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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愉悅之外:論「焦慮」

McWhoter(1991)解讀 Foucault 的愉悅論述,認為「愉悅的使用」有助於創造 不同的生活型態,甚至抵抗性規範(轉引自林宇玲,2002)。網路性愛的愉悅結果 吸引許多學者,但是他們很少提到「焦慮」。

第一次的網愛經驗是很害羞的,因為要把自己的慾望給說出來,是 很掙扎的事,對方(年紀較大的異性戀男子)引導我,雖然覺得有趣,但 那幾天,更有一種不知所措的感覺,不知道怎樣去面對那方面的自 己……很怕自己是不是跟別人不一樣(摘自 B女的訪談稿)。

B 女的焦慮來自不為他人認同的恐懼,以及不符合道德規範的罪惡感。在整 個研究的訪談經驗中,包括先前幾次其他受訪者的初訪經驗,許多網愛者只著重 描述「愉悅」,他們藉由這部分來說明自己的獨特性,很少提到「焦慮」(或者不 承認、沒意識到焦慮)。研究一直到進入長時間訪談,少數受訪者才論及「焦慮」

的感受。

愉悅容易讓人產生一種想像。權力在資本置換與多重自我的情境中,變得流 動不穩定,網路允許網愛者以不同的角色體驗不同的權力位置,平時受到壓抑 者,便更容易有機會透過幻想獲得權力,挑戰單線無趣的異性戀霸權,並且從中 獲得愉悅。但「焦慮」也是影響抵抗結果與自我技術的原因。愉悅來自於對性意 識部署的挪用遊戲,「焦慮」則來自獲得愉悅前以及愉悅後的斷裂,亦即,原有 的自我概念與在愉悅中產生的新自我的落差。

碰到自我概念產生斷裂的時刻,有的網愛者會以「網路特質」來切割網路生 活與實體生活:

我會把網路世界的朋友跟現實世界的朋友分的很清楚,網友就是網 友,再怎麼熟,還是網友(摘自 B女訪談稿)。

如同 A 男認為「網路只是遊戲」、E 男覺得「網路只是媒介」、G 女甚至把網 愛對象都當作是幻想的「假人」,我請 A 男與 E 男詮釋網路性愛是否為出軌行為,

他們的回答都是「就跟自慰一樣,不算出軌。」網路性愛需要經過許多科技步驟,

重重的過濾讓網愛減少了真實感,卻添加了許多幻想的元素,我想他們之所以認 為網愛是「不真實的行為」,源自於最後的身體形象是解構再建構的結果。正是 這樣的結果,使得網路性愛被排除至真實(reality)之外。

B 女的切割也意味著許多網愛者之所以上網性愛,是因為網路既隔離又連結 的特質,讓他們認為「那是一個比較不真實的世界」,所以可以免於平日可能受 到的道德責難,也藉此建立網路性愛的正當性(並沒有違反現實世界的道德倫 常,也沒有傷害到真的人)。但另一方面,他們也很清楚網路性愛的那個自我,

其實就是藏在內心深處渴望表現、獲得認同的另一個自我。這個自我是真實的,

卻處在一個被認為是虛假的世界,正是這種真假混淆、邊界模糊的特質,讓他們 產生焦慮感:包括違反性意識規範產生罪惡感的焦慮,以及無法將網路自我在實 體世界中表現出來的焦慮。

我請 G 女談論網愛是否影響他的感情觀,以及是否有從網路延伸到實體世 界的經驗,他說:

曾經有一次終於提起勇氣約網友一夜情,結果都見面也都到住處 了,我卻還是放不開,就當場拒絕了他。網愛也是,如果對方有什麼超 過的要求,網愛就結束了,我把網愛對象當作是幻想,就是因為對方是 幻想,所以才能放得開,因此通常不願意保持聯繫或是講太多,否則對 方就會變成真的人,我就會開始覺得危險。網愛很簡單,但戀愛不是很 簡單就可以談的,所以我對真的人反而很謹慎,我不要只建立在性的感

情上(摘自 G女的訪談稿)。

有些人即使你知道他是誰,在現實生活當中你真的會遇到,像是在 健身房裡,當下我有刻意跟他保持一段距離,我會很猶豫要不要去認識 他,既然他/它(網愛)是網路上的一種很單純的休閒娛樂,我就不會想 把他複雜化(摘自 E男訪談稿)。

網路跟生活的連結與隔離產生的斷裂是他們的焦慮,也是我研究的焦慮。

我以「愉悅」作為對抵抗有無與 Foucault 性意識的發問,卻忽略了抵抗過後 的挫敗感與失落感,亦即,我要怎麼定義「成功的抵抗」?網愛者認識了新的自 我是抵抗嗎?繼續網愛是抵抗嗎?愉悅與玩弄要到何種程度才算是抵抗呢?透 過網愛重塑的自我與性意識部署進行對話算抵抗嗎?網愛者要將網愛經驗運用 到現實生活中,並猶如挺起腰桿執起槍桿子的與主流性意識對幹才算是抵抗?

卡維波(1994)在〈性解放的政治〉一文中,曾對性壓抑下了簡單的概念型定 義:「第一,性壓抑就是對性差異或多元多樣性的抹煞,而這種抹煞造成情慾文 化的貧瘠,情慾軌道的窄化。而這些又是由於『性壓抑』己成為各種主流權力(異 性戀霸權、資本、國家、父權制等)的具體施為。第二,性壓抑就是對性少數的 壓迫,對性少數的情慾人權、性模式、性文化或生活方式的壓迫。」網路是性壓 抑者尋求宣洩的出口,網愛者將那些實體世界不可為者,通通搬上了網路舞台,

他們從性實踐中發現新的自己,重新詮釋原有的性意識規範,包括各種性別、性 偏好、性身分乃至於性政治;而面對實體世界可能遭受到的規訓與懲處,許多人 則以分割網上/下世界來方式來處理。也就是說,「愉悅」讓他們有機會以「遊 戲」的心態挪用挑戰性意識部署,也讓他們以此作為屈從規訓的理由。

網路性愛究竟是抵抗還是逃避,這複雜的部份將留待第四節討論。但是在訪 談過程中,我發現網路性愛的行為,的確具備了屈從規訓與挪用挑戰的雙面特 質。一方面,如 Waskul(2000)等人所言,雖然人們在虛擬空間中可以任意展現、

扮演各種角色,但身體與自我呈現的流動性,並未將參與者自美麗的神話迷思中 釋放,畢竟呈現出來的外表、身材或描述,仍會受到社會文化的影響與限制 (Waskul et al., 2000),網愛者在挪用的同時,當然也可能不自覺再次屈從了某部 分的性意識規則。但另一方面,網路性愛讓人們在去實體化(disembodiment)的虛 擬空間中,再度界定人們互動的本質,並巧妙的轉化自我、身體與情境意涵 (Waskul et al., 2000)。尤其是在挪用規訓的過程裡,網愛者勢必要面對主流性意 識論述,不管是直接的對話,或是間接的拼貼戲耍,都使網愛者發現自我概念的 斷裂,有了重新暸解自我以及性意識部署的可能。

讓我們回到自我技術的三層意涵:自主的體驗、日常生活的應用與自我倫理。

網路性愛是網愛者透過自我統治,與性自我建立關係的過程。是網愛者個人 在日常生活中抵抗鉅觀主流性意識的微觀戰鬥。同時也是個人探索、形塑新自我 的生存活動。網路性愛開啟了自我反思、批判的機會,這就是倫理主體挑戰性意 識部署的開端了:

很欣賞在網愛時的那個我,那時展現的魅力,覺得那時自己真的很 敢,有時晚上睡前,或者早上起來還會回味昨天的情節,會想,那個是 自己嗎?我想這是有意義的吧。因為那個人也是我,而我接受那樣的我 (摘自 B女訪談稿)。

有時候覺得現實生活好壓抑,你無法依照自己想要的打扮自己,同 學會覺得那樣的穿著(根據後面的訪談稿,H男是指偏時尚的緊身褲或 是合身襯衫)很 OVER,我的聲音又比較低沉溫柔,很容易被虧娘,可是 在網路上我可以很誠實的面對別人跟面對自己,我就會想,到底是網路 上誠實的我有問題,還是那些人(生活週遭)有問題啊?……我很懷疑他 們判斷對與錯的規則,……為何可以輕易的用性別來判斷一個人的個性 跟品味?為何我這樣就是娘就是不正常呢?比起網路的我,他們的人際

關係更像是在演戲吧(摘自 H男訪談稿)。

如同 Thorne(1994)所說,遊戲重要的是過程,而非產物,它能提供參與者一 個機會去暸解或挑戰既有的性別安排與意義(轉引自林宇玲,2002),面對現實生 活的規範與監控,網愛的遊戲本質讓網愛者有機會在不用負擔道德責任的情境 中,去實驗組合各種自己欣賞的元素,去玩耍、獲取幻想與愉悅的虛擬資本,並 重新詮釋原本所在的社會位置與身體。焦慮與愉悅來自違逆性意識部署與個人生 命經驗的斷裂,同時影響了受訪者的自我技術策略,受訪者不斷調適游移,最後 的倫理主體,是屈從、規訓,也是挪用、挑戰的結果。

四、小結:

網路世界同樣是社會化的境地,充斥著各種權力的運作。這種權力運作與現 實世界的人際關係、身體資源相關連,因此網路世界的權力與現實所擁有的資本 相互滲透,進而轉換為網愛所需的幻想資本。網愛者藉此形構身體,獲得與他人 接觸以及發展情慾的機會,進而產生愉悅與反思,有機會重新詮釋原本所在的社 會位置與身體,最後的倫理主體,是屈從、規訓,也是挪用、挑戰的結果。此外,

視訊的興起無疑挑戰了原有網愛所需的資本,網愛者從「寫」身體走向「看」身 體。

網路性愛的行為是幻想也是逃避,具備了屈從規訓與挪用挑戰的雙面特質。

但也因為網路的遊戲本質,讓網愛者有機會在不用負擔道德責任的情境中,去玩 耍、實驗各種可能。網愛者在網路中暫時逃逸,卻也可能得到更佳肯定自我的結 果,轉換自身為慾望主體。

第四節 網路的情色世紀初:論「抵抗」

我提出一個具體的出軌概念—『玩』,來展現情慾解放之路,這種 義無反顧,不甩規範的『玩』,並不只是技巧上的變化而已,不是情趣 上的多樣而已。最重要的是,它是一種建立在兩性平等的基礎上,由雙 方共同營造的自在氣氛,是在父權體制規範的情慾軌跡之外四處遊走的

我提出一個具體的出軌概念—『玩』,來展現情慾解放之路,這種 義無反顧,不甩規範的『玩』,並不只是技巧上的變化而已,不是情趣 上的多樣而已。最重要的是,它是一種建立在兩性平等的基礎上,由雙 方共同營造的自在氣氛,是在父權體制規範的情慾軌跡之外四處遊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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