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之初,沿襲唐風,檢覈諸儒言論,柳開(948-1001)自稱「師孔子而 友孟軻,齊揚雄而肩韓愈」63,表彰孟子頗具名聲,文集中有〈續師說〉64,並 曾改名「肩愈」65,顯見柳開推崇《孟子》乃是循韓愈意見的結果,重視韓愈高 於孟子,〈昌黎集後序〉云:
聖人不以好廣於辭而為事也,在乎化天下,傳來世,用道德而已。若以 辭廣而為事也,則百子之紛然競起,異說皆可先於夫子矣。雖孟子之為 書,能尊於夫子者,當在亂世也。揚子雲作《太玄》、《法言》,亦當王莽 之時也。其要在於存聖人之道矣。自下至於先生,聖人之經籍雖在殘缺,
其道猶備,先生于時,作文章,諷詠規戒,答論問說,淳然一歸於夫子 之旨,而言之過於孟子與揚子雲遠矣。66
推崇孔子並以韓愈承之,由「道」而及「文」,孟子、揚雄僅止於亂世異說中「存 聖人之道」,地位並不與韓愈齊等,觀念與後人推尊孟子尚有距離,對於《孟子》
也未有深刻的體會,檢視《河東集》,闡述《孟子》之處不多,可以為證。孫奭
(962-1033)受命校勘《孟子》,撰成《孟子音義》67,為北宋一朝整理《孟子》
最要之事,至於《十三經注疏》中孫奭《孟子疏》,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雖然
63 宋.柳開撰,《河東集》(文淵閣《四書全書》冊 1085,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3 月)
卷六〈上符興州書〉,頁 283。
64 宋.柳開撰,《河東集》卷 1〈續師說有序〉,頁 241-242。
65 宋.柳開撰,《河東集》卷 1〈名系并序〉,頁 240。
66 宋.柳開撰,《河東集》卷 11〈昌黎集後序〉,頁 318。
67 宋.王應麟撰,《玉海》卷 43〈藝文〉「景德校諸子」一條云:「(祥符五年)十月校《孟子》,
孫奭等言:《孟子》有張鎰、丁公著二家撰錄,今采眾家之長,為《音義》二卷,七年正月上 新印《孟子》及《音義》。」頁 193。
多有採用68,但頗疑其書,《朱子語類》載:
《孟子疏》,乃邵武士人假作。蔡季通識其人。當孔穎達時,未尚《孟子》, 只尚《論語》、《孝經》爾。其書全不似疏樣,不曾解出名物制度,只繞 纏趙岐之說耳。69
既出於後人偽作,自不可作為北宋表彰《孟子》例證,但朱熹於此之關心,留意
《孟子》注解情狀,尋查作偽之跡,足見其關心。
比較其中,孫復(992-1057)推尊孟子,特別留意歷史定位問題,最為特 殊,〈兖州鄒縣建孟廟記〉云:
故孟子慨然奮起,大陳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法驅除 之,以絕其後,拔天下之民於夷狄之中,而復置之中國,俾我聖人之道 炳焉不墜。故揚子雲有言曰:「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闢之,廓如也。」
韓退之有言曰:「孟子之功,予以謂不在禹下。」然子雲述孟子之功不若 退之之言深且至也,何哉?洚水橫流,大禹不作,則天下之民魚鱉矣;
楊、墨暴行,孟子不作,則天下之民禽獸矣,諸謂此也。……聖人之後,
以恢張大教,興復斯文為己任,嘗謂諸儒之有大功於聖門者,無先於孟 子。……復學孔而希孟者也,……嘻!子雲能述孟子之功而不能盡之,
退之能盡之而不能祀之。70
據文所載,仁宗景祐五年(1038)孔子四十五世孫孔道輔(985-1039)出知兖州,
於鄒縣四墓山找到孟子墓,去其榛莽,建成孟廟,以孔子子孫尋孟子之墓,極具
68 參見與黃瀚儀合撰,〈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徵引書輯考〉,《政大中文學報》第 3 期(2005 年 6 月)以《孟子正義》覈校,朱熹《中庸章句》徵引 2 筆、《論語集注》徵引 20 筆、《孟子集注》
徵引 702 筆,共計 724 筆。其中「經文」部分徵引 37 筆、「注」徵引 591 筆、「疏」徵引 96 筆。
朱熹並未以人廢言,注解仍多有援據。頁 158-159。
69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臺北:文津出版社,1986 年 12 月)卷 19「《論語》一」,頁 443。
70 宋.孫復撰,《孫明復小集》(文淵閣《四書全書》冊 1090,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3 月)〈兖州鄒縣建孟廟記〉,頁 174-175。
象徵意義,按覈孫復〈上孔給事書〉所載,孔道輔於家廟中原就祀有孟子、荀子、
揚雄、王通、韓愈五賢之像,強調「彼五賢者,天俾夾輔於夫子者也」71,由孔 子而下,尋求儒者相傳線索,顯然蘊釀已久,孫復表而彰之,自承「學孔而希孟」, 於北宋諸儒間,無疑深具引領作用。相較前人尊韓而及孟,孫復指出孟子彰顯聖 聖相承線索,存孔子之道於異端邪說之中,功不在禹下,由孔及孟,孟子地位高 於揚雄、韓愈,推崇孟子地位更為明顯。循此而論,弟子石介(1005-1045)《徂 徠集》討論孟子地位也就更為豐富,如〈怪說中〉云:
周公、孔子、孟軻、揚雄、文中子、吏部之道,堯、舜、禹、湯、文、
武之道也,三才九疇五常之道也。72
〈讀原道〉云:
深惟箕子、周公、孔子、孟軻之功,則吏部不為少矣!余不敢厠吏部於 二大聖人之間,若箕子、孟軻,則余不敢後吏部。73
〈尊韓〉云:
孔子為聖人之至,噫!孟軻氏、荀況氏、揚雄氏、王通氏、韓愈氏五賢 人,吏部為賢人之卓。不知更幾千萬億年,復有孔子,不知更幾千數百 年,復有吏部。74
〈答歐陽永叔書〉云:
古之聖人,莫如周公、孔子,古之大儒,莫如孟軻、揚雄,……古之聖 人大儒,有周公、有孔子、有孟軻、有荀卿、有揚雄、有文中子、有韓 吏部,……與諸生相講論,堯、舜、禹、湯、文王、周公、孔子之道不
71 宋.孫復撰,《孫明復小集.上孔給事書〉,頁 172-173。
72 宋.石介撰,《徂徠集》(文淵閣《四書全書》冊 1090,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3 月)
卷五〈怪說中〉,頁 216。
73 宋.石介撰,《徂徠集》卷 7〈讀原道〉,頁 226。
74 宋.石介撰,《徂徠集》卷 7〈尊韓〉,頁 227。
嘗離於口也,三才九疇,五常之教,不嘗違諸身也。75
孟子、荀子、揚雄、王通、韓愈五賢成為經常列舉的詞彙,而堯、舜、禹、湯、
文、武、周公、孔子聖聖相承意象,作為銜接的淵源,「三才九疇」、「五常之教」
成為教學講論重點,身膺其任,令人感動,只是孟子與韓愈間,孰者為先,似乎 仍有游移,以〈讀原道〉、〈尊韓〉之作,石介顯然更重視韓愈。事實上,對於《孟 子》較能相應討論,似乎集中於仁宗慶曆前後,范仲淹(989-1052)〈岳陽樓記〉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76,乃是從《孟子.梁惠下》「樂以天下,
憂以天下」77轉化而來,慨然承擔的氣魄,鼓舞儒者更革勇氣。歐陽脩(1007-1072)
表彰韓愈出於偶然機緣78,而〈與張秀才棐第二書〉云:「孔子之後,惟孟軻最 知道。」79推尊韓愈更及於孟子價值的肯定,以文集列舉孟子情況觀察,已經逐 漸脫離與荀子、揚雄、王通、韓愈並列的習慣,其中〈徂徠石先生墓誌銘〉一文 引石介之言「吾道固如是,吾勇過孟軻矣。」80石介以孟子自我期許,成為歐陽 脩關注的焦點,但以蘇軾(1037-1101)推尊歐陽脩云:
愈之後二百年有餘年而後得歐陽子其學推韓愈、孟子以達於孔氏,著禮 樂仁義之實,以合於大道。其言簡而明,信而通,引物連類,折之於至 理,以服人心,故天下翁然師尊之。……士無賢不肖不謀而同曰:「歐陽 子,今之韓愈也。」81
75 宋.石介撰,《徂徠集》卷 15〈答歐陽永叔書〉,頁 289。
76 宋.范仲淹撰,《范文正集》(文淵閣《四書全書》冊 1089,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3 月)卷 7〈岳陽樓記〉,頁 623。
77 宋.朱熹撰,《孟子集注》卷 2〈梁惠王下〉,《四書章句集注》,頁 216。
78 宋.歐陽脩撰,《歐陽脩全集》(北京:中華書局,2001 年 3 月)卷 73〈記舊本韓文後〉,頁 1056-1057。
79 宋.歐陽脩撰,《歐陽脩全集》卷 67〈與張秀才棐第二書〉,頁 979。
80 宋.歐陽脩撰,《歐陽脩全集》卷 34〈徂徠石先生墓誌銘〉,頁 506。
81 宋.蘇軾撰,《蘇軾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 3 月)卷 10〈六一居士集敘〉,頁 316。
歐陽脩表彰韓愈,聲名既顯,關注所在,也是由韓愈而及於孟子。至於以孟子自 許,北宋諸儒中,王安石(1021-1086)是最為重要人物,〈奉酬永叔見贈〉云:
欲傳道義心雖壯,學作文學力已窮。他日若能窺孟子,終身何敢望韓公!
摳衣最出諸生後,倒屣嘗傾廣座中。只恐虛名因此得,嘉篇為貺豈宜蒙。
82
標舉「道義」與「文學」,王安石指出與歐陽脩不同之生命趨向,至於「能窺孟 子」,「何敢望韓公」的期盼,孟子似乎在韓愈之下,配合蘇軾「歐陽子,今之韓 愈也」的說法,可以了解王安石謙退之意,然而梳理諸儒見解,先韓愈後孟子其 實是北宋普遍的觀點,王安石關注所及,乃是孟子以道自任的情懷,對於孟子傾 慕,更勝於韓愈,比較其詩〈孟子〉「何妨舉世嫌迂闊,故有斯人慰寂寥」,〈韓 子〉「力去陳言誇末俗,可憐無補費精神」83,細節之間,已有不同,王安石扭 轉由韓及孟的路徑,遙契孟子精神,於宋儒無疑深有引領作用,尤其表彰之餘,
更及於文字闡發,撰有《孟子解》十四卷,相關而及,其子王雱(1044-1076)
有《孟子解》十四卷,連襟王令(1032-1059)有《孟子講義》五卷,門人龔原
(約 1043-1110)有《孟子解》十卷,許允成有《孟子新義》十四卷,多數作品 今已亡佚84,但注解《孟子》形成風尚,孟子地位遂有全新的討論,王令云:
故學者必慎其所道,求觀聖人之道,必自《孟子》始,雖愈斯言則然,
今其書具存,而可考其他,亦多與《孟子》不合。然則愈之視楊、墨,
以排釋、老,此愈之得於《孟子》者也。至於性命之際、出處致身之大 要,則愈之於《孟子》異者多矣。故王通力學而不知道,荀卿言道而不
82 宋.王安石撰,《王安石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年 6 月)卷 55〈奉酬永叔見贈〉,
頁 449。
83 宋.王安石撰,《王安石全集》卷 73〈孟子〉、〈韓子〉,頁 558-559。
84 清.朱彝尊撰,《經義考》(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79 年 2 月)卷 233,頁 4-7;卷 234,頁 1。
知要,韓愈立言而不及德,獨雄其庶乎,夫學亦難矣哉!85
從韓而及孟,乃是強化文化主體意識,著重上繼孔子精神,然而深究精微,於性 命之際、出處之要,孟子更有獨到之處。於此遂能從荀子、王通、韓愈賢者相繼 系譜中脫穎而出,新學新政議題,既啟孟學新方向,也具體落實於政策當中,據 徐洪興所考,包括熙寧四年(1071)二月,《孟子》列入科舉。熙寧七年(1074)
判國子監常秩(1019-1077)請立孟軻像於廟廷。元豐六年(1083)十月詔封孟 子為「鄒國公」。元豐七年(1084)五月孟子配享孔廟。政和五年(1115)政府 承認兖州鄒縣孟廟,詔以樂正子配享,公孫丑等七人從祀。宣和年間(1119-1125)
《孟子》刻入石經86。自唐以來諸儒籲請的訴求,於新黨主政時一一完成,按覈
《宋史》所載,孟子配享乃是出於陸長愈之請87,黃俊傑先生言相關史料雖未提 及王安石,但幕後扮演推手,王安石功不可沒88,覈以新黨諸多「尊孟」活動,
《宋史》所載,孟子配享乃是出於陸長愈之請87,黃俊傑先生言相關史料雖未提 及王安石,但幕後扮演推手,王安石功不可沒88,覈以新黨諸多「尊孟」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