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詩話之世戒與世變
第二節 以詩證史之史餘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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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詩話．序》云：
石樓老友與余交最久，而角詩亦最多。三十年來，主盟漢上，吾黨傾風，
遠近士大夫莫不樂以一編相質正。余歲時過從，見鄴架累而積者如束筍，
而四壁吟箋則又應接不暇矣。今者隱居櫧山，結茅編竹，積四時花，吟嘯 其中，若不知人世間尚有何事者。余行吟海嶽，與君別五六年矣。春水方 生，將扁舟吳越，苦雨返棹，夜艤黃磯。君聞余至，輒侵晨冒雨來，余臥 篷窗未起也。把臂久之，索行吟一編去，且告余有詩話之刻，屬綴數語於 簡端。余惟海內詩人廣矣眾矣，顧安得盡其詩而見之？然則欲讀海內之詩，
且聽石樓之話；因聽石樓之話，遂得海內之詩。話以詩傳耶？詩殆以話傳 乎？匡鼎說詩，妙解人頤；儀卿喻詩，每緣禪悟。吾不知讀《石樓詩話》
者，又將何辭以說也？時余歸帆匆匆，君偕諸友遮留，不覺閱數晨夕，而 飛觥鬥捷，如應眾敵。席上趁閒得此，他日迴憶，亦未必不傳為佳話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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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及「隱居櫧山，結茅編竹，積四時花，吟嘯其中」之隱居情境，以及「春水扁 舟」、「侵晨冒雨」之友訪情境，並思及「話以詩傳耶？詩殆以話傳乎？」而總結 以「必傳為佳話」。
第二節 以詩證史之史餘價值
傳統文化中有兩種時間觀念：宇宙的循環論是永恆的，不可計量的；而歷史 的時間卻是有限的。自宇宙時間觀而言，個體之有為且意志性的努力最終被證明 徒勞無功──不朽者從不屬於個體而屬於群類。26基於此一集體認知，文人書寫 者面對某一自然環境變遷時，往往有其特定之反應，其中包括書寫者本身對自我
25 張寅彭輯：《清詩話三編》，頁 4319。
26 參見蕭馳：《中國抒情傳統》（臺北：允晨文化公司，1999 年），頁 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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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檢視或期許，即其人內在精神中對社會文化等因素之融通與互涉過程。27 職是之故，儘管詩話書寫在一開始曾被視作「以資閒談」之餘事，然而中國 傳統文人對於書寫活動的嚴肅與崇隆性格很快地便超越了閒散輕鬆的心態，在詩 話撰者的序跋文中，亦多見詩話中對史學價值之互涉與參照現象；如夏孫桐為郭 則澐《十朝詩乘》撰序即云：
古者輏軒采風，誦詩知政。《詩》亡迹熄，《春秋》迺作。詩與史之關繫大 矣。蓋政教之興替、風俗之醇漓，史冊所未能備者，徵之歌謠而可見。而 人事蓄變、是非得失，亦往往於學士大夫諷詠所及，有以得其委折始末之 真。此論世知人，尤所賴以攷證者也。自來從事於斯者，畧分二途：一則 以史證詩，就作者出處、時事，以求寄託之所在，然後興、觀、羣、怨之 旨明。以詩為主，箋注家之事也。一則以詩證史，藉當時見聞輿論，以闡 紀載之所隱，然後褒貶、美刺之義顯。以史為主，掌故家之事也。二者之 中，以證史之所關為尤重。28
聯繫起「詩與史」之關係與功能，並為「以史證詩」與「以詩證史」加以界說定 義。又如吳騫《拜經樓詩話》自序云：
著述之道，蓋難言矣。昔人論詩話一家，非胸具良史才不易為。何則？其 間商榷源流，揚扢風雅，如披沙簡金，正須明眼者決擇之。……。間復以 史喻之：夫學通古今、識究天人之際者，固推南、董、遷、固之才，亦有 為別史，為稗史，為蕪史，為穢史，下至巵言謏說，巷議街談，茍稍足以 資記注而廣多聞，要未必為三長之士所盡斥。然則是編也，姑存之以備詩
27 參見蕭馳：《中國抒情傳統》，在每一當下，自然或社會環境通常與某種人類姿勢相關：墳塚 荒臺使人悵然緬懷，重九菊開令人有詩酒之聚；汀渚帆檣催人下送別之淚，（頁 124）。中國抒 情詩當下景中之人是一歷史人物──詩人自我，或者說「角色」（role）化了的詩人自我。（頁 122）
28 郭則澐：《十朝詩乘．序》（輯入張寅彭主編：《民國詩話叢編》第四冊，上海：上海書店出版 社，2002 年），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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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之稗乘，或庶幾焉。至書中先後，緣隨得隨筆，故不類不次，亦略仿宋、
元人詩話之例。超覽君子，或弗以叢雜為嫌，而更匡其所不逮，尤厚幸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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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著述之道，蓋難言矣」即道盡了中國傳統文人對書寫所抱持的崇隆心態，
也正是這種性格使然，詩話到底也從「以資閒談」之平易消散演為「非胸具良史 才不易為」，而內容須具備「商榷源流，揚扢風雅」之價值判斷的嚴謹標準。所 謂「以史喻之」，其實正是對史學價值之參照，這一層認知普遍地被清代詩話撰 者吸納為書寫認知之一，值得注意的是：序末亦強調其「隨得隨筆，不類不次」
之一如詩話本色之隨筆性質，於此得見詩話於史傳筆法之參照。而秦瀛為該書撰 序亦言讚譽該書「淄澠黑白，較然不淆，且有可與史學相發明者。」30又如杭世 駿序馬位《秋窗隨筆》云：
《禮．注》云：「詩者，承也。承著昭皙之能。」《詩緯》云：「詩者，持 也。持契無邪之義。」昔者穆叔拜〈鹿鳴〉之三，楚莊陳〈大武〉之六；
子夏堅素絢以起予，衛賜悟琢磨以告往。《呂覽》肇其四音，韓嬰厥有《外 傳》；孫毓著異同之評，王基駮故訓之失。茲皆比興之支流，風人之別子。
激揚雅訓，張設科條，後有能言，準斯為例。吾友石亭先生，……，犁然 有當於心，確乎其不得已，《秋窗隨筆》所由作也。……。請為石亭增長 波瀾，發揮理道；略申隅反，暢厥指歸。所以班《史》為紀事之書，亦存
《樂志》半卷；《雕龍》乃論文之籍，特著〈明詩〉一篇。鍾嶸持三品以 程材；皎然頒十訣而示式。以古方今，此物此志也；斯論不磨，請以僕言 為先馬乎？31
全面參照了《禮．注》、《詩經》、《論語》、《韓詩外傳》、班固《漢書》、呂不韋《呂
29 丁福保輯：《清詩話》，頁 720。
30 丁福保輯：《清詩話》，頁 719。
31 丁福保輯：《清詩話》，頁 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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覽》以及劉勰《文心雕龍》──意在凸顯詩話之重要性，亦旁涉中國經學、史學、
子學和集部之書寫價值。又如沈德潛序周春（即芚）《遼詩話》云：
唐、宋、元、明俱有詩話，或專集，或散見，為風雅故實；惟五代與遼未 備，士林有餘憾焉。新城王尚書作《五代詩話》，以授北平黃侍郎崑圃先 生，先生綴遺補漏，纂輯刊行，而遼猶闕如。遼自唐季基於朔方，雖地處 北鄙，文墨非其所尚，然享年二百，聖、興、道三宗，雅好詞翰，咸通音 律，有國樂、雅樂、大樂、散樂、鐃歌、橫吹樂。東丹王倍聚書萬卷，平 王隆先著有《閬苑集》。文學之臣，若蕭韓家奴、耶律昭、劉輝、耶里孟 簡，皆淹通風雅，特以詩傳者罕，故無人焉為之援述緒言申譯遺句耳。海 寧周生芚兮，博采群編，凡涉遼詩，無不摭入。以正史為宗，以志乘、說 類為佐，上至宮廷，下及謠諺，事典而核，語贍而雅。白蕭后、文妃之誣，
著張孝傑、趙良嗣之姦，可備勸懲，可昭法戒。洵一代風雅之故實，輔張 舜民《使遼錄》、許亢宗《使遼行程記》、史愿《亡遼錄》之略，芚兮可謂 有功遼代者矣。昔吾鄉顧太史秀野刻《元百家詩》成，夢元人之徒，俛拜 床下。芚兮《詩話》，流布通都，吾知遼代君臣，必有感謝入夢者。32 先闡述遼無詩話之缺憾，次概述遼之文學發展概況，從而表彰周春「博采群編，
凡涉遼詩，無不摭入」而「有功遼代」的表現；究其所謂「以正史為宗，以志乘、
說類為佐，上至宮廷，下及謠諺，事典而核，語贍而雅。白蕭后、文妃之誣，著 張孝傑、趙良嗣之姦，可備勸懲，可昭法戒。洵一代風雅之故實」，所發揮的「備 勸懲」、「昭法戒」之功能直與正史無二致，比起上一段「以史喻之」的參照層次，
沈氏儼然「以詩話為史傳」了。
值得注意的是，清代詩話往往也透過詩話書寫來表達個人對時事的看法，而 具備「史餘」之性質，這又是另一層次的「以詩話為史傳」，如孫濤《全唐詩話 續編》弁言云：
32 丁福保輯：《清詩話》，頁 7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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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午夏杪，以手鈔《全唐詩話》六卷，重付開雕。因憶余目之所見，集中 有未盡搜羅者，遂信手拈而續之。……。若經文緯武、忠義丕著如張巡為 有唐一代之偉人者，集中未見，不無遺憾。巡本盛唐人，茲取以冠篇，蓋 儒者效法古人，仰如泰山北斗，當以志節經濟為上。33
所謂「信手拈而續之」，如何續之則是詩話撰者之書寫權利，而孫氏之所以看重
「經文緯武、忠義丕著」的張巡，並奉之為「有唐一代之偉人」，大力強調「儒 者效法古人，仰如泰山北斗，當以志節經濟為上」之經世濟民思想，恐怕與晚清 當時內憂外患之世變政局有關，因此詩話不只是餘事為之之書寫文體，而是近似 於歷史書寫，文人透過詩話之書寫，從而表現了知識份子對時局高度關懷之胸襟 與眼光。又如林壽圖《屺雲樓詩話．林歐齋方伯書》云：
近吾鄉魏子安陔南山館所輯，先師友淵源，次國家事蹟，此詩話之變例，
而可備史乘之採擇者。大著成於中土仳離、出宰邊關、吏道猥雜、羈愁牢 落之地，話古今人之詩如自話其人與詩，要以道義為歸，使人務得其性情 之正，吁，可傳已。34
提及友人詩話中「師友淵源，次國家事蹟」，而為詩話之變例，而所謂「詩友淵 源」及「國家事蹟」，俱為將來歷史材料，故言其「可備史乘之採擇」。此外所謂
「話古今人之詩如自話其人與詩」即涉及詩話撰者於詩話敘事中，一方面可視為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之古今共鳴之感，一方面亦可視為詩話撰者自我之心理 投射。誠然，史傳論贊是一種史學寫作方式，但其性質與史傳寫作卻有主觀和客 觀的不同。主觀的議論和客觀的敘述，正是文學和史學的區別之處。35而詩話於 此多少偏重於主觀之議論，又如眭修季於友人賀裳《載酒園詩話》序云：
33 丁福保輯：《清詩話》，頁 615。
34 張寅彭輯：《清詩話三編》，頁 5683。
35 參見逯耀東：〈史傳論贊與「太史公曰」〉，《抑鬱與超級：司馬遷與漢武帝時代》（臺北：東大，
2007 年），頁 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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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公賀先生家富書而少力學，又克深思以逆其志，故立言精而詳。詩話殆
黃公賀先生家富書而少力學，又克深思以逆其志，故立言精而詳。詩話殆