊川117,孟子論王道,重點在於「養生喪死無憾」,但朱熹卻以程子之言,

分別孔子與孟子時代不同,春秋天下尚能尊周,戰國之時天下不知有周,天命既

知都下有之否?……便中寄示,幸甚。蓋病雖小愈,不得不過為隄防也。』故可確知此〈答程 欽國〉書作於紹興三十年十二月間。」頁 264~265。

114 束景南撰,〈朱熹前四書集注考(從《四書集解》到《四書集注》)〉云:「蓋朱熹早年之作多 致力廣搜先儒之說而成一編,收羅宏富,細大不捐,欲為以後作精注簡解準備材料,故其早年 之作多稱為『集解』,如《孟子集解》、《大學集解》、《毛詩集解》等。」收入氏著《朱熹佚文 輯考》(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1 年 12 月),頁 601。

115 參見拙撰,〈義理與訓詁: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之徵引原則〉,《朱熹與四書章句集注》,頁 257-329。

116 宋.朱熹撰,《孟子集注》卷 1〈梁惠王上〉,《四書章句集注》,頁 205。

117 宋.朱熹撰,《論孟精義》(《朱子全書》本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

2002 年 12 月)頁 654。

改,「王道」也者,並非僅是百姓生活藍圖,朱熹於此強調君臣關係並非膠固不 變,民心所向,才是關鍵,歧出之處,朱熹援據伊川之言,補入時移世改的概念

118,用意並非闡釋經旨,而是回應北宋諸儒對於孟子不尊周的批評。此一觀念,

也成為朱熹詮釋由殷及周政權移轉的參考,《孟子.離婁上》「天下有道」一章,

朱注云:「上帝既命周以天下,則凡此商之孫子,皆臣服于周矣。所以然者,以 天命不常,歸于有德故也。」119朱熹申明天命靡常,周之有天命,從殷商而來,

天命所在,殷商臣服於周,無礙於原本君臣之義;相同道理,周既失天命,孟子 期待有德者繼起,也無所謂悖反分際問題,所謂之尊周,必須置於時間環節當中,

以天命來詮釋,也就無怪乎朱熹於此章申明「不能自強,則聽天所命;修德行仁,

則天命在我。」120反省所在,封建帝王固然有其威勢,但威勢來自於天命,天命 歸諸民心,重點既然是民心所向,而民心則唯德是依,朱熹於《孟子.梁惠王上》

「孟子見梁惠王」引太史公、伊川之言:

太史公曰:「余讀《孟子書》至梁惠王問何以利吾國,未嘗不廢書而歎也。

曰嗟乎!利誠亂之始也。夫子罕言利,常防其源也。故曰:『放於利而行,

多怨。』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好利之弊,何以異哉?」程子曰:「君子未 嘗不欲利,但專以利為心則有害。惟仁義則不求利而未嘗不利也。當是 之時,天下之人惟利是求,而不復知有仁義。故孟子言仁義而不言利,

所以拔本塞源而救其弊,此聖賢之心也。」121

仁義出於天理之公,人心所固有,君子並非不知利,「仁義」並不迂闊,言義不

118 宋.朱熹撰,〈孟子序說〉引程子之言「學者全要識時。若不識時,不足以言學。顏子陋巷 自樂,以有孔子在焉。若孟子之時,世既無人,安可不以道自任。」《四書章句集注》,頁 199。

「時」之不同,聖人有不同情懷,朱熹思考淵源於此可見。

119 宋.朱熹撰,《孟子集注》卷 7〈離婁上〉,《四書章句集注》,頁 279。

120 宋.朱熹撰,《孟子集注》卷 7〈離婁上〉,《四書章句集注》,頁 280。

121 宋.朱熹撰,《孟子集注》卷 1〈梁惠王上〉,《四書章句集注》,頁 202。

言利,乃是從根本入手122,自此「政治」分判轉入道德論述,心性成為關鍵,朱 熹言其聖賢之心123,乃是探驪得珠之言。

《孟子》放伐觀念,乃是直接干犯忌諱言論,也是令上位者最不安的主張,

齊宣王「臣弒其君可乎」的問題,無疑也是北宋反孟諸儒共同疑惑,朱注:「蓋 四海歸之,則為天子,天下叛之,則為獨夫。所以深警齊王,垂戒後世也。」切 中孟子用意,後引王勉之言:

王勉曰:「斯言也,惟在下者有湯、武之仁,而在上者有桀、紂之暴則可。

不然,是未免於篡弒之罪也。」124

所謂「放伐」並非人人皆可為之,而是「仁」與「暴」對抗,其主張才能成立,

所謂「放伐」並非人人皆可為之,而是「仁」與「暴」對抗,其主張才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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