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詩話之世戒與世變
第三節 世變鼎革之世戒精神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113-
「不平則鳴，文窮而工」，關注點往往不離國計民生之憂慮。歐陽修〈梅聖俞詩 集序〉云：「士之蘊其所有，而不得施於世者」即為「窮」，「窮」不僅為物質困 頓，更是仕途失意、無法施展抱負之苦悶。方孝孺〈書夷山稿序後〉界定「窮」
之定義為「人之窮達，在心志之屈伸、不在貴賤貧富。」「窮／達」之標準乃著 眼於個體社會化之需求能否滿足、自我能否實現。37而其中之表現內容則有其現 實關注，傳統士大夫之責任感與自我期許亦影響對自我價值之判定，即使陷於「窮」
之困頓而獨善其身之際，此「善」亦不離社會現實關懷之道德依據。38是以傳統 個人意識薄弱，多呈現濟世用心。對於現實之關注，往往超越對自身人格內涵或 生命情調之重視。39如此之人生理念影響正統經史與其他文學之創作與批評。另 一方面，以心有所鬱結而發憤抒懷強調書寫動機，事實上，亦蘊含書寫活動往往 因發憤而有從事必要之理解，歷代亦多藉此衡量書寫行為之合理與價值，即如詩 話之撰者或論者亦多以此作為相關詩話詮釋與評價之標準。
第三節 世變鼎革之世戒精神
「世變」一詞典出《尚書》之「既歷三紀，世變風移，四方無虞。」40而「世 變」蓋有二義：一指江山易主，朝代更替；一指世風丕變，政治環境和社會風氣 產生劇變。二者互相關係，互相限制。質言之，江山易主、時代嬗替時，政治環 境和社會風氣往往會隨之而劇變；然而世風之丕變，則未必由於江山易主、朝代
37 陶東風：《中國古代心理美學六論》（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9 年），頁 202-203。
38 如劉納：《嬗變：辛亥革命時期至五四時期的中國文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 年）以為：「文人們的無用意結也是緣於無法在政治上有所表現，寫詩作文早就是中國文人仕 途挫敗時無奈的退路，往往只有作為對挫敗感的抵抗，他們才能對文學本身的價值寄予特別 的希冀。」（頁 144）
39 陶東風：《中國古代心理美學六論》，頁 207。
40 [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疏：《尚書正義》〈畢命第二十六〉（《十三經注疏》第 1 冊），
頁 290。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114-
嬗替。41而劉勰《文心雕龍．時序》之「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繫乎時序」42，揭櫫
「世變」乃是影響文化異變之關鍵。及至晚清末年，知識份子有感於「世變至亟，
外敵亦張」43、「強鄰環伺，世變方殷」44而建言紛陳，「世變」一詞乃成為晚清 知識份子提出論述以警戒世局之重要關鍵詞。
在詩話撰著序文當中，亦見撰者對「風教」與「世變」之關注，最早可見者 為宋代尤袤於《全唐詩話》自序所云：
唐自貞觀來，雖尚有六朝聲病，而氣韻雄深，駸駸古意。開元、元和之盛，
遂可追配〈風〉〈雅〉。迨會昌而後，刻露華靡盡矣。往往觀世變者於此有 感焉。徒詩云乎哉！45
概述唐代詩歌由盛及衰之發展軌跡，顯見對應於「盛世／衰世」與「風雅」與「世 變」之間的線索。至於「觀世變者」之所謂「觀」者即關懷世局演變之知識份子，
詩話撰者本人當然亦在其列，朱百遂亦於晚清光緒十六年間撰《煮藥漫鈔．序》， 時當世變之際，其云：
竊聞之，詩本人情，君子於此觀世變焉。先生評騭往古，語下如鐵，而於 存故舊之誼、闡幽潛之光，尤三致意。則所以話詩者不僅以詩著，而先生 之詩之散見於唱和間者，片羽一斑，亦堪覩矣。46
亦表達「詩足以觀世變」之觀點。徐寶善《養一齋詩話．序》進一步申論云：
41 參吳宏一：〈清代世變中的文學世界〉（收錄於李豐楙主編：《文學、文化與世變》），頁 692。
42 [梁]劉勰撰，范文瀾注：《文心雕龍注》卷九，頁 675。
43 康有為：〈海外亞美歐非澳五洲二百埠中華憲政會僑民公上請願書（1907 年）〉，收入湯志鈞編：
《康有為政論集》（北京：中華書局，1981 年）上冊，頁 608。
44 [清]薛福成：〈強鄰環伺謹陳患計疏（癸巳）〉，《庸盦海外文編》卷二，收入《庸盦全集》（臺 北：華文書局，1971 年）上冊，頁 329 下。
45 [清]何文煥輯：《歷代詩話》（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頁 46。
46 張寅彭輯：《清詩話三編》，頁 6669。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115-
凡詩之作，由人心生也。是故人心正而詩教昌，詩教昌而世運泰；浮囂怪 僻纖淫之詩作，而人心世運且受其敝。今潘子之書，必求合於溫柔敦厚、
興觀羣怨之旨，是古今運會之所系，人人之心所迫欲言者，特假潘子之手 以書之云爾。潘子既不得私為一家言，余交潘子久，於其言深有取焉，亦 非余之阿潘子也。天下之公言，當與天下共傳之。謹述刊布之意，以質之 天下之知言者。47
肯定詩教與世運之間的必然關係，又邱誥桐《雪廬詩話．序》亦云：「詩之存亡，
關一代之運會，不關於詩話之作與不作也。」48以及張元《西圃詩說．序》云：
「詩道之所以日蕪而迄無所底者，則以說詩者誤之也。夫運會遷流，風雅遞變，
而正法眼藏，要必以大雅為宗，以寄興為主，委婉深摯，以無失乎溫柔敦厚之旨，
而後可以謂之詩。」49所謂「關一代之運會」、「運會遷流，風雅遞變」等，皆 提出詩教與世變之關聯。50
清末之葉德輝在《重刻詩壇點將錄．敘》則直言詩話撰作之「警誡」、「龜 鑑」以為「世戒」之深義，其言云：
〈逸周書〉載穆王作史記以自警，曰：「昔有果氏好以新易故，新故不和，
內爭朋黨，陰事外權，有果以亡。」嗟乎！穆王去今遠矣，而諄諄於黨爭 之為誡。居今日而追原禍始，有國者其可輕言變易乎？余於此錄一再校刊，
47 郭紹虞輯：《清詩話續編》，頁 2004。
48 張寅彭輯：《清詩話三編》，頁 6416。
49 郭紹虞輯：《清詩話續編》，頁 748。
50 羅坤《柳亭詩話》序亦強調「運會興衰之際」之背景云：今岸舫自三代以迄今玆，凡涉於詩 句、詩聯、詩之格律、詩之長短、本末、名物、象數，罔不兼收畢舉。而一字半語，貝有根蒂，
正訛闢謬，裨益無窮。如入璚圃珠淵，琳瑯參錯，取之不竭，挹之彌精。又若仙廚瑤席，玉饌 天漿，食之不厭其飽，飲之更戀其餘，誠學海之奇觀也。且於運會興衰之際，民彝物則之恒，
淵源家學，投贈綢繆，一一闌入，皆成七寶銖衣，為几案必不可少之書，洵稱最上一流者矣。
張寅彭輯：《清詩話三編》，頁 123。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116-
非徒如龔聖予之圖贊、杜古狂之畫像取悅一世之耳目，將以遠稽乾、嘉文 治之根本，諸君子聲氣之應求，俾言治者曉然於黨有君子、小人之分，有 虛名、實禍之異。然則是錄雖小，不幾古今之龜鑒歟？宣統辛亥四月葉德 輝序51
「有國者其可輕言變易乎」即表明葉氏之政治立場，文中藉由隱微的筆法，隱去 直接評論當代人之諸多不便。
林昌彝《射鷹樓詩話》卷二十二陳述自我之書寫認知與期待，云：
余所為詩話，意專主於射鷹，及有關風化者次錄焉，其備古今，紀盛德，
及辨句法，正訛誤，又次焉，體段與彥周同，而大旨又與彥周異。52 直言所謂「射鷹」即「射英」，以表達對於史事之不滿，該詩話乃是撰者有感於 清道光年間，世變日亟，英人砲艦逼城而至所作的「鴉片戰爭史詩」。
清代詩話序跋中，亦有相當具體之「世變」的背景描述，如朱庭珍《筱園詩 話．自序》云：
時省圍正急，壁壘密於布棋，日夜鏖戰，槍炮聲震天地，自官吏以迄搢紳 先生，莫不惶惶有戒心怖色。惟予與韻萸意氣閒暇，談詩自若。予更圍爐 著書，幾忘身在危城也。朔風宵鳴，一燈如豆，攤卷泚毫，苦心淫思，豈 非膏以自煎，香以自殘耶？後世若有子雲，固所願也，否則藏諸名山耳。
書罷為之三歎。53
而咸豐年間的《春雪亭詩話》後記中，庭芬很真實地紀錄了當時世變之內憂：「時 聞巨寇因祠山社會潛踞廣德，恐四安隘口亦難禦守矣，危哉！」54在此世變之情
51 張寅彭輯：《清詩話三編》，頁 2347-2348。
52 [清]林昌彝撰，王鎮遠、林虞生標點：《射鷹樓詩話》，頁 505。
53 郭紹虞輯：《清詩話續編》，頁 2325-2326。
54 張寅彭輯：《清詩話三編》，頁 3002。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117-
勢下，詩話撰者仍舊「意氣閒暇，談詩自若」甚至「圍爐著書」、「忘身危城」，
由此可證詩話於文人心目中安定身心之功效，以及「藏諸名山」以待來者、寄託 後世之書寫價值與意義。而鍾學聚《蘇亭詩話．序》亦真實紀錄了咸豐十一年辛 酉太平軍攻陷杭州，張道棄家避兵燹，次年即歿於亂中，其序云：
吾鄉承平時，湖山壇坫之盛，經箋史論，縑楮酣嬉，雖未遑著書立說，而 寸稿收藏，亦各珍如球璧。兵燹以後，蘭成之縹緗赤軸，盡付塵埃矣。獨 吾友張君少南，楹書之祕，尚在人間，則誠賴後起之有人也。少南中年後 即屏棄塵事，殫心著述，又有江山之勝，卷軸之儲，故自經史鉅冊，下至 稗官雜說，莫不元本嬋洽，指會異同，而自成為少南之書。此《蘇亭詩話》
乃初寫本，哲嗣子虞以原稿散漶，屬為檢校。夫蘇集自馮氏注出，搜羅辨 證，已極賅洽。今讀此編，拾遺補闕，在在有瘢可索。經指摘者，又係謬 誤顯著，非夫拗執己見，與古人聚訟者比。草本雖未卒業，而博綜條貫，
意義精詳，已足孤行天地間。自恨譾陋，不獲薈萃羣籍，踵事增美，以成 大觀。僅任檢校之役，予其敢辭，以負吾友哉！往予與少南交，跡最疏，
情最浹。少南家城南定山，每入城，握手輒傾談忘日夕，上下古今，議論 極豪縱，而一種樸茂之氣，足鎮浮靡。其和予詩有曰：「養靜氣成秋。」
蓋臭味之投，非泛泛也。辛酉之變，予竄身江滸間，少南家已成焦土。既 而渡江，方傍徨廛肆間，忽遇少南，敝衣芒屩，坐臨街店，相見驚喜，疑 夢寐。各話危難時事，時性命之朝露、家室之劫灰，俱不遑恤。亟問其所 著書猶有存否？始知哲嗣子虞，幸拾燼餘，堅守不失。少南已屏除積習，
絕口不談文矣。嗟乎！以平生溺苦之事而灰心至此，此何等世界哉！時少 南方挽予宿留，予以欲往蕭南尋問家口，與訂後期去，去後猶時時以書互 相慰問。明年春，鄉兵起，村墅鼎沸奔逸，不遑顧恤，而少南竟以播遷死
絕口不談文矣。嗟乎！以平生溺苦之事而灰心至此，此何等世界哉！時少 南方挽予宿留，予以欲往蕭南尋問家口，與訂後期去，去後猶時時以書互 相慰問。明年春，鄉兵起，村墅鼎沸奔逸，不遑顧恤，而少南竟以播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