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夫人

根據《左傳》魯莊公十四年記載：

「蔡哀侯為莘故，繩息媯以語楚子；楚子如息，以食入享，遂滅息。以息 媯歸，生堵敖及成王焉，未言。楚子問之，對曰：『吾一婦人而事二夫，

縱弗能死，其又奚言？』楚子以蔡滅息，遂伐蔡。」³

這一則史實，即為以桃花象徵美人的「桃花夫人」故事的原典。息媯何以被稱為 桃花夫人？根據歷史演義《東周列國志》第十七回「宋國納賂誅長萬，楚王杯酒 虜息媯」所云：

「楚王笑曰：『君生平所見，有絕世美色否？』蔡侯想起息侯導楚敗之仇，

乃曰：『天下女色，未有如息媯之美者，真天人也。』楚王曰：『其色為 何？』蔡侯曰：『目如秋水，臉似桃花，長短適中，舉動生態，目中未見 其二！』」⁴

「楚王自引兵逕入息宮，來尋息媯。息媯聞變，嘆曰：『引虎入室，吾自 取也！』遂奔入後園中，欲投井而死，被鬬丹搶前一步，牽住衣裾… ， 楚王以好言撫慰，許以不殺息侯，不斬息祀。遂即軍中立息媯為夫人，載 以後車。以其臉似桃花，又曰桃花夫人。」⁵。

民間傳說息媯為了保全息侯，苟且委身於楚子；因其「目如秋水，臉似桃花」， 楚文王遂立息媯為「桃花夫人」。由於桃花於季春時分盛開，農曆三月因而被稱 為「桃月」，桃花夫人息媯也因此成了桃月的花神。然而在美女與愛情的催化下，

民間對於桃花花神的傳說，有了更淒美的設想──息媯為了保全息侯，雖忍辱委

3 左丘明：《左傳》魯莊公十四年。楊伯峻：《春秋左傳注》（臺北：源流出版社，1982 年 4 月），頁 198。前此尚有一段禍因──《左傳》莊公十年：「蔡哀侯取于陳，息侯亦娶焉。息 媯將歸，過蔡，蔡侯曰：『吾姨也。』止而見之，弗賓。息侯聞之，怒，使謂楚文王曰：『伐 我，吾求救於蔡而伐之。』楚子從之。秋，九月，楚敗蔡師於莘。」（《春秋左傳注》，頁 184）

息侯為報蔡侯對息媯無禮之仇，請求楚文王伐蔡；蔡侯心有不甘，乃以息媯的美貌為誘因，唆 使楚文王滅息。筆者按：《呂氏春秋．長攻篇》亦載有此事，所敘亦與《左傳》不盡相合。

4 ［明］余紹魚：《東周列國志》上冊，第十七回：「宋國納賂誅長萬，楚王杯酒虜息媯」，（臺 北：桂冠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88 年 7 月 15 日），頁 156。

5 《東周列國志》上冊，第十七回云：「今漢陽府城外有桃花洞，上有桃花夫人廟，即息媯也。…

楚王安置息侯於汝水，封以十家之邑，使守息祀。息侯忿鬱而死。」，頁 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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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於楚王，但最後息媯與息侯仍選擇殉情而死；時間正是三月，桃花盛開之時。

楚文王感於兩人深情，便以諸侯之禮，合葬二人於漢陽城外的桃花山上，後人感 念她的忠烈，遂立「桃花夫人廟」奉祀之，並奉她為司三月桃花的女花神⁶。所 以韓純玉〈寓興國寺〉詩云：「柏樹傳神禹，桃花祝息媯」，後一句指的就是武 漢龜山北麓、月湖南濱的桃花洞和桃花夫人廟。此廟唐代即有之，壁繪仙女，廟 內奉祀的正是春秋時被楚王俘虜的息媯，該廟至今仍爲漢陽的名勝之一。歷代詩 人題詩甚多，如唐代詩人劉長卿〈過桃花夫人廟〉詩云：「寂寞應千歲，桃花想 一枝。路人看古木，江月向空祠。雲雨飛何處，山川是舊時。獨憐春草色，猶似 憶佳期。」（《全唐詩》卷 174_130）此詩雖隱含「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繁 華興盛轉頭空的寥落與淒清，對於息媯的遭遇，則僅有憑弔，未置褒貶。然而，

關於桃花夫人的傳說，歧異甚多，歷來評價也有兩極化；一如今人以桃花為美的 象徵，但也視招惹桃花為禍事，對桃的意象有正反兩面看法。一般而言，民間對 桃花夫人的信仰是比較正向的，以劉向《列女傳．貞順傳》為例：

「夫人者，息君之夫人也，楚伐息，破之。虜其君，使守門。將妻其夫人 而納之于宮。楚王出遊，夫人遂出見息君，謂之曰：『人生要一死而已，

何至自苦？妾無須臾而忘君也，終不以身更貳醮。生離於地上，豈如死歸 於地下哉？』乃作詩曰：『穀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皦日。』

息君止之，夫人不聽，遂自殺，息君亦自殺，同日俱死。楚王賢其夫人守 節有義，乃以諸侯之禮，合而葬之。… 頌曰：『楚虜息君，納其適妃。

夫人持固，彌久不衰。作詩同穴，思故忘新。遂死不顧，列於貞賢。』」

7

劉向頌語：「楚虜息君，納其適妃。夫人持固，彌久不衰」，是與《左傳》相合 的；但《列女傳》謂息夫人自殺，息君亦自殺，則與傳異。清人吳騫《拜經樓詩 話》更說：

「則息夫人，初未嘗失節，焉有所謂生子而未言者，中壘父子皆明左氏，

纂頌此書，獨不取其說，當必有據。予疑楚王當日或因夫人不從而死，別 取夫人娣姪之媵息者充之，亦號之曰息夫人，是生堵敖及成王焉者，則未

6 殷登國：《中國的花神與節氣》，頁 27。

7 ［西漢］劉向：《列女傳》卷四「貞順傳」〈息君夫人〉（張敬 註譯：《列女傳今註今譯》，

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4 年 6 月），頁 144-145。

157 -可知；正如蜀之有兩花蕊夫人也。」⁸

而且不只《列女傳》盛讚桃花夫人全節而死，更有漢陽民間傳說，言息君與 息夫人在國破之後雙雙碰壁而死，後人在他們濺血之處遍植桃花，象徵鮮血遍 地，並建桃花洞和桃花夫人廟紀念他們。在此，桃花不僅象徵美人，並且見證了 息侯夫婦的愛情。因此息夫人廟又有一則楹聯云：「列女傳從劉向定，夫人心只 息侯知」⁹。但根據史傳演義記載的而作的詠史詩，卻不約而同地都在「一女而 事二夫」上藉題發揮。例如：

「息亡身入楚王家，回首春風一面花；感舊不言常掩淚，只應翻恨有容華。」

（胡曾〈詠史詩：息城〉，《全唐詩》卷 647_101）

「細腰宮裡露桃新，脈脈無言幾度春；至竟息亡緣底事，可憐金谷墜樓人。」

（杜牧〈題桃花夫人廟〉，《全唐詩》卷 523_62）

杜牧詩雖不著褒貶，卻以息媯、綠珠兩相對照，高下立見──縱然前者自慚 於一女事二夫而不跟楚文王說話，較之綠珠為石崇跳樓殉情，仍遜色許多。因此，

詩人不只將息國的滅亡歸咎於桃花般的人面引虎入室、紅顏禍國，還以跳樓殉主 的綠珠，責斥息夫人的不死。清人袁子材（袁枚）〈詠綠珠〉詩亦云：「人生一 死談何易，看得分明勝丈夫；猶記息姬歸楚日，下樓還要侍兒扶。」也是以息媯 之苟全反襯綠珠之殉石崇。所謂「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事二夫」，難怪詩人們 競以大義深責息媯。但生活在無言世界裡的息媯，面對不愛的人，其中的無助與 掙扎、寂寞與淒清，痛苦實不下於一死。桃花若有靈，亦當為息媯身不由己的遭 遇，掬一把同情淚。故清康熙年間詩人鄧漢儀（字孝威）〈題息夫人廟〉詩云：

「楚宮慵掃黛眉新，只自無言對暮春；千古艱難唯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言 下之意，對息夫人頗有寬容，對於遺民貳臣，則有遺憾。蓋世人雖深以名節為重，

然而在國破家亡之時，能做到「君辱臣死、夫歿妻殉」的，自古以來終究寥寥無 幾；縱使是鬚眉男子，面對生死關頭時，往往也難以決斷；忍辱苟活的又豈是息 夫人一人而已！鄧詩藉息夫人寫貳臣之恨，有同情，也有諷諭。明顯站在同情息 夫人的可憐遭遇、無可奈何的處境的，只有王維。他以一首〈息夫人〉詩隱約為 桃花夫人翻案：「莫以今時寵，能（難）忘舊日恩。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

8 ［清］吳騫：《拜經樓詩話》。轉引自計秀中：〈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我看息夫人〉

（《臺中二中學刊》第 2 期，1992 年 12 月），頁 78。

9 ［清］梁章鉅：《楹聯叢語》附二冊之《楹聯續話》（《國學基本叢書四百種》，V.241，臺 北：臺灣商務書局，1968 年 9 月），頁 192。聯語作者不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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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唐詩》卷 128_21）更打動了寧王，促使寧王以同理心主動歸還原已據為 己有的賣餅師之妻，成為美談一樁。

又，吳雯〈桃花夫人〉詩云：「桃花夫人好顏色，月中飛出雲中得；新感恩 仍舊感恩，一傾城矣再傾國。」乍看此詩似是盛讚夫人燦若桃花的玉面傾城傾國，

其實不僅以息媯兩承舊恩新歡之事深責之，「傾城傾國」的雙關語更隱含「紅顏 禍國」評價。正如余紹魚的《東周列國志》雖未對息媯的選擇置評，卻於楚王貪 於息媯美色而滅息一事上大加著墨；於是楚王露骨的動機、息媯的含垢忍辱，在 在使得桃花般的容貌成了一種原罪。似乎招惹桃花，完全只有負面後果，實則息 國之亡，緣於息弱；非可怪罪於息媯。誠如羅隱〈西施〉詩云：「家國興亡自有 時，吳人何苦怨西施？西施若解傾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全唐詩》卷 656_34）然而這則淒美的傳說，仍使得美麗而短暫的桃花（短命花），增添幾許

「紅顏薄命」的色彩。

桃花意象除了運用在春色的描摹，美色的敷衍，其輕薄易衰的植物特性，也 使它引而下之，隱含輕薄鄙賤的寓意。如杜甫詩云：「桃花一簇開無主」（〈江 畔獨步尋花七絕句〉之五，《全唐詩》卷 227_7）、「輕薄桃花逐水流」（〈絕 句漫興九首〉之五，《全唐詩》卷 227_6），或是李白〈古風〉詩云：「…（桃 花）豈無佳人色，但恐花不實；宛轉龍火飛，零落早相失。…」（五十九首之四 十七，《全唐詩》卷 161_1）王安石〈浣溪紗〉詞云：「（山桃）為誰零落為誰 開」¹⁰。由此觀之，「桃花」夫人的封號哪裏是對息媯美貌的恭維？反而成了使 她一生備受爭議的讖言。因此，以桃花形容的美，也就與大家閨秀無緣──雖有 冶豔之姿，卻易於凋落；縱使滿地飛紅，也無人珍惜。一如韋莊筆下的桃花：「帶 露似重湘女淚，無言如伴息媯愁。」（〈庭前桃〉，《全唐詩》699_2）暗示了 桃花般的女子，輕鄙易衰、終將零落無主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