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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人面

在文檔中 一、 王母形象的演化 (頁 40-44)

第四節 花映人面,助嬌態而含情:與人面輝映的桃

二、 桃花人面

「笑春風兩度桃花,題紅怨傷心崔氏;喜成親再世姻緣,死相思癡情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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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花之中,桃花擁有最完美的女性氣質;她的豔麗,她的嫵媚,她的飄零,

10 《全宋詞》(臺北:古新書局,1975 年 1 月),頁 206。

11 [明]孟稱舜:《桃花人面》開場詩。《元明清戲劇選》(臺北:學海出版社,1979 年 1 月),

頁 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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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不扣人心弦。《妒記》載:武歷陽女嫁阮宣武絕忌,「家有一桃樹,華葉灼燿,

宣歎美之;即便大怒,使婢取刀斫樹,摧折其華。」12 就因為丈夫稱讚桃花的 美,妻子心生妒忌,憤而斫之,可見桃花令男人愛、女人妒的魅力。《開元天寶 遺事》則記載,唐玄宗與楊貴妃時常於桃柯下談情:「御苑新有千葉桃花,帝親 折一枝插於妃子寶冠上,曰:『此箇花尤能助嬌態也。』」又,另一則是:「明 皇於禁苑中,初有千葉桃盛開,帝與貴妃日逐宴於樹下。帝曰:『不獨萱草忘憂,

此花亦能銷恨。』」13 花面交相映,花美人更嬌,為桃憑添了一段風流韻事。

因此,除了作為美人的象徵,豔麗的桃花在傳說中,往往也伴隨著一段美麗愛情 而起舞。「人面桃花」故事便是一則以桃花妝點愛情的美麗傳說。根據孟棨《本 事詩.情感第一》記載:

「博陵崔護,姿質甚美,而孤潔寡和。舉進士下第,清明日獨遊都城南,

得居人莊。一畝之宮,而花木叢翠,寂若無人。扣門久之,有女子自門隙 窺之,問曰:『誰耶?』以姓字對,曰:『尋春獨行,酒渴求飲。』女子 以杯水至,開門設床,命坐。獨倚小桃斜枝佇立,而意屬殊厚,妖姿媚態,

綽有餘妍。崔以言挑之,不對,目注者久之。崔辭去,送至門,如不勝情 而入;崔亦眷眄而歸,示後絕不復至。及來歲清明日,忽思之,情不可抑,

徑往尋之。門牆如故,而以鎖扃門。因題詩于左扉,曰:『去年今日此門 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只今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後數日,偶 至都城南,復往尋之。聞其中有哭聲,扣門問之。有老父出曰:『君非崔 護耶?』曰:『是也。』又哭曰:『君殺吾女!』崔驚怛,莫知所答。父 曰:『吾女笄年知書,未適人。自去年已來,常恍惚若有所失。比日與之出,

及歸,見在左扉有字。讀之,入門而病,遂絕食數日而死。吾老矣,惟此一 女,所以不嫁者,將求君子,以托吾身。今不幸而殞,得非君殺之耶?』又 持崔大哭。崔亦感慟,請入哭之,尚儼然在床。崔舉其首枕其股,哭而祝曰:」

『某在斯!』須臾開目。半日復活,老父大喜,遂以女歸之。」14

本事儘管結局完滿,然而故事的中心〈題都城南莊〉詩,則透過桃花意象,

提供讀者廣大的想像空間。詩中最重要的兩道線索──「尋春遇豔」和「重尋不

12 轉引自《廣群芳譜》卷二十五〈花譜四〉,頁 611。

13 [五代]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唐五代筆記小說大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0 年 3 月),頁 1722(助嬌花)、頁 1725(銷恨花)。

14 [明]毛晉 輯:《增補津逮祕書》第七冊,孟棨:〈本事詩〉,「情感」第一(日本京都:

中文出版社,1980 年),頁 53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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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是在相互映照的同一場面、但一前一後發生的背景上演:「去年今日此 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直是「尋春遇豔」過程中最美麗動人的一幕。「人面 桃花相映紅」一句,不僅爲豔若桃花的「人面」設置了美好的背景,襯出了少女 光彩照人的面影,而且含蓄地表現出詩人目注神馳、情搖意奪的情狀,和雙方脈 脈含情、未通言語的情景。通過這最動人的一幕,可以激發起讀者對前後情事的 許多美麗想像。繼而「重尋不遇」時,雖然仍是春光爛漫、百花吐豔的季節,雖 然仍是花木扶疏、桃柯掩映的門戶,但使這一切增光添彩的緋紅桃腮、如花桃靨 卻不知何處去了,只剩下門前一樹桃花依舊在春風中凝情含笑。桃花在春風中含 笑的聯想,本從「人面桃花相映紅」得來──去年今日,佇立桃柯下的那位不期 而遇的少女,想必是凝睇含笑,脈脈含情的;而今,人面杳然,依舊含笑的桃花 除了牽引對往事的美好回憶和好景不常的感慨以外,還能有什麽呢?只有「依舊」

二字隱含的無限悵惘… 。

「桃花」在詩中起著極重要的作用。整首詩不僅以桃花表現爛漫紛呈的春 景,也以桃花比擬人面之美;通過「去年」和「今日」同時同地同景而「人不同」

的映照對比,把詩人因這兩次不同的遇合而産生的感慨,回環往復、曲折盡致地 表達了出來,所以桃花也是貫串豔遇與不遇的線索,而成了愛情的代名詞。儘管

「桃花依舊笑春風」難掩「人面不知何處去」的悵惘,倘無一切盡在不言中的桃 花美,詩情恐怕將減色許多;本事詩或許會演成長長的敘事詩,就少了一份唐詩 獨有的抒情性靈之美。以桃花象徵美人、並且擴大為愛情的象徵,在這則傳說中,

發揮得淋漓盡致。也因為不知人面何處去,詩人只能把心中的美好理想寄予桃花 身上。隱約中,使桃花在春色、美人、愛情的內涵之外,又增加了令人嚮往的特 質。

崔護的詩是含蓄的,惆悵的;孟棨記載的本事,則為這一段充滿旖旎風光的 豔遇戀情寫下了結局,使得「人面桃花」成為文壇佳話。從此故事廣為傳布,進 而受到作家的注意。在宋金元時期,各種民間藝術形式競相摹寫這個故事15,可

15 如宋官本雜劇段數有《崔護六么》、《崔護逍遙樂》(見周密《武林舊事》),戲文有《崔 護覓水》(見宦門子弟錯立身),話本有《崔護覓水》(見羅燁《醉翁談錄》),諸宮調有

《崔護謁漿》(見《董解元西廂記》)。元雜劇有白樸和尚仲賢的同名雜劇《崔護謁漿》(見 鍾嗣成《錄鬼簿》)等等。明清此熱未消,僅傳奇就有《題門記》、《登樓記》、金懷玉之

《桃花記》、王澹之《雙合記》、楊之尚之《玉杵記》等,雜劇也有凌濛初之《顛倒姻緣》、

舒位之《人面桃花》等。流傳下來的,只有明代孟稱舜《桃花人面》雜劇、清代曹錫黼的《桃 花吟》雜劇,以及無名氏的華劇《金琬釵》。前二者謹守《本事詩》規模,筆墨較富有詩意;

後者則已游離於人面桃花故事之外了。參見趙俊玠:〈《人面桃花》的衍變〉,《西北大學 學報》1995 年,第 25 卷第 1 期,頁 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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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均已失傳(僅個別劇本存有殘曲)。流傳下來的劇作中,唯以明代孟稱舜《桃 花人面》雜劇較接近本事16,評價也較高。既名為「桃花人面」,桃花與女主角 自是全劇的結構中心,戲裡重要劇情也都藉由桃花聯繫起來。例如女主角出生時 正值桃花開後,因取〈桃夭〉篇「其葉蓁蓁」之名而喚作「葉蓁兒」;看桃花早 開,嘆綺年虛度芳時,遂藉桃柯「花開花落無人見,長對東風空自憐」(第一齣)

表現有出女懷春的惆悵與情傷。與崔護相遇時,是「人倚花前笑語微」(第一齣),

一見留情;別後思之,卻是「閒步庭前數花朵,淚漬花容破」!(第二齣)他道 是「桃花人面兩相映」(第四齣),欲待桃花下尋舊緣;她則自傷花與人「一般 兒都是淒涼命」(第四齣),「花枝早被狂風妒」(第五齣)。而崔護乘興重訪 時,自謂「漁郎重到武陵源」(第三齣),可惜「對花枝空憶當年」,「人去思 花面」(第三齣);葉女懊惱好事難成時,則恨劉生不向溪頭重問訊,「花容寂 寞空與花相映」(第四齣),身似殘紅,心已飄零。作者不但巧妙以桃花為兩人 情事穿針引線,將桃花意象從春景擴大為春情;更借用各種與桃相關的事典,如 玄都觀的劉郎去而復返17、〈桃花源記〉的漁人不復得路、以及劉、阮桃源豔遇 的迷不得歸,將桃花意象從花樣人面移位至薄命紅顏;桃花既是此劇愛情展開的 契機,也成了女主角整個生命情態的表徵。

「花前相逢、對花相思、因花自傷、花殘離別、花落人亡」。在孟稱舜的雜 劇中,明顯可看出,作者處處以桃花作為女性外在的、以及內在的生命表徵:桃 紅爛縵/人面韶華;桃色醉人/春心蕩漾;桃花容破/相思情傷;桃花無言/重 訪不遇;桃落香殘/心凋身亡… 。由此看來,不只是桃花的冶質豔資被藉來取 譬女子粉腮微破的笑靨、含緋送情的儀態等表層修辭,還有桃花易於淪落的輕薄 特質,也衍生出女子紅顏命薄、追求愛情等深層寓意。桃花與女性遂成了一體兩 面的對應,人亦花,花亦人也。因此,「以花擬人」已不限於狹隘的修辭,而是 融入文本,貫串全劇。儘管這還是一齣以喜劇收場的愛情戲,卻標誌了桃意象的 擴大與轉化,雙關著春心與春情、容華與年華,在文學作品中纏綿迸放,帶領讀 者在閱讀中引發豐富的聯想。

16 董康 輯編《曲海總目提要》:「作者前後情節,都無改易。唯女郎本末傳姓字,今撰葉蓁兒 以實之,似亦借桃夭之意,相為映帶云。」頁 386。

17 [唐]劉禹錫〈元和十一年自朗州召至京戲贈看花諸君子〉詩:「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 道看花回;玄都觀裏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後栽。」(《全唐詩》卷 365_28)〈再遊玄都觀〉詩:

「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淨盡菜花開;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全唐詩》卷 365_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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