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侯生，秣陵僑寓，恰偕南國佳人；讒言暗害，鸞鳳一宵分。又值天 翻地覆，據江淮藩鎮紛紜。立昏主，徵歌選舞，黨禍起奸臣。 良緣難再 續，樓頭激烈，獄底沉淪。卻賴蘇翁柳老，解救殷勤。半夜君逃相走，望 烟波誰弔忠魂？桃花扇，齋壇揉碎，我與指迷津。」18
清代傳奇《桃花扇》是孔尚任通過明末復社文人侯方域與名妓李香君的愛情 故事來反映南明興亡的歷史劇。該劇雖以才子佳人故事為外衣，但「借離合之情，
寫興亡之感，實事實人，有憑有據」（《桃花扇．先聲》，頁 1），文辭清麗，
結構奇蹤，而成為一部震撼人心的歷史傳奇，並與洪昇《長生殿》合稱「南洪北 孔」，成為清代戲曲雙璧。在清初一股徵史尚實的文學風氣中，何以孔尚任的《桃 花扇》獨為翹楚？究其經典性，除了在於把一段令人悵惘的歷史搬上舞臺，讓觀 眾「知三百年之基業，隳於何人？敗於何事？消於何年？歇於何地？」（《桃花 扇》小引）更重要的是作者以靜穆超越的胸襟，融入清初反觀歷史的心潮中，懷 抱「鑑往知來」的積極目的，希望讀者在閱讀中，不僅得到情感上的共鳴，更能 看出其中的春秋之筆。以此反觀孔尚任以「桃花扇」為劇作命名，固然是感「香 姬面血濺扇，楊龍友以畫筆點之」（《桃花扇》本末），卻不能只把它看作是愛 情大悲劇；作者是有意識地將南明興亡，繫之於桃花扇底，欲令觀者感慨涕零，
懲創人心。因此，被視為「《桃花扇》之珠」19的那把桃花扇，實是融入了中國 傳統讀書人歷來對桃花的諸多詮釋，別有深意在焉。
「桃花扇」三字首見於北宋．晏幾道〈鷓鴣天〉詞：
「彩袖殷勤捧玉鍾，當年拼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自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賸把銀缸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自晏詞以「歌盡桃花扇底風」敘寫歌兒舞女後，「桃花扇」一詞不僅屢見於 散曲、雜劇、傳奇或文人詩文別集中，元曲尤其大量襲用，甚至「勾欄中多用作 門對」20。故廖玉蕙云：「可見在孔尚任《桃花扇》之前，「桃花扇」已成妓女
18 孔尚任：《桃花扇》卷一〈試一齣．先聲〉，〈滿庭芳〉詞（王季思、蘇寰中、楊德平 校注，
臺北：里仁書局，1996 年 10 月 15 日），頁 2。以下本書引文，逕標頁碼。
19 《桃花扇》凡例第一則即云：「劇名《桃花扇》，則桃花扇譬則珠也，作《桃花扇》之筆譬 則龍也。穿雲入霧，或正或側，而龍睛龍爪，總不離乎珠；觀者當用巨眼。」前揭書，頁 13。
20 ［明］瞿佑：《歸田詩話》（臺北：藝文印書館，1974 年，《續歷代詩話》下冊），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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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代稱，應無疑義。… 主角人物李香君為秦淮名妓，孔尚任以《桃花扇》為名，
既關照了綰合離合之情、興亡之感的那柄桃花扇，事實上，應該也有藉以點明劇 中人物為秦淮名妓的用意在其中。」21
至於桃花的意象，從最早取桃色以喻之子時年俱富的〈桃夭篇〉開始，最初 不僅殊無貶意，亦足媲美賢淑名媛。方玉潤更說：「以如花勝玉之子而宜室宜家，
可謂德色雙美，豔稱一時。」22然而隨著社會、文明的演變，原本備受讚賞的夭 夭灼灼，竟因花開太盛、以多見鄙23。如蘇軾一反初民所標榜的數大之美──物 以稀為貴，在一首詠海棠詩中說：「嫣然一笑竹籬間，桃李漫山總粗俗」，將飛 紅如雨、繽紛落英的桃視為不知幽獨的俗濫。宋人程棨于《三柳軒雜識》評花品 時更說：「余嘗評花，以為梅有山林之風，杏有閨門之態，桃如倚門市倡，李如 東郭貧女。」24桃的嬌豔多姿竟然反被目為「倚門市倡」之徒！再加上劉阮故事
「桃源仙女自薦枕席」模式的催化，後繼曲文雖仍以桃的嬌姿豔質取譬女性之 美，但女性的身份卻已從世族賢媛一變而為主動求愛的神女了25！
由此可推知，《桃花扇》女主角李香君諢名「香扇墜」，作者有意以「桃花 扇」指稱李香君為秦淮名「妓」的出身，用心至為顯明。此外，在二人訂盟的那 柄宮扇上，侯方域題贈給李香君的詩云：「夾道朱樓一徑斜，王孫初御富平車；
青溪盡是辛夷樹，不及東風桃李花。」（〈眠香〉，《桃花扇》頁 58）雖亦取 嬌豔的桃花比喻李香君的妙齡絕色，然而此處的桃花人面，已不再是宜室宜家的 桃花之子，而是「夢裏偏來見楚王」26的高唐神女了。
夭桃既為敷衍美色與描摹春景的象徵，桃扇又多往紅塵低處引申，桃花遂雙 關著蕩漾的春心，成了偎紅倚翠的溫柔鄉裏，春情色慾迸發的象徵。儘管孔尚任 無意將《桃花扇》定位為風花雪月、鴦鴛蝴碟的戲碼，但還是藉著〈訪翠〉、〈眠
21 廖玉蕙：〈孔尚任《桃花扇》命意之探索〉，《東吳中文學報》，第 1 期（1994 年 5 月），
頁 296。「桃花扇」一詞在詞曲中的含意演變，亦參證其文。
22 方玉潤：《詩經原始》（臺北：藝文印書館，1981 年），頁 186。
23 ［唐］皮日休：〈桃花賦〉云：「花品之中，此花最異；以眾為繁，以多見鄙；自是物情，
非關春意。」《廣群芳譜》花譜四，頁 617。
24 轉引自何小顏：《花與中國文化》（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 年），頁 140。
25 例如［元］王子一：《劉晨阮肇誤入桃源》雜劇第二折〈滾繡球〉曲，劉晨唱道：「真乃是 羅綺叢，錦繡中，出紅妝主人情重，玳筵開炮鳳烹龍；受用些細腰舞皓齒歌，琉璃鍾琥珀醲。
抵多少文字飲一觴一詠，列兩下進仙桃玉女金童；不覺的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筵宴將終。」《元曲選》下冊（臺北：啟明書局，1961 年 4 月），頁 1358。
26 〈眠香〉一齣，楊龍友贈李香君之催妝詩云：「生小傾城是李香，懷中婀娜袖中藏；緣何十 二巫峰女，夢裏偏來見楚王。」《桃花扇》，頁 58。按：這四句詩本是余懷贈給李香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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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兩齣戲渲染了男女繾綣的旖旎春情，充滿了情慾的暗示。侯方域梳櫳李香君 時的曲文就借用了劉阮遇仙之典，大肆鋪寫風流縱慾的情境27。夭桃弄春（兩人 相識之季節）、桃花人面與恍若桃源豔遇的愛情，遂形成了本劇的表層結構。尤 其在〈題畫〉一齣，侯方域展開桃花扇，對著桃花妝樓，又值桃花盛開，想念桃 花人面李香君；對照倉促避亂逃難的落魄，彼時「訪翠」、「眠香」的柔情美景，
無異生活於人間桃源28。然而桃花盛開時，價低見鄙29；零落時，輕薄易衰30，所 以文人也常取其零落無主的特質來形容紅顏薄命31。孔尚任以桃花綰合侯、李，
固然是取其春光、美色與情慾的寓意，但也早已為這一段愛情埋下了悲劇的伏 筆。因此香君面血濺扇後，楊龍友妙筆把鮮血點染成了桃花，香君乃云：「咳！
桃花薄命，扇底飄零。多謝楊老爺替奴寫照了。」（〈寄扇〉，頁 188）
於史於戲，生為平康妓女的李香君，紅顏薄命幾是可以預見的結局，但孔尚 任還是將筆力集中在這樣一個沒有社會地位的娼妓身上：「守貞待字，碎首淋漓 不肯辱於權奸」（《桃花扇》小識）；一反過往的「女色亡國論」，在戲曲史上 塑造了不同於以往的嶄新女性形象。〈卻奩〉、〈守樓〉、〈罵筵〉幾齣戲都體 現了李香君的痴情與堅貞，這不僅是傳統中國裏女性最好的品德之一，也是板蕩 亂世裏分辨忠奸的標準。這些品德，原該體現在南明朝臣身上的，但看復社文人，
家國已破還觀燈賦文、尋芳訪豔、「春情難按」（〈訪翠〉）；馬、阮二奸（馬 士英、阮大鋮）則結黨誤國，媚態百出，貪生怕死、醜態畢現。唯史可法獨撐大 局，以忠義激發揚州子弟守城而殉，然而為國忠勤、耿耿若此的下場卻是沉江自 盡！《桃花扇》中，任俠尚義、有肝膽、有作為者，反出於說書唱曲32與妓女之
27 《桃花扇》第六齣〈眠香〉「前腔」：「天臺岫，逢劉阮，真佳偶。重重錦帳香薰透，旁人 妒得眉頭皺。酒態扶人太風流，貪花福分生來有。」頁 59。
28 〈題畫〉一齣，侯方域在藍瑛的畫上題詠如下：「原是看花洞裡人，重來那得便迷津；漁郎 誑指空山路，留取桃源自避秦。」生又唱云：「［鮑老催］這流水溪堪羨，落英紅千千片。
抹雲煙，綠樹濃，青峰遠。仍是春風舊境不曾變，沒箇人兒將咱繫戀，是一座空桃源，趁著 未斜陽將棹轉。」（《桃花扇》，頁 224-225）即將李香君的住所視同為桃花源。
29 如王衡〈東門觀桃花記〉云：「夫桃價不堪與牡丹作奴，人且以市娼辱之。」（《緱山先生 集》卷十，頁 25 下。臺北：中央圖書館善本書 12940 號，明萬曆太倉王氏家刊本）
30 如杜甫〈漫興絕句〉云：「顛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陸游〈春日〉詩云：「桃 花輕薄柳花狂，蛺蝶翩翩燕子忙。」或參照本節「桃花夫人」（頁 156）最後一段。
31 如孟稱舜雜劇《死裡逃生》第二齣：「［大聖樂］盼家鄉咫尺天涯，惡姻緣愁怎捱？燕飛不 出重簾外，心似割淚盈腮。做了個牽情柳絮隨風擺，薄命桃花到處開，心目自揣，不如把紅 顏斷送，同向泉台。」（《盛明雜劇》第五冊，頁 9 上。臺北：文光書局）
32 筆者按：除了李香君，孔尚任衷心所寄的，就是柳敬亭和蘇崑生這兩個角色。一個是評話微 丁，一個是歌謳賤士，兩人均在復社文士做了〈留都防亂揭帖〉後，看清阮大鋮，寧願出入 妓院也不肯伺候閹黨餘孽；並且心存忠義，冒險仗義為除奸傳檄、為侯、李傳訊。在其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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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一介女娼竟能仰慕忠義，崇尚節操，痛恨奸佞，為國家民族的興亡而奮起呼 號；對比馬士英驕橫、阮大鋮之險惡、楊文驄之諂佞、四鎮之跋扈、弘光朝政之 腐敗與無能… ，旨意何其深沉！因此，桃花作為秦淮名妓李香君的寫照，不但 未見沉淪，反而成為理想與堅貞的代名詞。尤其在〈守樓〉與〈寄扇〉中，鮮血 飛上了定情的詩扇，經楊龍友妙筆點染成朵朵桃花，更為李香君堅貞的情操寫下 血的見證。自《詩經．桃夭》以降，傳統男性期待女性的「德色雙美」，在李香 君身上形成另一種詮釋。
然而作者的本意畢竟是「借離合之情，寫興亡之感」的，因此「南朝興亡，
遂繫之桃花扇底」（《桃花扇》本末）。當侯、李二人歷盡滄桑、正待破鏡重圓
遂繫之桃花扇底」（《桃花扇》本末）。當侯、李二人歷盡滄桑、正待破鏡重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