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研究分析
比起平時複雜的人際關係，用滑鼠和鍵盤就讓對方欲仙欲死要簡單 得多，在螢幕上呈現的東西，大概就是自己的性跟慾望。一開始，因為 覺得自己好輕易就掌握了它，還有一些羞恥感，我不願意承認那是真正 自己，電腦的螢幕可以輕易說服你說「它」是獨立於你身體之外的東西，
但是最後，我終於承認那是從自己身體裡產生出來的東西，即使我一直 到現在都還在掙扎(摘自 D女訪談稿)。
第一節 歡迎來到虛擬城市
著迷於網路世界的使用者，大多很難忘記第一次真正體認到網路是如此多采 多姿的關鍵時刻。網路性愛也有著這樣的時刻，在平凡乏味的日子裡，偶然下接 觸到 BBS 各種性愛／別的討論區、閒逛聊天室卻因緣際會遇上了資深的網愛老 鳥、即時通訊突然出現一個完全不相識的帳號以及等待你開啟視訊的邀約，拜科 技之賜，網友們可以透過視覺、聽覺、手指碰觸鍵盤滑鼠的觸覺等感官，來體會 網路繽紛絢爛的世界。電子螢幕是如此平滑地矗立於你眼前，它無法阻擋使用者 接收各種空間隱喻，並藉此形塑出使用者內心城邦的圖像。網愛者在網愛過程中 會接觸到各種不同的介面，不同介面的呈現對網愛者有著不同的意義。本節第一 部分先詳述網愛流程與介面的選擇。第二部分說明聊天室與 BBS 等公領域在網 愛過程中扮演的角色，並試圖了解個別網愛者如何被連結起來，在此分享、創作 並相互支持。第三部分綜整各種介面，為網愛空間賦予意義，呈現網愛者心中虛 擬城市的形貌。
一、網路性愛的過程：選擇與協商
從管道到科技的選擇，網愛實際操作的過程遠比 4-1 圖說來得複雜，不過我 們還是可以從簡圖一窺端倪。一般來說，網愛操作包含五個重要的部分：(1)管 道選擇：網愛者憑藉自身的經驗，選擇從不同的管道接觸網愛對象。(2)性傾向：
是多數網愛者擇偶的基礎，「男同志」、「女同志」以及「異性戀者」是三大網愛 族群。(3)科技協商與選擇：當雙方進入即時通訊(IM)系統時，通常會以三種模式 進行網愛—電話、文字、視訊。(4)經驗累積：網愛是一種學習的過程，透過一 次又一次的身體展演與文字創作，網愛者在虛擬城市進行著網路世界以及網路性 愛的社會化。(5)進一步發展：因網愛經驗決定是要保持聯繫，或是就地結束。
圖 4-1：網路性愛操作流程圖
來源：作者整理 (一) 介面選擇：
首先，「情慾對象」是最基本的評判標準，網愛者會依據經驗判斷自己慾望 的對象可能在哪種介面出現。一般來說，「性傾向」是最基本的評判，然而網愛 行為不只是為了生理上的需求，也是為了滿足心理上的表演與幻想的慾望，除了
BBS
聊天室
其他(IM)
探詢性 傾向：
男同志 女同志 異性戀
電愛
視訊
文字 start
展現身 體；
即興共 同創作
決定 進一 步的 發展
介面選擇：
對象 search 性傾向：
選擇的標 地之一
科技協商選擇：
常會交替使用 經驗累積：技巧、
科技資訊、創造 性、網路禮儀
1、印象不
錯：固定 連繫；
2、印象不 佳：躲避
「觀看者的身分」，網愛者還必須決定「表演的舞台」、「情節與角色」，也就是說，
除了「性傾向」，網愛者也可能依據其他的「慾望對象」來選擇不同的舞台與劇 本，包括對某些身體特徵有癖好者、戀物癖以及變裝癖者。聊天室與 BBS 都有 許多不同性偏好的社群，近年來 BBS 的開版審查越來越嚴格；1相較之下，聊天 室的進入門檻較低，也就成為許多弱勢性社群的聚集地，發展也較 BBS 更為多 元。總之，網愛者必須對自己的情慾喜好有所瞭解，才知道自己該選擇哪種管道 找尋網愛對象，也才能在過程中獲得極度的快感。
除了「慾望對象」，「科技的使用方式」也是影響介面選擇的重要因素。聊天 室速度快、人數多、高度匿名性，因而對偏好視訊者較為方便，很多聊天室打著
「專門視訊」的旗幟吸引同好。相反的，BBS 介面以文字為主，速度與使用人 數都遠不及聊天室；但 BBS 不似聊天室將所有對話放在同一視窗內，沒有色塊 副雜、過分干擾視覺的廣告，一來一往的水球模式允使用者同時與多人對話，這 些對象也不會彼此干擾，因而 BBS 較受到文字網愛者的青睞。
(二) 性傾向：
「性傾向」是網路空間辨識網愛對象的標準之一，然 3A 引擎為網路空間賦 予更多了異質的可能。除了主流的「異性戀」，許多弱勢族群都在網路上發展社 群，包括「男同志」、「女同志」以及其他特殊癖好者，這使得虛擬城市比起真正 的城市更能包容各種不見於主流社會的歧異，有些網愛者會依據自己的性傾向選 擇不同的聊天室社群，許多大型的聊天室也以性傾向作為分類，受訪者 C 與 E 就表示有自己偏好的男同志聊天室。
(三) 科技協商與選擇
通常網愛者會先在聊天室或 BBS 與對方寒喧暖身，目的在於試探彼此是否 有共同的偏好、對方是否為稱職的網愛對象。在確定之後，雙方通常會交換彼此 的即時通訊(IM)帳號，正式從公共的網路介面轉往私人的即時通訊介面，互動模
1 以最具多元性意識的 KKcity「花魁異色館」為例，早先有許多各種不同性趨向的專版，然在其 後受到媒體與政治人物的關注下，站方開始關閉幾個受爭議的版，並開始取締帶有「情色意涵」
的暱稱與簽名檔。
式也從多人對談變成一對一。即時通訊在同一介面上同時提供語音、文字、視訊 三種功能，一旦打開了即時通訊的視窗，視覺與聽覺等感官選擇變多，許多網愛 者會同時或者先後使用兩種以上的方式。由於即時通訊是更私人的領域，彼此的 專注力將更集中在網愛對象上，對話也將更為火熱激情。然而必須牢記的是，選 擇的科技、模式、先後順序總是經由協商過程產生，並非單方面可決定的，既然 是你來我往的過程，就牽涉到權力的問題。
(四) 經驗累積
成功的網愛經驗並非一蹴可及，以展演身體與創作文字和他人進行互動，也 等於是在虛擬城市進行網路世界以及網路性愛的社會化，包括學習適當的網路禮 儀，精進文字表達技巧或是科技的使用技術，汲取最新的科技資訊。比如好口碑 的視訊品牌、哪家軟體的影音最同步(亦即：Lag 現象最輕微者)，最後也是本文 認為最重要的：對自我與身體的掌控與創造力。長期浸淫網路世界的網愛者，都 走過一段學習的時期，包括對科技、文字、影像的掌握，應對進退的策略，以及 自我調適與網愛行為相衝突的價值觀。
(五) 進一步發展
比起現實的生活，網路世界的關係的確來得快去得也快，雖然只需要點擊滑 鼠、封鎖名單就可以輕易結束一段關係，然而這並不表示網路關係沒有進一步發 展，或是深陷情海的可能。我的受訪對象普遍會與極為契合的網愛者繼續聯繫，
畢竟網路情海無限遼闊，網愛者可以遇到其他形形色色的人，卻不一定能遇到與 自己在文字或是影像的步調上相一致的人。S_Phone 版上有大量「緬懷某人」的 文章，對網愛者而言，總有個在心底揮之不去的 ID 或暱稱，只能留待追憶。一 般來說，雙方若對某次的網愛過程都非常滿意，通常會有固定聯繫的意願，甚至 交換電話號碼、約出來見面。繼續聯繫的另一面是就地結束關係。許多受訪者都 表示有被「網路小白」騷擾過的經驗，尤其以女性較容易受到言語上的攻訐，求 愛不成反被語言羞辱者多有所在，其中像是「死 Gay」、「操死你」等用語也顯示 出濃厚的性別權力意識。女性網愛者之所以容易受到男性網愛者的言語騷擾，正
是因為男性網愛者希望透過言語歧視來確立其權力地位，帶有性器官的髒話或是 否定對方的女性性別，讓他們認為自己位於網路權力的至高點。此外，男同志與 女同志受到騷擾的現象也比男異性戀者更頻繁。除了被脅迫騷擾的因素，若是網 愛過程不順、感覺不佳，都可能導致網愛者採取結束的策略，直接關掉即時通訊 視窗並加以封鎖。
除了較私人的即時通訊，被歸類為公領域的聊天室與 BBS 也與網愛有著密 不可分的共生關係，下一部份將闡述兩種網路空間對網路性愛的影響與意涵。
二、網路性愛與公領域的共生關係
網路性愛是個很煎熬的過程，有時為了 30 分鐘的歡娛得花上 3、4 個小時在 網路找對象，甚至花了一整個晚上，可能只能遇到一些不禮貌、不同調或者封鎖 你的人。雖然適合的對象不易找尋，但近兩年視訊網愛的人數急速攀升，大多又 往聊天室流動，為了節省找人的時間成本，流量大又方便使用的聊天室便廣受網 愛者歡迎。
(一) 聊天室的情境與視訊商業化
UT 聊天室每日人次流量約在 20 至 25 萬之間，單日網頁瀏覽次數超過 70 萬人次。聊天室的首頁，主要分成左邊「熱門聊天室列表」以及右邊「聊天室分 類」兩個部分，另以社群作「成人話題」、「男同志話題」、「女同志話題」、「視訊 聊天室」、「談情說愛」等分類。在進入聊天室之前，登入頁面會要求使用者輸入 密碼、性別與暱稱，不過實際上，網友只需要輸入暱稱即可，聊天室的登入步驟 只是一種形式，許多網友經常以不同的重帳號或身分登入。進入聊天室的介面 後，右排會顯示使用者所在的位置、參與者列表，使用者可以自行設定文字顏色，
這時是處於多人同時在場的公共空間(詳見表 4-1)。
一般來說，在聊天室的網愛者，暱稱可分四類：
1. 身體的：這類不論男女，暱稱與外貌、身材與性器官有直接關聯，比 如男性的「170602515」(170 公分、60 公斤、25 歲、15 公分)或是女 性的「我抽煙 34C」等較暗示性的暱稱，就足以讓其他網愛者辨識出 來，大部分人的暱稱屬於此類。
2. 角色扮演的：比如「林志玲」、「奴隸」、「XX 的鄰家小妹妹(大哥哥)」
等，這類角色可能由日常生活的媒體提供素材、也可能來自平時熟悉 的角色，這部分主要是網友根據真實與想像依不同比例融合而成。
3. 情境功能的：「我好熱」、「好硬」，或是其他「ONS」(One Night Sex)、
「裸訊」、「電愛」等等，比較偏向情境與功能的呈現。
4. 無關性的：可能屬於比較浪漫化的暱稱，比如「天氣好晴我好悶」。 暱稱的素材大多來自日常生活，可能是媒體的報導、平時接觸的對象。成人 聊天室最常見第一類的暱稱，也是最能呈現網愛揮之不去的美貌、身體、性別等 權力迷思。在這裡，人們之所以被選上，並不是因為你的文筆很好、很有思想，
這裡只存在角色、尺寸、大小，網友們僅靠著這些「符號」資源，想像彼此並交 換帳號。
表 4-1：UT 聊天室介面
(左上與右上為聊天室首頁、左中為暱稱輸入處、輸入完後即進入右中的聊天室 內、左下為男同志社群的影音視訊聊天室、右下為視訊社群的付費聊天室)
來源：UT 聊天室 根據慣用 UT 的 E 男所言，視訊(webcam)是近兩年才開始蓬勃發展，並被聊 天室以商業方式經營。UT 聊天室以社群觀念經營視訊，不管是「男同志影音視
訊聊天室」還是「視訊聊天室」(以女性表演為主，主持人為將自己命名為「SM 女王」、「AV 女生」等，詳見表 4-1)，如果某網友認為自己身材夠好，寄照片到 站上並加入會員，一到營業時間就讓網友付費觀賞視訊表演，表演者本人再跟站 方拆帳。截至目前為止，UT 上約有 200 多位表演者。聊天室將視訊科技商品化，
本來應該傳遞私人表演的私人媒介轉而成為賺錢的工具。視訊網愛主要訴求快速 的視覺感官刺激，時間上比文字或電話更快結束，因而視訊為主的網愛者多半會 到網路聊天室，在成千上萬的人海中快速鎖定(某些網愛者會在暱稱上直接顯示 要玩視訊)並進行。相反的，偏好電愛與文字這類訴求聲音與文字創作力的，較 喜歡從 BBS 開始。
簡言之，對網愛者來說，聊天室比較像是網路性愛的中繼站，由於聊天室廣 告繁多、色塊複雜，加上所有網友的對話都被攤開在同一視窗內檢示，網愛者因 種種干擾，通常不會在聊天室久作停留，主要以此來徵人或者短暫交談。
(二) 傾訴與分享的平台：BBS 的網愛社群
若有新手在 S_Phone 版上詢問如何找尋網愛對象，通常都會遭受老鳥的砲 轟，這裡不是新手上路教學園地，S_Phone 的社群更像是經驗者的心得交流場所。
表 4-2：S_Phone 版的分類與規定
精華區分類 相關規定
創作天地 請勿張貼廣告文章
示範教學 請勿對其他網友謾罵
火熱話題 請勿在版上公開徵求虛擬性愛對象 男女合歡 請勿灌水灌太兇或是離題太嚴重 相關新聞 討論視訊相關議題請以經驗交流為主
技術及硬體方面問題非本版討論範圍 版務與其他 請盡量減少文章中的注音文與錯別字
來源：S_Phone 版 並沒有確切資料顯示 S_Phone 究竟於何時開版，但該版最早的發表文章可溯 及 2000 年 3 月 13 日。S_Phone 曾經因為採匿名制而導致徵人廣告與攻訐文不斷，
其後雖然經由投票刪除了匿名發言功能，許多網友還是能以多重 ID 在此發文，
既可保持某種程度的匿名，也可以免除受到不必要的騷擾。
該版有各式各樣的文章，並明文規定僅用為網愛社群做心得交流場所(詳見 表 4-2)，由於規定與社群的自律，S_Phone 成為網愛社群分享經驗並獲得認同的 平台，其站內文章大致可分為三類：
1. 情緒型：
能不能不要因為我在這裡 po了文，所以你就假設你有機可趁，能 不能花點時間去做你的陌生開發，所以還我清靜，\./這是個惡性的循 環，彼此只會對彼此更不耐煩(摘自 S_Phone)。
--
推 lovepenis：不是只有這裡~幾乎每個版都一樣~"~
→ crazybebe：我連暱稱空白了 都還是很多人傳 --
→ crazybebe：一查詢下來 都是什麼 用聲音誘惑你之類的暱稱 推 lovepenis：就這樣也被騷擾也太誇張
→ crazybebe：因為都沒人了吧 亂槍打鳥俠只好找我下手 推 bestwishforu：有些男人就是那麼爛又犯賤 kk上特別多就是 推 sheenying：辛苦了喔 不要氣了
推 cinova：推陌生開發 XD --
情緒類型為版上最多數的文章，涉及不同網愛經驗的感想抒發、各種抱怨、
提醒小心詐騙或是側錄、與網愛情人的人際關係、爭辯不同類型網愛的優缺點。
其中包括網愛者不勝其擾，在此發表的抱怨文。由於網愛者普遍有受到騷擾的經 驗，因此該篇文章也獲得許多推文共鳴。
2. 技術型：
(QQ)視訊還算清楚，但是同時說話的話會十分的頓(有一個普通模 式似乎會比較省頻寬)，光說話的話，還蠻清楚，同時也發現了一個強 大功能，居然可以從電腦直撥影片給對方，據北京妹描述是相當清楚，
只是會稍微卡卡的，下午就跟他玩這個(摘自 S_Phone)。
技術型文章又可分為「技巧」與「科技資訊」兩部分。技巧著重「過程」， 比如文字的快慢、電愛的成功要素以及視訊如何操作等；科技資訊則以軟硬體為 主，目前最常討論的就是視訊的軟體、視訊球的廠牌、電腦設備等等。
3. 創作型：
你穿著淺色的襯衫與牛仔褲，不安的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腦袋想像 著可能會發生的事情...我指定你去找一家有八腳椅的 Hotel。叩!
叩!叩!我出現在房門口手上提著一個小手提袋，又陌生又熟悉又色情 的感覺蔓延整個房間..."乖~~去八腳椅上躺好!"我說。"我？我今天 要好好的玩弄你..."我輕笑著。你完全的被固定在八腳椅上，兩隻腳 張得開開的。我開始解開你的襯衫，但不完全脫掉...讓你的胸膛 露出來。我撫摸著你的胸膛，用手指撥弄著你的乳頭...。
每晚每晚，我們都進行著這樣子的遊戲，你昂得高高的肉棒,在鏡 頭前晃阿晃的，我不停的用文字挑逗著你，你興奮的情緒從你不停抽動 的手流露出來，(笑)你這麼慾求不滿嗎?親愛的線上猛男?(伸手撫摸) (摘自 S_Phone)。
許多網愛者會將自身經驗以「故事」的型態呈現，文筆優美、情節能引起共 鳴者，還會獲得版友們推文支持，並累積欣賞其文采與創作力的仰幕者。
G 女在 BBS 深耕 6 年，習慣將網愛經驗轉換為情色文學創作，由於文筆優 美、文章結構完整，長期下來累積一群支持者，ID 查詢次數高達 100 萬人次。
本來只是喜歡文字創作帶來的滿足，在視訊漸漸風行的情形下，G 女也開始玩起 了視訊，並應粉絲要求在網路上架設部落格，刊登視訊裸照、情色圖片與文章。
一些網愛年資較久的受訪者如同 G 女一般，有著從文字過渡到影像的經驗，版 上有關視訊科技的討論也越來越多，甚至還引起「文字慾」還是「視訊」好的討 論：
也不能說男生很生理化，女生也變得很速食化，也許是現在大家對 文字都沒有那麼講究了吧，再加上微軟新注音和火星文，要大家運用文 字去描述就很困難了，還要再精準的用正確的字，似乎對某些人來說是 強人所難了點。我也是偏好網愛的(文字)，視訊和電話都有洩露個人資 料和被偷錄的危險，相形之下，網愛就百分之百安全啦(摘自 S-Phone)。
支持文字的版友除了安全考量，也認為文字能發揮的幻想空間比較大，必須 要動腦創作。G 女雖然會以視訊來輔助、協商網愛進行，然而還是只有文字能真 正挑起他的情慾。F 男也認為文字網愛像是創作，而視訊與電話性愛就真的是較 直接的感官刺激。由此可見，網路性愛的形式與模式並不如媒體所描述般的單調 無味，自慰高潮也不只是目的，網愛者更多時候是透過此一過程，在網路空間中 試圖探索自身性慾，並進一步思考科技與自我、現實生活與網路世界的關係，以 下繼續闡述網路性愛的空間意涵。
三、網路性愛的空間意涵：網愛旋轉門
我在現實生活必須戴上不同的面具取悅他人，那是因為我作為一個 聽話孩子必須做的事情，那個我對性保守、衣服也穿很多。網路則像是 另一個舞台，一個安全的舞台，我可以在上面做女王，在上面裸露、表
演，主導一切並滿足自己的性慾需求(摘自 G女訪談稿)。
網愛經驗長達六年的 G 女，在經過一段懵懂的網愛摸索過程後，慢慢在網 路世界構築起自己的表演舞台。G 女的文筆優美，長期以固定 ID 在 KKCity 上 找尋網愛對象與發表情色文學。根據她的說法，這些情色故事背後的靈感，正源 自於長達六年的各種網愛經驗。如同 G 女所述，自己在現實生活中是個衣著保 守，且絕口不提性事的人，與第一任男友分手後，因情傷的不安全感讓她開始在 網路上交網友、談戀愛，也是在網友的帶領下，第一次接觸到文字的網路性愛，
而 KKCity 花魁藝色館裡豐沛的情色文學，更開啟 G 女的創作慾。從文字、電話 到視訊並用，從被男性帶領到主導男性的女王角色，從僅在 KKCity 發表文章，
到無名網誌、PChome 公開自己裸露的照片與影音檔。G 女在虛擬城市中發揮創 造力，藉此滿足現實生活被禁止的慾望，這不只是在網路世界打開性禁忌的潘朵 拉盒子，G 女在網路中實踐自我的各種可能，每一次的網愛都會帶來一些關於性 主體的反省，自己如何身處在性部署的勢力範圍、又是如何身為一個被壓抑的性 客體這件事。
這又是個網路世界與現實生活緊密關聯的例子，顯示出網路世界之於現實生 活的意義，以及網路空間之於網路性愛的意涵。兩種空間有著不同的步調與特 質，卻皆是日常生活重要的部分：
(一) 網愛過程的隔離與連結：實驗情慾／免於傷害
傳統的面對面情境中，我們以公共／私有、公開／私密來劃分「公私領域」，
社會互動亦仰賴隔離與連結截然二分的分界。我們預設私領域是隔離的、封閉 的、隱密的，藏有其他自我的「後台」；相反的，公領域則是交際互動的公開之 所，是連結、表演、整飾印象的「前台」，不同場合有不同合宜的行為，我們都 在社會化的過程中學習社會規範與互動規則(Goffman, 1992)。從傳統社會過渡到 資訊時代的今日，網路的「匿名性」、「即時性」、「可近用性」影響了網路空間的 發展、我們對網路空間的感知、網路人際互動構築網路空間的方式，打破並混淆
了公私領域的劃分，也導致了新的私領域產生(Meyrowitz, 1985)。網路世界裡，
公開／私密的影響對人際互動更為重要。隔離特性允許人以「化名」的方式匿名 出現，使用者可依不同比例融合現實世界與幻想，選擇性的公開於公眾眼前；而 連結特性允許人在「化名」的情況下與人互動，並擴大了自我呈現與互動對象的 選擇範疇，保有私密的情境成為實驗自我認同的場域(黃厚銘，2001)。
隔離與連結的特性、公開與私密的越界、匿名的化名表演，這種兩兩並行的 網路特質蓄養出適合網路性愛的虛擬空間。如同圖 4-2 所示，電腦螢幕就像是網 路性愛的旋轉門，被壓縮的時空使得旋轉門轉得更快，彷彿與對方沒有距離一 般。與此同時，隔著旋轉玻璃的彼此又沒有真正的接觸到，網愛者在此獲得了暈 眩迷茫的體驗，卻又可以隨時脫身於旋轉門之外，回到現實生活中。
圖 4-2：公開／私密、隔離／連結的網愛旋轉門
來源：作者整理
「匿名性」意味著以隔離(化名)的方式連結他人，在保有私密的狀態下公開 自我。從隔離開始談起，則是「化名」讓網愛者免於現實生活的道德評判，以及 實際一夜情可能帶來的性病／侵害威脅，因此隔離賦予了網愛者一「安全」的實 驗情境，他人只能掌握你的「化名」與你選擇呈現的部分。網愛者既不必擔憂「拒 絕他人並帶給他人難堪」、「互動過程產生的不愉快」等心理問題，又不用擔心網 愛對象可能帶來什麼實際上的身體傷害：
公開-連結-表演(前台)
私密-隔離-隱藏(後台)
隔離：
安全(身/心)
連結：
自由(認同/
人際)
截然二分的 現實生活
化名
可立即 抽身 壓縮速度/距離
性慾望作為一種 不可說出口的後
台隱私
網愛旋轉門
1、公開/私密模糊：在保有私密的狀態下選擇性的暴露自我。
2、連結/隔離並進：彈性隔離現實生活，實驗自我認同與人際關係。
3、解除安全/自由的兩難困境：在身心安全的狀態下自由選擇情慾表演與對 象。
網路乾淨、方便又簡單，不用擔心對方講什麼難聽的，只要把視窗 關起來就好，自己爽到最重要，不用擔心要戴保險套或是沖個澡，因為 這是很個人、自私的性愛交友，網路的刺激是多重的，可以再加一些圖 片或是影片，你只需要投入大量的幻想，不斷的想像(摘自 E男訪談稿)。
網路對我來說就是個很安全的地方，但若連結到現實就會讓我覺得 危險了，我曾經試著跟網友約出來一夜情，但還是沒有辦法，還好那個 人很瘦小，也不可能對我施暴(摘自 G女訪談稿)。
追求情慾「自由」要付出「安全」的代價，這是我們對於過去情慾經驗的體 認，如同媒體與教育機構經常出現的警語，這些代價包括了心碎、性病以及各種 非志願性行為。E 男在現實生活中對人際關係很敏感，但他可以在網上毫不在意 的拒絕求愛的網友；G 女在現實生活經歷一段苦戀，據他所說，那段戀情的性經 驗並不順遂。現實生活的身心安全與性自由往往是處於牴觸的位置；也正因為如 此，讓人可以在「安全」的狀態下「自由」追求各種展現自我、實驗情慾的契機，
正是網愛者對網路的驚奇讚嘆之處，也是這種隔離又連結、私密又公開、既可追 求自由又可安全退守的特質，讓網路性愛具備情慾解放的效果。
(二) 網愛社群的隔離與連結：自由創作與認同支持
「匿名性」助長了網路性愛的氾濫，卻也聚集起渴望連結的人們。如同圖 4-2 所示，因為網路世界真正模糊了「公開-連結-表演(前台)」與「私密-隔離-隱 藏(後台)」壁壘分明的界線，因此針對網路世界公私領域的模糊與重劃分議題，
「公開／私密」比起「公共／私有」的指標更具代表性的意義。
即時通訊被認為是偏向私領域的媒介，然由於其科技允許使用者申請多個帳 號，網愛者以特定帳號進行網愛，藉此區隔專用於現實生活人際交流的帳號，作 為私領域的即時通訊不再真的「隱密」，網愛者反而可以放心在某帳號內全然的 開誠佈公。BBS 或聊天室被認為是傾向公領域的社群聚集地，然而同樣的，多
帳號與化名允許網愛者在此範疇內表演並搜尋對象，甚至形成經驗交流的社群。
網愛經驗沒辦法跟生活週遭的人分享，跟我同樣身為五年級生的死 黨也很難把這種事聊開，我發現反而跟網友比較可以聊，在 BBS上發表 的文章居然獲得很多網友的回應，我也會好奇其他人是怎麼網愛的，為 什麼網愛，但也沒什麼管道可以知道，所以還是只有從 BBS看大家的分 享(摘自 G女訪談稿)。
我光是在餐廳跟朋友討論薩德跟《鵝毛筆》2，老闆跟同學就用很 奇怪的眼神看我了，還要怎麼跟週遭的人討論這種東西(網愛)？如果跟 別人說了，麻煩可能不小……總之沒人問過我，我想我也不會主動提起 (摘自 F男的訪談稿)。
G 女有十多個帳號，以特定 ID 在 BBS 上分享網愛經驗；A 男則慣於在聊天 室找視訊網愛者，並在 BBS 裡與他人交換科技資訊與使用心得；對 F 男與 B 女 來說，BBS 的 S_Phone 版則是獲得回應與支持的場域；D 女則因為偶然受到網 路小白的不斷騷擾，在版上發表抱怨文獲得網友的大力支持感到安慰。在充斥性 意識部署的現實生活中，即使是一般的性愛議題也難登前台大雅之堂，更何況是 被媒體斥為離經叛道的網路性愛。性愛的問題總是存在於旋轉門內，網愛問題更 是性愛問題中的非主流議題，網愛者也是網友中的弱勢，正因為在現實生活截然 二分的前後台世界中，沒有可以讓人們實踐或者解惑性愛問題的場域，因而可以
「化名」現身並參與討論的 BBS 或聊天室，就成為網愛者獲得認同與社會支持 的來源了。
2《鵝毛筆》是一部描述薩德侯爵生平的電影，由 Geoffrey Rush 主演，薩德侯爵是拿破崙時代惡 名昭彰的情色小說家，擁有最離經叛道、放浪行駭的靈魂，一生熱衷情慾、探索暗夜中的罪惡 與激情，不計一切代價縱慾狂歡，甘與性虐待狂畫為等號。
四、小結：
本節針對網路性愛流程帶出網路性愛的空間意涵，發現網路空間正因為既隔 離又連結的特質，讓網愛者得以駐足於網路世界，尋求展演情慾以及形塑情慾自 我的管道。如同文獻所述，在硬體科技間隔了軟體肉身的直接交流，網路空間的 實效性(virtuality)放大了感官可見的情境下，網路性愛獲得了這座城市的允諾，
它的即時性(速度)讓人際關係容易開始也容易結束，它的距離感讓人們既可追尋 自由(任意實驗社會教條)又可維持安全(某範圍的心理傷害與性病)；我們在其中 獲得解放的契機與面對被禁錮的危險(網路成癮、心理期待)，既可暴露於人前又 可免於遭受實質的攻擊。
簡言之，網路性愛的空間意涵正彰顯在三種混淆的層面：(1)公開／私密：
在保有私密的狀態下選擇性的暴露自我；(2)隔離／連結：彈性隔離現實生活，
實驗自我認同與人際關係。(3)安全／自由：在身心安全的狀態下自由選擇情慾 表演與對象。網愛旋轉門卸除現實世界中某些身份的羈絆，使得我們得以無須擔 心面子或身體的安危，敢於做出平日不敢嘗試的舉動。而這些層面同時影響著網 愛過程與網愛社群的發展，也影響了網愛者對自我身體的詮釋、與網愛對象的互 動，以及對現實自我／生活情境反思的可能。
第二節 網路性愛的性意識脈絡
本節從受訪文本與田野文本梳理網愛背後的性意識脈絡，首先說明網路性愛 如何影響網路性意識的發展。第二部分闡述網路性愛在網愛者日常生活中的位 置，亦即網路性愛對網愛者的性態度、性行為有何顯著或隱微的影響。第三部份 將分析性意識部署如何影響網路性愛的發展，以及網愛者欲意對話的部分為何。
一、網路性意識的發展
網路不只是性文化下的產品，網路本身也形塑了新的性文化。Heim(1999) 認為網路文本的處理轉換了許多原本存在的規訓(discipines)，如同 McFarland 所 言，文化的複雜形式如今為更小、更分殊的文化類目所取代，而網路無疑分布著 更小、更分殊的性意識領域(轉引自 Ross, 2005)。以下分析網路性愛如何影響網 路性意識的發展。
(一) 另一建構情慾的社會化場域
社會是無所不在的，即使在網路上，個人仍有社會內化的成份，也需要與他 人接觸、互動。網路的確是一喘息的空間，允許使用者既自由且安全的扮演各種 角色，然這不代表網路沒有社會壓力的存在。以展演身體與創作文字和他人進行 互動，也等於是在虛擬城市進行網路世界以及網路性愛的社會化，包括學習適當 的網路禮儀：
有幾次沒穿衣服就被人家關掉的經驗，感覺好糟。一開始你當然是 很有禮貌，還怕自己洩漏身分，只當這個是一種偶爾發洩的行為，漸漸 你會做出一些原本不敢做的花招與姿勢，不禮貌的話你也敢講，不喜歡 的話，我可以跟對方說「我累了」、「有人進我房間」就直接關掉、封鎖……
這是一個學習的過程，一開始你會很害怕做錯事，跟全然未知的科技與 視窗另一端作對話，思想淫蕩身體赤裸，就會很緊張(摘自 E男訪談稿)。
E 男曾因在視訊上露臉，遭到對方直接關掉視窗而受到傷害，他慢慢知道如 何在適當的時機，以適當的藉口封鎖他人、關掉視窗。網路情境很容易易激起戰 火，在戰火過度蔓延的情況下，網友為了維繫社群正常運作，會漸漸發展出來大 家認同的網路禮儀與道德規範；然而網路性愛的場景主要發生在私人通訊介面 上，高度匿名加上少了社群的規約，網路禮儀與倫理道德會降更低。對許多網愛 者而言，關掉視窗正是一種社會化的學習。
因為網路性愛，網路成為道德規範更加輕忽鬆散的場域。
此外，網路也成為性主體建構自我情慾的最佳場所，這透過網愛表現在兩方 面：
1. 透過網愛學習令自己感到愉悅的性：
在實體世界中，我們接收各種性的規訓，學習如何獲得性、跟誰擁有性、哪 種性是正常的、哪種性是不正常的。網愛者當然可以藉由網愛顛覆各種性規訓，
但他們並非一開始就熟悉各種情慾模式，這是一個學習與實驗的過程。F 男第一 次的網愛經驗從文字開始：
第一次的內容應該都是直接來，從親嘴到碰觸身體、口交然後正 戲，一開始營造氣氛比較困難，……後來比較常玩調教式的，過程中帶 著女生走，……劇情一開始不外乎醫院公司學校，後來還有刺激一點 的，比如野外場景(摘自 F男訪談稿)。
F 男在摸索過後，發現能夠主導性愛過程，並且(由他)引發女性情慾的「調 教式」，最獲得他的青睞。一開始設定的場景都在室內，漸漸的，他發現將劇情 導向室外獲得的刺激感更強烈。除了自我感覺，網愛者也會透過他人回應改進、
增加新的網愛元素，G 女便是透過男性網愛對象，學習新的網愛方式，
在視訊上，我比較像是表演者，從互動經驗與對方要求得知男性喜 歡怎樣，包括自慰、玩胸部、網襪。他們會要求我扮演他們喜歡的角色，
像是學妹、學姊那些日常生活會碰到的人，或者喜歡照腳跟照手、喜歡 高跟鞋、喜歡變化地點的，比如高鐵、公園、跨年時很流行的 101。……
我後來發現我喜歡看臉，但是很少有人願意露臉，因為喜歡看對方享受 的表情。基本上，如果對方也很努力娛樂我，我會很樂意在我能力所及 的範圍內回饋(摘自 G女訪談稿)。
網路性愛如同一般性愛，是互動的行為，有接收也有回饋。「性愛啟蒙師」
與「女王」是 F 男與 G 女慾望的角色，這些角色不一定能在實體世界中實現，
卻可以藉由幻想過程慢慢實現另一個被日常生活壓抑的自我。另一方面，透過網 愛對象的肯定，他們漸漸瞭解自我的情慾觸發點，例如 G 女很容易在「視訊露 臉」的情境下受到刺激，這些觸發點可能是一個角色、一個場景、一句話，就能 讓他們興奮，並且容易達到高潮。
2. 透過網愛探索肉身，暸解並欣賞自己的身體：
網路性愛就是想展現身體，有點像自拍，只對一個人自拍，只被一 個人讚美，在過程中，你會對自己興奮，也會比較跟觀看彼此的身材，
如果被肯定健身有成，比如這個地方肌肉線條有出來，很好看，我會很 開心(摘自 E男訪談稿)。
E 男認為網愛是透過他人的凝視，間接凝視自己的過程。除了觀看，自慰行 為亦是建構自我情慾的重要行動：
你學習到什麼樣的角色跟情境會讓你興奮，也會學習如何讓對方興 奮，我在網愛(文字)時不一定會自慰，但是如果自慰了，就是真的很有 感覺，下一次再網愛時，我就會再從這個角度試試看，然後就發現，哪 些描述很能挑動我的慾望(摘自 D女訪談稿)。
G 女年輕時不會特別對自己的身體感興趣，一直要到 30 幾歲接觸了網愛，
他才發現自己是有需求的。於是他以文字模擬情境，以視訊輔助網愛的進行，文 字與視訊對他來說是一種表演，如果最後要進入自慰的高潮階段，他會給對電話 號碼，直接就電話的聲音來刺激自己，達到高潮。
看起來是在與對方互動，其實也是在跟情慾自我互動。在這個充滿符號的系 統中，想像與符號就是慾望所在，網路讓網愛者更輕易掌控自我與身體，也是展 示慾望的理想場所，在過程中，網愛者不只是進行自慰的主體，同時也是自我觀 看的客體。以符號、想像層次運作的網路性愛，還比真實性愛更容易展現慾望，
也更容易獲得滿足。從身體層面轉為意識層面的網路性愛，結合了對自身的熱愛 與熱情，最終為的是探索身體情慾，尋找屬於自我的夢、幻想與情感。
(二) 親密的陌生人：親密關係的轉變
我們最原始的性器官就是大腦，透過電腦所傳遞的煽情對話、網路 性愛、浪漫和性幻想的分享，使關係所散發出的吸引力就和實際關係一 樣強烈(摘自 Gwinnell，何修宜譯，1999)。
雖然網愛者都會強調現實生活跟網路世界的差異，並解釋網路世界的人際關 係是虛幻且容易結束。然而我的受訪者普遍都有過固定的網愛對象，有的是從網 友關係擦槍走火，最後發展成網路情人；有的則是經過契合的網愛經驗，彼此才 成為相知相惜的網路情人。事實上，網路模糊的界線很容易產生越界的情形，網 友與網愛者的關係經常交互重疊。B 女提及兩名固定的網友兼網愛者，分別是補
習班老師，以及台大電機研究所畢業的研究助理，每次都先從一些生活的話題開 場後，才開始進入電愛情境：
我喜歡對方從生活的話題開場，有關心我的感覺，至少別讓人覺 得，你的目的只是為了性(摘自 B女訪談稿)。
即使是網路性愛，想要維持長期關係也要先解決信賴的問題。以 B 女為例，
越信賴的對象越能讓他安心網愛，特別是他需要先與對方聊自己生活情況。在漸 漸熟悉對方後，B 女也比較能掌控網愛的節奏。
與 B 女的情況相反，F 男提及了一位印象深刻的網愛對象(兼網友)。B 女先 從生活瑣事進行到網路性愛，F 男則是先從單純的網愛漸漸進行到生活閒談，與 對方維持了兩年的網愛關係。根據他的說法，兩人每次網愛後都會詢問對方感 想，到最後還可以從網愛的內容大略知道對方的心情：
就像把這些東西放到事後煙的時間聊，比如她今天特別想要一些粗 暴的 SEX，或是比平常需要更多的親吻或愛撫，我就會知道她今天的情 緒起伏比較大(摘自 F男訪談稿)。
除了網愛，他們也會談及生活方面的問題、苦惱：
我們還一起幫對方推甄跟大考打氣，那時候真的滿聊得來的，還動 過要不要在一起的念頭(摘自 F男訪談稿)。
我問 F 男友是否表達了交往想法，他說被對方拒絕了。可是他們依舊在網路 上繼續挑弄彼此的情慾，觀看彼此的身體。網路情境下，邀約的代價並不如現實 中的高，因此即使被拒絕了，F 男還是願意繼續與對方保持聯繫。
G 女曾經碰過一個他認為最棒的網愛者(兼網友)：
看到他的 ID我就有生理反應，非常會想像，我們文字默契非常好，
後來他交女友了，我們就結束了。不過真正的原因是，在後來的互動中，
我們越聊越多，生活的、想法的，他認為我很聰明，因此沒辦法把我想 為性感女神，男人很奇怪，性感女神好像都不能太有腦袋，……但我們 的關係也是來來回回的(摘自 G女的訪談稿)。
G 女確定與對方結束這段關係時，他並沒有特別的感受。「網路世界人這麼 多，隨時都會再遇到其他的」，但在心底深處，他覺得好像少了什麼，畢竟契合 的網愛對象也不是說有就有。
我之所以談論網愛的長期關係，是因為網戀其實也是網愛的一部分。除了網 路線上一夜情，網愛者若在浩瀚網海中真正碰到了彼此相知的對象，還是會試圖 與對方發展網路的親密關係。網愛者之所以網愛，在於人們需要與他人連結、交 換與互動，這也是一般自慰與網愛自慰的差異。現實世界的冷漠與疏離，讓網愛 者有機會透過網愛來中介親密關係，既可保持聯繫又可保持隱私，即使談網路戀 情也不用擔負責任。在網路上，親密關係比較類似「陌生人」的概念。
在 Simmel(1971c)筆下，陌生人並非意味著疏離，而是一種特殊的社會關係 類型。若靠得太近，將不再是陌生人，若離得太遠，就不可能與群體發生任何互 動(轉引自黃厚銘，2001)。陌生人的概念指向短暫易逝，這種社會關係類型尤其 適合在網路發展。網路讓我們可以輕易接觸陌生人，與他發生網路的親密行為；
也同時保有自身隱私，可以輕易的拒絕他人，使得網路的親密關係不負有任何長 期發展的責任與義務。在網愛過程中，網愛者通常不會預期與對象有後續的進 展，就算有繼續發展的意願，通常也只著重在當下的愉悅與滿足，因此結束了也 不容易產生心痛的失戀感受。以 G 女的例子來看，當他與網愛對象開始涉入現 實生活的隱私時，雙方的關係便告結束。這是虛擬空間中新的人際連結型態，如
同 Waskul(2002)所言，親密或長期關係不容易在網路空間中發展，即使已經發生 了「親密行動」，彼此仍可能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
(三) 網愛社群的出現
最後一個重要的網路性意識發展，應該是網路性社群的出現。除了各式各樣 的網路聊天室，如同 4-1 所描述的案例，網愛者在 BBS 上建立了一追求自我認 同、情感支持，以及分享最新資訊跟技巧的網路平台。本研究有六位受訪者是從 S_Phone 版上徵得，因此該版對他們來說，是網愛啟蒙的先師，也是情感交流與 與經驗交換的社交場合：
第一次上去，就像阿里巴巴喊完芝麻開門後進入「寶庫」的感覺，
看到了裡面的文章之後才開始嘗試，本來以為「網愛」是網路戀愛，看 了文章後才知道是性愛。……本來看文章是覺得有趣，後來變得像在觀 摩，不過我覺得自己寫得比較好，後來都自己寫了(摘自 F男訪談稿)。
關於如何從社群中獲得網愛的靈感，D 女更詳細的描述了：
文字其實也可以有很多花樣，這也是在爬文時獲得的靈感，我看到 有人說文愛會秀裸照來增加氣氛，就試了，結果超興奮。後來也有試過 傳個短片什麼的，本來我很排斥會動的身體(指視訊)，但平面的就 OK，
MSN個人圖就大概頸部到胸部或腰部，我也會要求對方放上，如果對方 放露臉的，又是帥的臉，我也會很 HIGH(摘自 D女訪談稿)。
我請 D 女比較文愛高手跟文愛新手的差異，他給了我兩份從社群上轉載的 文愛文本，他用第一份(編號 01)來揣摩技巧，第二份(編號 02)則是為了讓我比較，
在此節錄如下：
網愛文本：01 Part1：開場
BXXXXXXXXX：呃...（岔開話題）太太，我們...還是回到問卷上頭吧？
AXXXX：好的
AXXXX：（雙手抱胸貼在桌面上）
BXXXXXXXXX：先要說明一下，以下的問題可能比較敏感，如果有得罪您的地方，
請您多包涵。
AXXXX：（身體微傾靠近問卷處）
AXXXX：沒關係，你們的工作嘛
BXXXXXXXXX：嗯...（偷偷從妳的領口看妳的乳溝）太太，您的第一次性經驗約 在幾歲的時候呢？
AXXXX：這..（臉紅低頭）我想想 --
Part2：前戲鋪陳
BXXXXXXXXX：太太，請您把身體交給我吧，我會讓妳徹底放鬆的...（手已經抓 住整個乳房開始搓動）
AXXXX：你...現在..只是在..做示範..對不對？
AXXXX：啊～～
BXXXXXXXXX：是的，太太，請您放心，我們是經過訓練的...
BXXXXXXXXX：嗯...讓我們的客人得到最高的享受，一直是我們的宗旨... BXXXXXXXXX：（開始搓揉著兩邊的乳頭）
AXXXX：你...很專業.... AXXXX：（呼吸越來越重）
BXXXXXXXXX：（臉湊過來）像這種時候，就是接吻的時候了...（嘴唇貼近妳面前）
AXXXX：（啊，我該讓他吻我嗎？）
AXXXX：（老公發現怎麼辦？）
BXXXXXXXXX：（手上加重了力道 0 AXXXX：（可是...嗯～他好..厲害）
BXXXXXXXXX：越來越放肆的搓揉妳的胸部）
AXXXX：嗯～～（忍不住呻吟）
BXXXXXXXXX：（嘴唇已經親了上去）（緊貼著妳的唇）
AXXXX：mmmmmmmmm(講話變成阿尼) --
Part3：性愛模擬
BXXXXXXXXX：太太...想要什麼...？（另一隻手填補了嘴唇剛才的位置，在妳的 陰蒂上搓揉著）
AXXXX：啊～～啊～～啊～～嗯～～我想...想要..你
AXXXX：給我...教我...好不好？
BXXXXXXXXX：想要...什麼？愛就是要大聲說出來...
BXXXXXXXXX：（兩手抱著妳，堅硬的陽物頂在妳氾濫的洞口，磨蹭著）
AXXXX：（手更用力捏著你的背）
--
Part4：後戲
BXXXXXXXXX：呼呼...太太...我從來沒有這麼滿足過...謝謝妳... AXXXX：我現在覺得，以前好像，都在玩家家酒一樣
BXXXXXXXXX：我...可以再來找妳嗎？
AXXXX：這...好像不太好
AXXXX：可是...我..好喜歡..跟你做愛的感覺
BXXXXXXXXX：沒關係，不會有人知道的，只要妳不說，我不說... AXXXX：好，不過，最好不要在我家裡
BXXXXXXXXX：還是...妳跟妳先生離婚吧，我也有一些存款，也有一間小房子，
我...願意娶妳...
AXXXX：我們...才第一次見面呢
AXXXX：為了這個？會不會太..衝動了點？
BXXXXXXXXX：嗯...從這次的結合...我就知道，妳是我這一生中的 MissRight... BXXXXXXXXX：以前別的女生跟我怎麼要好，但是上一次床就都被我嚇跑了... AXXXX：那真是太遺憾了
BXXXXXXXXX：妳是唯一一個，不但沒有被我嚇跑，而且還可以享受的女人... AXXXX：你也是第一個，讓我這麼享受的人
AXXXX：我好像到現在才知道，真正的做愛是什麼感覺
BXXXXXXXXX：所以...我就知道...我這把寶劍的劍鞘...就長在妳身上...（撫摸 妳的小裂縫）
AXXXX：嗯～～我..被你害慘了
網愛文本 02
bxx 恩...恩...我不自覺的在你的唇裡抽動
bxxxxxxx 慢慢把你的棒棒整個含到嘴巴裡 緩緩地吸吮著 好硬喔 bxx 吻我..恩 ...吻我
bxxxxxxx 用我冰涼的唇覆上你的唇 將舌頭伸進你溫暖的嘴巴 與你濕潤的舌頭交纏著 我吸吮著你的舌
bxx 恩...你想要了嗎 bxxxxxxx 還不夠 我還要挑逗你 bxx 好硬好硬了呢
bxxxxxxx 那我再繼續幫你含 bxx 恩恩....好舒服喔
bxxxxxxx 手借我
放在我胸部上 用力揉 快啊
bxx 我將手掌....緊緊的握住你的胸部 不斷前後的柔搓
你的乳頭好硬了喔
bxxxxxxx 嗯 對啊 好想你含著他 舔他 bxx 不能這麼容易就幫你喔... --
來源：S_Phone 版 以此為例，D 女從社群分享的 01 號文本，揣摩業務員與家庭主婦的可能互 動，從角色的外貌、心理狀態、情節發展，到學習如何在網愛中區分出動作與口 語的部分，以免受到動作跟口語混淆的干擾。新手跟老手的差異，就表現在角色 扮演與文字運用的能力上。
除了啟蒙情感與經驗交流，G 女則是將社群當作創作的發表園地、另一個不 同於私人即時通訊的公眾表演舞台。比起其他在社群的網愛者，G 女會較頻繁的 發表文章，藉此從他人讚賞欽羨的回應與推文中獲得認同。G 女需要他人認可文 字能力，D 女則主要藉由觀看文章獲得認同支持，網愛經驗無法在現實的人際關 係中分享，迫使他一度感到焦慮：
後來上版的次數還比網愛的次數頻繁，想知道有誰跟我做一樣的事 情，有沒有比我更奇怪的，……有幾晚，很靜，打開了 MSN還會想掉淚，
就上網看，看看笑笑，偶爾回應別人的文章，就覺得好多了(摘自 D女 訪談稿)。
McKenna(2001)等人發現，原本因為社會或法律理由隱藏其性傾向或偏好 者，如今可以透過網路聚集在一起，公開地討論他們關心的性議題，並且保有匿 名性，因而，原先因刻板印象無法成立的認同社群或興趣社群，如今都可以在網 上形成(轉引自 Ross, 2005)。D 女說，社群是讓平常不能表現出來的自己，有個
抒發的管道，他認為網愛的確對他產生了正面的影響，包括更了解自己的情慾，
「知道自己想要的可能是個完美的情人、某個場景、某種身體姿勢、某句話，還 可以拿來在真的 SEX 中作實驗。」
二、網路性愛之於日常生活的意義
許多網愛研究將「網路性愛」是否能影響線下性態度與性行為，用以解釋反 思或抵抗的有無。但花費許多力氣與時間的網路性愛，其實就是網愛者日常生活 的一部分。延用網愛經驗到實體世界，只是網愛的目的之一。對網愛者而言，如 果網愛的幻想能帶來這麼大的滿足感，那麼應當能用來促進現實性生活的美滿：
可以知道女生哪邊比較敏感，也會跟女友玩角色扮演的遊戲，結果 都很不錯(摘自 A男訪談稿)。
但更多時後，網愛者可以將網路與實體世界區分的很開，網路性愛對網愛者 來說，是挑戰日常生活不可能的極限，因為區分了幻想與現實，反而可以放心挑 弄各種性禁忌的臨界點，以亂倫跟強暴為例，本研究的受訪者皆表示對此類幻想 沒有興趣，但大多人都碰過性好此道的求愛者。
網愛究竟是否會讓網愛者的性態度更開放？是否會影響網愛者的性行為？
就本研究來說，影響是有限的。會上網尋求性愛的人，本身就採取了較開放的性 態度，他們本身追求刺激與解放，並且認同在網路上的多元性主體(包括性別與 性傾向)，但回到實體世界，就等於是回到社會安置的人際網絡中，他們不會在 實體世界表達對多元性主體的認同，也不會與他人作無謂的爭辯。在性行為方 面，網愛的確增加了網友見面約會或一夜情的機會，但這不只代表約會的對象，
也指涉見面的勇氣。G 女曾經約過的一夜情雖然沒有結果，但他是藉由網路的支
持，提起勇氣嘗試邀約。論及網愛對性態度與性行為的影響，D 女這麼說：
網愛很難影響我的現實生活，但是，它是有某種能量，促使我發生 一些改變。很難說清楚那是什麼改變，…大概就是讓我更有勇氣去做某 些事情，任何事情，網愛的那個我是很有想像力跟生命力的，網路的能 量會延燒到我平常看事看人的方式，我願意面對比較無能為力的自己，
覺得自己更有人性，至少不是生活無味的行屍走肉(摘自 D女訪談稿)。
網路與實體世界的切割保有網愛的安全性，讓網愛免除了裸體接觸、性病傳 染或非自願性受孕的危險，也避免了網愛經驗干擾到實體世界人際關係的運作。
我反而覺得網愛對性態度與性行為的影響，不若網路性愛賦予主體形塑性自我的 權力來得重要(於 4-3 有所討論)，網愛經驗不一定能全然應用在實體世界中，但 在網路上，每位受訪者都認為網路的性自我是獨一無二、具有魅力的另一個真實 自我，因為這個自我是在了解自己的情況下，透過身體與情慾實踐而成的，比起 實體世界的自我受到的制約，在他們可掌控範圍內生產的網路自我，反而顯得更 真實。
三、無所不在的性意識部署
(一) 網路性愛是反常的性？
網愛交界處：正常／反常、實體監控／網路逃逸
D女：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正常。也沒有人可以討論。
問：你不會跟朋友談嗎？
D女：他們會覺得很奇怪吧。
問：你覺得他們為何會覺得奇怪呢？
D女：……可能跟我們以前知道的不一樣，一些道德的部分，是矛盾的。……
家庭吧，學校，新聞……扯到網路，很多人會想到網路交友，想到危險，可能 約出來被性侵害。不過，至少網愛可以先聊聊，而且只要不出去就好啦，不像 在 PUB喝醉被強暴什麼的。但是一般人不會區分，只會覺得網路危險。
問：即使他們覺得奇怪，你自己開心不就好了嗎？
D女：可是，很孤獨。
來源：D 女訪談稿 我詢問受訪者網路性愛的網愛動機，一般的答案都是「無聊」、「打發時間」、
「刺激」、「滿足需求」。在進一步的詢問後，E 男給了我一個答案：
不然漫漫長夜，你要做什麼？這座城市這麼寂寞(摘自 E男訪談 稿)。
我試圖要去回答他們的寂寞與孤獨，也就是，不愉悅的狀態與他們的社會處 境有何關聯，什麼樣的不愉悅讓他們要透過網愛追尋愉悅。結果還是要回到被安 置在主流位置的異性戀性意識(heterosexuality)上。
(二) 機制如何生產論述
衛生署疾病管制局委託中山大學傳播管理研究所助理教授陳祥進 行「網路使用與性行為之影響因素相關研究」，分析現代年輕男女「性 知識來源」、「性態度」、「性行為」、「網路交友」及「性行為所採取的防 護措施」等。利用網路問卷調查方式收集資料，有效樣本共 1005份，
男女各占一半左右。其中 10%有網路一夜情經驗，這部分受測者共有 102 人，平均網齡為 6.5年。
台北市立聯合醫院疾病管制院區（昆明）護理組主任莊苹指出，在 她臨床經驗中，不少年輕男性認為，網路一夜情可以練習性愛技巧、累 積經驗，讓自己實際交往中的女朋友覺得自己很「行」，他們甚至認為，
上網尋求性交者，大多是好奇的「生手」，因此比較「乾淨」，這種似是 而非的觀念讓年輕男女對網路性愛日益熱衷。
調查顯示，網友在預防性病的保護措施上做的不夠。有高達 7成的 人認為深吻、口交、愛撫不會傳染性病，然而，莊苹說，上述行為還是 可能被傳染到屬於性病的皰疹(黃靜宜，2005/02/06)。3
Butler(1999)認為 Foucault 呼籲破除的性代理者(the agency of sex)，其一是機 制(包括學校、家庭、大眾媒體)，其二是論述(正常與非正常的性論述)。在民生 報〈網路一夜情 近半 2 小時就上〉的新聞內容裡，「衛生署疾病管制局委託中山 大學傳播管理研究所」研究「網路使用與性行為之影響因素」，並援引「台北市 立聯合醫院疾病管制院區」的論點，最後才說明研究結果是「年輕男女對網路性 愛日益熱衷」以及「網友在預防性病的保護措施上做的不夠」。
學校、政府單位與醫院等專業機構構連起網路性愛與性病危機、網路性愛與 心理疾病、網路性愛與人身安全的關聯；讓我們再回到 D 女的「網愛可以先聊 聊，而且只要不出去就好」的論述，他瞭解網路的匿名性能給予他的保護，卻依 舊懷疑網愛的自我是反常的性主體，這種矛盾的自我懷疑正是對機制與反常論述
3〈網路一夜情 近半 2 小時就上〉《民生報》A6 醫藥新聞版。
的反映與回應。G 女試圖透過網路釋放另一個自我，本來認為那是個安全又自由 的表演舞台，卻收到心理醫生的警示：
我其實是很有表演慾的，但是現實生活沒有這種舞台。網路讓我很 有安全感，醫生卻跟我說，這種方式終究不太健康，要我換個比較健康 的抒發方式(摘自 G女的訪談稿)。
在日常生活中，異性戀性意識被制度化為一組實踐，包括關係、家庭結構與 認同的實踐，這一組實踐被認定是一致的、自然的、穩固的類目，最具代表性的 就是性別的二元劃分：社會過程決定了最適當的男子氣概與女性氣質，透過這種 二元化的性慾取向，性必須是異性戀的、符合經濟利益的(可生殖的)、溫馴可操 控(Foucault, 1978)，而那些不符合二元論述的性、無法生產正常情慾的性，便成 為性變態與性他者。雖然說 1960 年代的避孕藥問世，以及其後的女性與同志運 動開啟了性革命(sexual revolution)，但我們還是必須遵從從各種機制傳遞出來的 性準則，在實體世界中一旦違逆了這套規訓，就要付出相當的代價：
每個人在社會上總有一個偽裝的面具，電話裡的自己是脫了面具的 自己，不用擔心任何人的觀感，被看不起大不了不往來，但在社會上被 看不起，卻要努力去挽回(摘自 B女訪談稿)。
如同 B 女所述，實體世界不太有機會實驗各種情慾自我，一旦想在現實生 活中跳脫性意識部署的常軌，經常必須面臨各種規訓與懲罰。他所謂的「社會上 被看不起，卻要努力去挽回」，代表在社會中，脫軌的性意識主體會遭受有意以 及無意的人際疏離(包括在現實生活中透露自己的網愛行為)。如果將性意識部署 對網愛的壓抑機制區分為積極與消極，那麼積極壓抑機制，就是性代理者合作將 網愛性愛打為反常的性論述；消極的機制，則是網愛者的網路行為仍會受到實體
世界的規訓所影響。以網愛破除性別／性傾向的規範，不代表他們從此獲得自 由，他們依舊得面對性機制，並在實體世界中小心翼翼的保護在網路世界爭奪而 來的自我詮釋空間。
四、小結：
網路性愛與網路性意識的發展息息相關。第一，網路性愛是另一建構情慾的 社會化場域，網路性愛讓網路道德規範更加鬆散，也讓性主體藉此建構自我情 慾。藉由網愛，受訪者更加了解自己的身體，並且學習欣賞自己的身體。第二，
親密關係也有可能在網路性愛中發展出來，但網愛的親密關係較接近「陌生人」
的社會關係類型，在網愛過程中，網愛者通常不會預期與對象有後續的進展，就 算有繼續發展的意願，通常也只著重在當下的愉悅與滿足，因此結束了也不會產 生心痛的失戀感受，這是虛擬空間中新的人際連結型態。第三，網愛社群出現，
顯示性意識領域在網路上的分殊化，網愛者受到社群的啟蒙，也透過社群作經驗 與情感的交流，也作為發表文章、獲得認同支持之所。
網愛對性態度與性行為的影響，反而不若網路性愛賦予主體形塑性自我的權 力來得重要。網愛經驗不一定能全然應用在實體世界中，但在網路上，每個網路 的性自我是獨一無二、透過身體與情慾實踐而成的真實自我。
網路性愛同樣也是網愛者與性意識部署爭奪詮釋權的場域，在性代理者的合 作下，網愛成為反常的性論述，包括構連起網路性愛與性病危機、網路性愛與心 理疾病、網路性愛與人身安全等等。網愛者透過網愛獲得破除性規範的機會，也 在實體世界中小心翼翼的保護在網路世界爭奪而來的自我詮釋空間。
第三節 網路性愛的自我技術
本節參照圖 2-4 自我技術的分析架構，第一部分先談網愛者如何結合網路與 身體，實體資本與虛擬資本，實踐幻想並獲得愉悅。第二部分談網愛者如何詮釋 獲得的愉悅以及原有的自我倫理，意即網愛經驗與原有的自我概念是否吻合；若 兩者間產生斷裂，將採取什麼行動(照顧自我)調節對自我的認知(認識自我)；網 愛者在質疑與反思的過程中，形塑了哪些類型的自我風格化的倫理主體。第三部 份將從受訪者的經驗中，反推他們原先所屈從的倫理本質—意即性意識的道德規 則為何，以及網愛自我技術的過程，究竟是對性意識規訓的屈從，或是挪用並有 挑戰的可能。
一、網路性愛的幻想資本
身處於二十一世紀中，在進步科技的推波助瀾下，無論你(妳)看上 哪個網路上的俊男美女或中意對象，只要開啟專屬的聊天室，並透過文 字、視訊或麥克風，即可來場激烈的、不需肉身接觸的網愛……(黃馨 儀，2006)。
這段浪漫的宣稱是非常樂觀的網愛想像，事實上，並非所有的網愛者都是俊 男美女，也不是所有的網愛經驗都可如此順利進行。除了「俊男美女」，許多非 主流性傾向或弱勢者都在網路上探索情慾，網路之所以能給予他們更多接觸的機 會，是因為在網路上，原先進行性愛或性接觸所需的資本發生了轉變。
(一) 幻想是實體資本與虛擬資本所共構而成
幻想是獲得網路權力的資本，越成功的幻想越能吸引他人來交互感應，而幻 想的元素是由實體資本與虛擬資本共同建構而成。因此，若能運用本身具備優勢
的實體資本或是虛擬資本，幻想便能產生極大的網路吸引力。
Bourdieu 曾以經濟資本、社會資本與文化資本，分別代表個人在社會上所具 有的經濟資源、社會關係網絡、以及教育和文化素養，這些資本形塑出實體世界 的社會階級，也或多或少著影響網路世界的權力流動，然而網路既隔離又連結的 特性，讓這些原有的資本在網路裡發生了變化。首先，網路技術的普及加上匿名 性的特質，降低了經濟資本、社會資本與文化資本的影響；另一方面，如同電子 新貴的崛起，使用者只要適當轉換實體資本至虛擬資本，便可在虛擬文化中提升 自己的優勢，進而重新認識或運用在實體世界的資本(詳見圖 4-3)。
圖 4-3：網路性愛的資本轉換
來源：作者整理
在視訊網愛的訪談裡，G 女表示：
很多男生看到我的身材就很興奮，我想我的身材應該是不錯吧，因
技術虛擬資本(硬體/軟體) 外貌虛擬資本(長相/身材) 文化虛擬資本(識讀/文字能力)
經濟資本 社會資本 文化資本
+ 外貌資本 (特別是在視
訊網愛中)
實體世界 網路世界
轉換
理想的身體 幻想資本 身體
建構
獲得
愉悅
網際名聲
社會虛擬資本(更多交互感應者) 詮釋調整
為我胸部滿大的，又穿薄紗。只要我一開視訊，好像沒什麼人會拒絕我，
再加上文字能力不錯，很會想像，他們會把我當成性感女神(摘自 G女 訪談稿)。
G 女是少數透過特定 ID 網愛並發表文章的人，那個 ID 成為網路世界的性愛 達人，只要一上站，立刻有接不完的水球，遑論一些仰慕其文筆與身材的粉絲。
在 G 女的例子裡，他的幻想資本很明顯受惠於實體資本，他所說的身材、文字 能力，都與實體世界的文化資本(教育程度、識讀能力)、外貌資本(身材)有關。
透過轉換這些資本成為虛擬資本，他以成功的幻想吸引他人，累積起網際名聲。
如同 G 女所言，文字能力是衡量幻想品質的指標之一。從科技使用的模式 來看，不同的網愛模式所需的資本比重也不相同。網路性愛若以文字幻想為主 軸，就需要良好的詞藻表達能力，
如果女生只會(寫)嗯嗯阿阿，誰都會懶得進行下去阿，不就跟自己 在唱獨角戲一樣？看 A片就好啦。這樣的人不管男生還女生，在聊天室 就會先被淘汰了啦(摘自 H男訪談稿)。
我本來就偏好文愛，習慣從文字開始聊天，如果覺得對方文筆 OK，
就會用文字進行網愛。如果對方只會用火星文，怎麼能模擬場景、動作、
情節呢？……我會先在 BBS上用水球試對方的程度，OK了，才會給 MSN 帳號(摘自 G女訪談稿)。
文字網愛需要一定的教育程度跟文字素養，Waskul 等人(2000)曾指出，網愛 者描述大量符號以建構一個夢境，壓縮大量的資訊進入微小的媒介中介空間中，
所以需要性慾描述能力與溝通技術。倘若網愛以電愛為主軸，那麼就需要良好的 口語表達能力，包括了象徵社經地位的語調，
我不會特別介意聲音好不好聽，但至少要順耳。有時候聽到台灣國 語，就感覺很爆笑，氣氛都不見了，半途就掛電話了(摘自 B女訪談稿)。
對方問說：「要不要電話？電幹。」通常對方的聲音不致於很難聽。
但是我有遇過很台的，很囉唆，老是叫：「把腳抬一下，退後一點好不 好？」你就覺得那個聲音一直干擾到你，就會很快就結束，把他關掉(摘 自 E男訪談稿)。
「台灣國語」隱含著網愛者對他人社經地位的預設，代表了不浪漫、無法引 起遐想、文化水準較低的語調。電愛對口與表達能力的要求，可以從 S_Phone 討論電愛成功的要素的文章一窺端倪：
1.足夠的表達能力和模擬能力(比如：舔的聲音押，但有些老手太 誇張也就略嫌匠氣了)。
2.願意尋找雙方喜歡的方式(比如：角色扮演、劇情電愛，或是直 接模擬真實情節...等)。
3.彼此的默契與互動(只有單方面一直描述跟挑逗是不夠好玩的，
有互動才精采，會加分)。
4.好聽順耳的聲音(有時遇到低沉有磁性或是很斯文的聲音，光聽 著就會稍有反應呢)(男性同樣遇上喜歡的聲音，光聊天也會硬唷!!經驗 之談~_~)。
5.高潮來臨時&結束時雙方的態度(爽了，射出了，高潮了，就突然 掛掉電話，絕對大扣分)(後戲其實也是重要的部分唷!!但會注意的人不 多!)(摘自 S_Phone版〈電愛的成功要素...〉)
在網愛還停留在文字互動層次的時期，Stone(1995)曾視「讀寫能力」(literate) 與「打字技巧」(skilled typist)為主導網路性吸引力的兩項指標。透過鍵盤一來一 往的過程，網路互動在時間上產生「延遲」(lag)的效果。因此，使用者會更嚴謹 的建構、編輯理想的角色、身體與故事腳本。免除了臉與口語線索，文字網愛避 免了社會風險，完整的幻想結構則加強了傳播互動，所以科技樂觀者認為網路可 以補足性弱勢者的不完美，讓這些殘疾者、不善於社交者或是非主流性他者，有 機會透過網路實踐情慾探索。
電話網愛是「即時」的口語傳播，與文愛同樣需要投入大量的幻想素材。電 愛雖然可能透露網愛者的實體資本，然而只要網愛者控制得當，避免因過分投入 情境而產生戀愛情愫，這部分的風險是可以被控制的。因此與文愛相同，在免除 了外貌線索的情境下，電話網愛仍有可能讓一些在現實生活中因外貌、身材而人 際交往不順者，提供一網路語音的情慾表演舞台。
然而視訊(webcam)的興起改寫了網愛的資本流動。如同先前 G 女所提到的，
男性網友欣賞他豐滿的雙峰與高超的溝通技巧，使得他在網路上大受歡迎。E 男 也表示為了視訊性愛，曾積極在健身房鍛鍊身體：
聽到對方稱讚我的身體，當然會很高興，就像是透過對方窺視自己 的身體一樣……視訊的話，身材要結實，我喜歡瘦又結實的，胖一點不 行，不可以有肚子，否則我會馬上關掉……其實在視訊裡，身材就是資 本。雖然考量到安全跟隱密，大家似乎都不會露臉，但在身體的部分，
大家還是會盡量呈現出最好的一面(摘自 E男訪談稿)。
比起文字與電話，視訊網愛涉及的資本更複雜。在 S_Phone 版上，有網友署 名(網路 ID)，寫了篇文章送給令他難忘的訊愛對象：
敲著鍵盤~空間滿滿的只有鍵盤敲打的聲音,又是一個孤獨的夜
晚。經過一次又一次盲目的搜尋,開始期待著一個人的出現。螢光幕反 覆的跳出一個又一個赤裸的女體。更加讓我確定這是一個無聊的夜晚。
我是在等著一個叫"ZXXXXXXXXX"的人到來。孤獨的一人操著鍵盤,想著
"她也在吧?"一行暱稱,帶出一張又一張充滿誘惑和驕傲的胴體.訴說著 背後一次又一次的刺激."該上線了吧?還是另一個撲空?"照片中穿插 著出現豐滿的乳房,甜美的臉龐,多汁的豐臀,麻繩綑綁的快感,讓人分 不清現實和虛幻!"或許該下線了,只不過是另一個失望的等待!"(摘自 S_Phone版〈真實視訊經驗 forZXXXXXXXXX〉)
視訊意味著身體(甚至是臉)的裸露與窺視，「豐滿的乳房、甜美的臉龐、豐 臀」都是實體世界衡量女性的審美標準。因此越精壯的男性或是纖瘦大胸的女 性，體態越符合實體世界的曲線美，具有的資源就越多。
(二) 網愛資本的變動：實(身)體出現
身體是性意識生產與再生產、屈從與抵抗的主要之所。我們透過身體感受性 意識的部署，也透過身體幻想生產愉悅的能量。不管是文字、電話或是視訊，網 路都允許我們以「替代的身體」實驗各種性格、情慾與角色。Ross(2005)認為網 愛者在鍵盤(typing)、扮演或表演(doing)與成為某種存有(being)間，有機會拉出一 條批判性的距離，讓網愛者自我審視其間的差距。在文字或電話裡，描述「身體」
一直都是網愛的重頭戲，視訊並非第一個將「身體」呈現出來的網愛方式，但它 改變了「身體」被陳述的方式：網愛者從「寫」身體，轉為「看」身體。本來網 愛仰賴大腦想像，如今視訊的凝視特質改變了幻想資本的比重：
在這裡，人們之所以被選上，並不是因為你的文筆很好、很有思想，
這裡只存在角色、尺寸、大小，網友們靠著這些想像彼此交換帳號，然 後進入視訊觀看的層次，真實的身體被呈現在眼前，更加強了身體的物 化：我在那邊不是因為我很有想法而存在，而是因為我很結實、很強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