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孟子》一書涉及複雜的定位問題,宋代諸儒思之甚深,從孟子地位的討 論,及於內涵的掌握,進而激昂政治革新之訴求,然而回歸心性,終於確定孟子 地位,也終於在「反叛」與「傳承」的歧見中,獲致儒學真正內涵,於理學之爭 議,回歸於經學建構,朱熹進一步化解衝突,澄清疑義,從徵引前賢說法中,形 塑聖賢相傳歷史意象,更及於體系性的思考,遂有回應李覯孟子不傳孔子的見 解,云:

「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此非深知所傳者何事,則未易言也。

夫孟子之所傳者何哉?曰:「仁義而已矣。」孟子之所謂仁義者何哉?曰:

「仁,人心也;義,人路也。」曰:「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

義之端也。」如斯而已矣。然則所謂仁義者,又豈外乎此心哉!堯、舜 之所以為堯、舜,以其盡此心之體而已。禹、湯、文、武、周公、孔子 傳之,以至孟子,其間相望有或數百年者,非得口傳耳授、密相付屬也,

特此心之體隱乎百姓日用之間,賢者識其大,不賢者識其小,而體其全

178 宋.朱熹撰,陳俊民校編,《朱子文集》冊 8,卷 74「雜著」〈讀書之要〉載:「或問:『程子 通論聖賢氣象之別者數條,子既著之《精義》之首,而不列於《集注》之端,何也?』曰:『聖 賢氣象高且遠矣,非造道之深,知德之至,鄰於其域者,不能識而辨之,固非始學之士所得驟 而語也。鄉吾著之書首,所以尊聖賢,今不列於篇端,所以嚴科級,亦各有當爾。且吾於程子 之論讀是二書之法,則既掇其要而表之於前矣,學者誠能深考而用力焉,盡此二書,然後乃可 與議於彼耳。』」頁 3726。從揣摩聖人氣象,回歸於經典內涵的掌握,無疑是朱熹完成經典建 構極為重要的過程,自此從議論孔、孟差異,轉為孔、孟相承的討論,參見拙撰,〈道統與進 程:論朱熹四書之編次〉,《朱熹與四書章句集注》,頁 168-169。

且盡,則為得其傳耳。……故堯、舜與賢,而禹與子,湯放桀,文王事 殷,武王殺受,孔子作《春秋》以翼衰周,孟子說諸侯以行王道,皆未 嘗同也,又何害其相傳之一道?而孟子之所謂仁義者,亦不過使天下之 人各得其本心之所同然者耳。179

所謂「未易言也」,正是朱熹一生思索方向,「道統」是展現生命終極關懷,最後 歸之體系建構的結果,用力既深,得到後人普遍的共鳴,如黃榦(1152-1221)

撰〈聖賢道統傳授總敘說〉、陳淳(1159-1223)撰〈道學體統〉與〈師友淵源〉、

蔡沈(1167-1230)撰《至書》、車若水(約 1209-1275)撰《道統錄》、王佖撰《擬 道統志》與《道統錄》、趙復撰《傳道圖》等,皆以承擔「道統」為己任,「道統」

一詞儼然成為定位朱熹學術重要準據180。然而從堯、舜、禹、湯、文、武、周 公而下,及於孔子、曾子、子思、孟子,余英時先生推斷朱熹「道統」還隱藏「道 統」與「道學」兩分,「道統」高於「治統」的訴求181,回歸於宋儒政治立場,

分析至為敏銳。朱熹吸納諸儒意見,確實對於「政治」與「儒學」、「反叛」與「傳 承」深有思考,政治必須順服民心,「道統」有學高於政的訴求,孔子「雖不得 其位,而所以繼往聖、開來學,其功反有賢於堯舜者」。朱熹剔除孟子、荀子、

揚雄、王通、韓愈並列的架構,接受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聖人 系譜;採取王安石揚孟抑韓的立場,卻以二程心性之辨,作為核心訴求;援取孔 子、曾子、子思、孟子相承的說法,以心性義理貫串其中,孟子置於「道統」之 列,紛擾歸於純粹,後世既尊孟子,然而缺乏相應背景,無法了解爭議之中,朱 熹建構孟子地位的苦心,清儒戴震(1724-1777)對於孔子、曾子、子思、孟子

179 宋.朱熹撰,陳俊民校編,《朱子文集》卷 73〈讀余隱之尊孟辨〉「李公《常語》上」,頁 3663-3664。

180 宋.黃榦撰,〈朝奉大夫文華閣侍制贈寶謨閣直學士通議大夫謚文朱先生行狀〉,《勉齋集》(影 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冊 1168,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3 月)卷 36,頁 406-423。

181 余英時撰,《朱熹的歷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臺北:允晨文化實業公司,

2003 年 6 月)「緒說」,頁 42-45。

與四書關係也就多有質疑182,《四書全書總目》分別「漢學」、「宋學」,更以「空 疎」形容「宋學」183,時至於今,對於朱熹建構脈絡,更難有清楚的理解,錢 穆先生(1895-1990)強調朱熹四書學價值,但對於道統之傳,卻是語多含蓄,

云:

《大學》是否當分經傳;其所謂經,是否為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其所 謂傳,是否為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中庸》是否為子思所著以授孟子;

古代儒家傳統,是否乃是孔、曾、思、孟一線相承,如二程之所言,朱 子之所定:此皆大有論辨餘地。184

懷疑《大學》、《中庸》地位,乃是清儒考據之後的結果,殊不知朱熹乃是從中得 見孔、孟之傳的線索,確立《孟子》價值。至於心性義理之論,更是從分歧意見 中,回歸《孟子》體系的結果,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徵引前賢意見,於孟子議 題,並未及於王安石、司馬光185,按覈《朱子文集》、《朱子語類》,卻又屢屢可 見對尊孟、反孟兩派意見的反省,檢討徵引材料,集中於二程及其門人,得見從 二程反省宋代儒學的思考,從心性著力,不僅反映朱熹宗主的立場,也是對應時 局,極富反省的結果,綜合觀察,有如下之心得:

一、從歷史流衍觀察,《孟子》乃是極富爭議的典籍,既有「儒學傳承」訴求,

182 以戴震十歲之齡,就質疑朱子《大學》經「蓋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傳「則曾子之意,

而門人記之」的說法,云:「周去宋幾何時矣?」、「然則子朱子何以知其然?」見洪榜撰,〈戴 先生行狀〉、王昶撰,〈戴東原先生墓志銘〉所載,收錄於張岱年主編《戴震全書》(合肥:黃 山書社,1995 年 10 月)第七冊「附錄」,頁 4 及 30。

183 清.紀昀等奉敕撰,〈經部總敘〉云:「要其歸宿,則不過漢學、宋學兩家互為勝負。夫漢學 具有根柢,講學者以淺陋輕之,不足服漢儒也;宋學具有精微,讀書者以空疎薄之,亦不足服 宋儒也。」《四庫全書總目》卷 1,頁 1。

184 錢穆撰,《朱子新學案》冊 1,《朱子學提綱》,頁 213。

185 陳鐵凡撰,〈四書章句集注考源〉一文列舉《孟子集注》有三十六家,王安石而無司馬光,

錢穆等撰,《論孟論文集》,頁 66。但按覈(日)大槻信良撰,《朱子四書集註典據考》,朱熹

〈離婁上〉所引王氏,其實是王勉。頁 447。

又有「政治反叛」特質,能於封建王朝中列為官學,成為經典,宋儒之思考,

具有關鍵的作用。

二、宋儒表彰韓愈而及於孟子,從慶曆時期的思考,到新舊黨爭,在尊孟與反孟 之間,意見頗為分歧,朱熹反省吸納,從二程而及於諸儒意見,終於確立《孟 子》價值。

三、朱熹以「天命」消解「不尊周」的質疑,以儒者應有之出處態度,分判君臣 分際,然而回歸於根本,遂能得見「性善」為儒學思想的核心,於此皆是回 應諸儒質疑的結果。

四、朱熹思考所在,天命出於民心,君臣以義相合,從北宋儒者政治實踐中,君 心正則國定,事功從心性工夫得之,學術必須辨析精微,《孟子》精彩所在,

於茲得見。

五、朱熹進一步綰合聖聖相承意象,揭出「道統」概念,從孔子、曾子、子思、

孟子之傳中,以儒學歷史情懷,確立孟子得孔子之傳,《孟子》經典地位終 於完成。

《孟子》深具激昂志氣效果,朱熹於諸儒分歧意見中,淬煉儒者慨然承擔 的氣魄,形構《孟子》經典地位,貢獻所在,人所同見,何鎬(1128-1175)於 朱熹〈雜學辨〉後跋語云:

噫!孟子以來,千有餘載,儒者溺於詞采,實不見道,徒辨楊、墨之非,

至身為楊、墨則不自覺,……新安朱元晦以孟子之心為心,大懼吾道之 不明也,弗顧流俗之譏議……使讀者曉然知異端為非,而聖言之為正也。

186

「以孟子之心為心」,觀察至為深刻,至此孟子之精神,獲致清楚定位,封建帝 王雖然擁有威權,也必須向道統低頭;儒者雖居人臣,卻有高尚其志的情懷,朱 熹思索儒學方向,其功大矣,筆者整理朱熹《孟子集注》徵引材料,進而及於北

186 宋.朱熹撰,陳俊民校編,《朱子文集》卷 72〈雜學辨〉(何叔京〈跋語〉附),頁 3633。

宋諸儒有關《孟子》議題之討論,得見其中轉折,撮舉分析,期以彰顯朱熹思索 所在,只是思之反覆,難免有所偏蔽而不自知,尚祈博雅君子不吝指正,有以教 之。

附記:本文乃執行國科會計畫「聖賢系譜的建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道 統論』背景考察」所獲致之部分成果,助理為王志瑋同學,計畫編號為:

NSC97-2410-H-004-163-在此一併致謝。

朱熹《孟子集注》對宋代《孟子》議題的吸納與反省

提要

《孟子》乃是極富爭議之典籍,從「子」而及「經」,乃是地位的提昇,其 中涉及「官學化」與「經典化」兩項過程,前人於唐、宋之際《孟子》升格運動,

多有討論,但對於朱熹匯聚聖賢相傳歷史意象,回應宋儒有關孟子爭議問題,卻 是缺乏檢討,筆者撮舉《孟子集注》徵引材料,一窺朱熹思索所在,遂能得見在

「儒學傳承」與「政治反叛」辨證當中,回歸於心性,以「道統」形塑孔、孟之 傳,思索《孟子》經典地位的過程。足證理學並非為政治服務的工具,「內聖」

工夫更非「外王」事業的捨離,朱熹吸納諸儒意見,反省儒學之傳,確定《孟子》

價值,乃是回應北宋儒學實踐的結果,用心所在,於茲可見。

關鍵詞:孟子、朱熹、道統、理學、經學

The Imbibition and Reflection on the Issues of Mencius in the Song Dynasty in

相關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