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性愛仰賴大量幻想,而幻想仰賴扮演/表演的身體遊戲,其中性別/性 傾向是網路扮演的重要基礎。倫理工作就是網愛者獲得愉悅後對自我的反思,愉 悅可能影響網愛者對自我的再詮釋,採取照顧自我的行動。因此以下分別就性 別、性傾向來探討網愛者如何形塑倫理主體,再闡述慾望、行動與愉悅之於倫理 主體的關係。
(一) 性別的倫理主體
根據受訪結果,八位受訪者中,有五位自稱在生理上的性別是男性,有三位 則是女性;除了 A 男與 H 男曾經有過性別置換的網愛經驗外,其餘受訪者皆以 生理性別進行網路性愛。而且,A 與 H 男置換性別的動機也不盡相同:
那時候剛開始接觸網愛(文字),只是覺得好玩,就取了個「今夜不 想眠的高跟鞋」,結果接到一堆「聊聊吧」、「出來走走吧」、「想 ONS嗎」
的水球,想說就模仿女生的反應挑一個順眼的同性愛愛,結果搞得對方 很興奮,突然覺得自己滿有表演天份的(摘自 A男訪談稿)。
A 男將成功的幻想歸功於自己的扮演功力,他依循女性的性別化反應,表現 被動、羞澀,並將自己描繪成「36D 的大波妹」,便與另一名異性戀男子有了成 功的網愛經驗。提及這次經驗與自己本身的性別關係,他則拿出原有的生理性別 與網路的遊戲本質,否認兩者間有何實質的關聯性:
我還是喜歡跟女生網愛,畢竟我是堂堂男子漢,而且男生的我比女 生的我更厲害,因為我本來就是男生,而且非常了解女生的慾望。以比 賽來說,我就是攻方,女生就是守方,我的責任就是瓦解對方的防線,
解放對方,讓她了解身體可以多快樂……並不是說我內在有什麼女生特 質,而是網路就是這樣,只是一個遊戲的地方,不用認真看待(摘自 A 男訪談稿)。
對 A 男來說,性別是與生俱來的,這點與其他只扮演相同性別的受訪者一 般。但他希望透過性別置換來了解女性網愛者的慾望,進一步增加自己身為男性 網愛達人的優勢。在經過幾次的反串網愛後,A 男就對「換性別」失去了興趣,
轉換性別的經驗漸漸不再讓他感到愉悅,於是他繼續固守網上迷人的男子氣概,
以此繼續照顧他對自我的性別認同。相較 A 男「男子氣概」的倫理主體,H 男 的例子就複雜得多:
我高中在男生班,運動跟身體都勉勉強強,本來懷疑自己是 Gay, 所以就上網找男生嘗試(文字)。反正對方又看不出來我是女生……當
然,有告訴對方自己性別的經驗,結果被罵「死人妖」(摘自 H男訪談 稿)。
一開始反串是為了測試自己的性傾向,其後的大學生涯也交過女朋友,H 男 的確受到女性身體的吸引,因而認定自己是異性戀。但他表示在兩性交往的過程 裡,對於(被要求)扮演一個騎士這樣的角色感到疲憊,「其實我也會有想被照顧 的時候。」於是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他再次以女性身分找男性網愛者,認為作 為女性,可以享受被呵護、被主導的感受,「我覺得自己內在有一種女性特質,
占我個性一個小部分,但是如果我表現出來,不但會被同學質疑,也會被女朋友 質疑,他們沒辦法接受有娘味的男生。」網路性愛的角色置換便成為他逃離性意 識壓力的方式。
除了 A 男與 H 男,性別並非其他倫理主體自我技術的重點。不過,即便沒 有自我性別麻煩的問題,G 女卻曾碰過被他人誤認(或惡意混淆)性別的經驗:
大概是我太有名了,有一陣子一上網,就有道德魔人故意丟水球,
罵我蕩婦就算了,居然還說我是「假女」、「死 Gay」。太好笑了!我明 明是女的阿,碰到這種時候我也不會退縮,就回丟一些鹹濕的話或圖片 鏈結,反正他也不能檢舉我,因為是他先開罵的(摘自 G女訪談稿)。
在本研究中,網愛的性別倫理主體可分為三類。第一類網愛者並非將性別當 作倫理主體形塑的要點,深信男女有別,其表現行為充滿著性別化的符碼,只要 掌握性別慣例,就可以成功在網路上扮演不同的性別角色,如 A 男。第二類網 愛者基本上沒有性別麻煩的問題(但大多屬於性傾向的問題),他們以自己的生理 性別為基礎,根據不同的性傾向進行網路性愛,他們將倫理主體形塑的重點放在 性傾向(包括性偏好)上,「性癥」是他們網愛互動的基礎,卻未必能決定他們性 慾望的表現。第三類網愛者則是透過自我技術,建構了一個特殊的性別倫理主
體。如同 H 男藉由網愛扮演女生,認識了另一個需要被呵護的「自我」,並藉由 持續反串,企圖在網路上紓解現實生活的性別壓力,滿足那個偏「女性」的需求。
一方面,性別是網愛互動的基礎;另一方面,性別(通常連同性傾向的意涵) 卻也被拿來當作攻擊對方的武器。更值得注意的是,性別置換的網愛通常只發生 在沒有聲音或影像的文字網愛中,這說明了在去線索的情境中,文字的確賦予網 愛者更多玩弄的空間;相較之下,提供了聲音以及影像線索,可能追溯網愛者實 體資本的網愛,就比較缺乏彈性的轉換空間。
(二) 性傾向與情慾的倫理主體
一般而言,我們所談論的性傾向以「人」為主,包含了異性戀、同性戀與雙 性戀,此外,也存在著對「物」懷著情慾的性傾向,比如 C 男曾遇到戀襪癖的 網愛者,對方要求他對著視訊鏡頭穿上襪子,藉此在視訊前進行自慰,以獲得高 潮。但「物」的情況畢竟佔少數,將人體的某部分徹底客體化為物的情況反而多,
特別是針對男性的生殖器與女性的胸部。因此本部分並不討論對「物」的情慾,
而將焦點放在對「人」的性傾向上分析。
如同異性戀的男/女二元劃分,同志關係也會依此來做角色的二元分類,然 而這種二元劃分可能簡化了現實生活的自我。男性、哥(男同志)或是公(女同志/
T)不一定就全然具偏陽剛的、會照顧人的、主動的特質,女性、弟(男同志)或是 婆(女同志/P)也不會都是陰柔的、渴望被照顧的、被動的一方。二元分類帶出 了簡化、僵硬的性別規範,影響性主體「該慾望的對象」、「情慾表現的方式」、「對 自己身體的看法」,讓我們將男女(氣質、責任、角色)有別視為理所當然,乃至 於以此劃分正常/不正常(主流/非主流)的性。任何的次文化都包含著主流與非 主流的部分,類似的二元性意識部署無所不在,使得許多在生活中必須壓抑自 我、或是想找出口實驗多重自我的人,會轉向網路發展。
倫理主體的性傾向影響著他們表演性別的方式。在本研究中,八位受訪者有 兩位男同性戀者、六位異性戀者。這六位異性戀者中,三位受訪者有與同性網友 網愛的經驗。
D 女的戀愛經驗始自網路,
我大學時跟女生比較好,大概是個性吧……雖然也有暗戀的男孩 子,但有一陣子跟室友的關係很怪,總之那時懷疑自己喜歡女生,就上 網找認同,結果就跟一個 T談了戀愛,也是在她的引導下有了網愛的經 驗(摘自 D女訪談稿)。
D 女以「男生」形容自己的個性,其實就是指他比較具有主動/直接等被劃 分在異性戀男子氣概的氣質。他在生活中很照顧女同學,甚至很喜歡女人,「可 能自己比較缺乏女人味,所以很欣賞女生吧。」D 女後來在網路女同志社群打滾 了一陣子,試圖尋求認同,漸漸熟悉了女同志用以區分公/婆(T/P)的文化,其 實與異性戀文化中的男性化/女性化、主動/被動相似。根據 D 女的說法,本 來認定自己是男性化的角色,卻和 P 很難「來電」,後來認識了一個在談話上非 常契合的 T,兩人從一開始惺惺相惜,到後來擦槍走火,D 女才決定「就給她愛 下去」。
我想我喜歡她是因為她的個性,而不是因為她是公或婆啦。也是因 為覺得在戀愛,所以應該順著對方做(視訊網愛),可是那次經驗真的讓 我覺得…感覺不是很好…後來有點勉強,我就不再用那個 ID上來了(摘 自 D女訪談稿)。
這不只是終結一個 ID,背棄社群與那個 T 讓 D 女產生罪惡感。D 女後來自 我歸結出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是,他其實是異性戀,後來在實體世界都有了交 往的男性對象,也不排斥性愛。第二個原因是,視訊的鏡頭讓他感到被窺伺的焦 慮,他其實比較偏好情境描繪的文字網愛,後來 D 女與男友分手後,就開始在 網路上尋找男性的網愛對象,而且只有文字能挑起他的情慾:
我可能還是重氣氛,視訊太肉感、太直接了。當然如果對方(男性 網愛者)直接就打出「想要我的巨屌嗎?」或是一直叫我摸那裡搓奶的,
我也會馬上 OUT掉他……比起來,能跟我旗鼓相當,一起說故事的人才 能讓我興奮,尤其我喜歡兩方都是主動的氣氛,像在爭奪主導權,那種 火花很激烈也很刺激(摘自 D女訪談稿)。
D 女著重情境,因此有扮演過許多角色,舉凡師生戀(數理老師 v.s.女高中生
/美術老師 v.s 男高中生)、明星與保鑣(偶像明星 v.s 女保鑣兼經紀人、動作女星 v.s 男保鑣)、上司與下屬(老闆與秘書或是女老闆與職員)、軍官與間諜(男軍官 v.s 女間諜)、保險員與家庭主婦、女神與凡人等等。據他所說,每一次的網愛就像 是一場遊戲、一次爭戰,不是他屈服就是征服對方。D 女的情況比較像是投射,
他認為女人的權力來自他們與生俱來的性感與腦袋,D 女將其所認同的女性特質 放進設置的女性角色中,因而這些女性都具有抗拒與誘惑的能力,他們的性愛故 事也極其性感。
先前提過 H 男是在轉換性別的情況下,試圖與同性(異性戀男子)發生網路性 關係,而後他都是以「女性身分」來與異性戀男子進行網愛。A 男則除了轉換性 別進行異性戀的網愛,也曾經有過與男同志視訊網愛的經驗:
我就指示他,做這個做那個,可是發現我看他還不如他看我。他看
我就指示他,做這個做那個,可是發現我看他還不如他看我。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